江寻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赖床不想起的“不对劲”,而是那种身体在向你发出警告的“不对劲”。他的头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有钝痛在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太阳穴上弹钢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疼痛,吞咽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像吞了一团棉絮,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是很烫,但比平时热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还没烧起来。他在床上躺了半分钟,和自己做了一场简短但激烈的谈判——请假还是上学?
请假意味着少一天工钱。超市的工钱是按天算的,一天不去的损失,相当于少吃了十顿饭。他算了算,十顿饭,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餐。他用的是超市卖的那种最便宜的面包,一块钱一个,早上啃一个,配一杯白开水,就能撑到中午。
他不能请假。
他坐起来,头更晕了,天花板上的水渍在他眼前旋转了一下,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在跳华尔兹。他闭上眼睛等了几秒,等旋转停下来,然后下床,穿衣服,洗漱。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冰凉的毛巾,有一种短暂的、虚假的清醒。但骑车骑到半路,那种昏沉感又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淹没。他的自行车在梧桐树下歪歪扭扭地前进,像是喝醉了酒。
他到教室的时候,迟到了三分钟。
沈与时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牛奶——蓝白色的盒子,吸管插好了,插口的铝箔纸被完整地撕了下来,没有毛边,撕得很整齐,像用剪刀裁过的。沈与时每次都会把吸管插好,铝箔纸撕掉,然后把牛奶放在江寻桌子的左上角——那个位置是他固定的“牛奶区”,从不改变。
江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上的胶带在晨光里反着光,缠过的部分已经被摸得光滑了,边缘翘起了一点点,但他没有撕掉重缠。他想保留沈与时碰过的那个痕迹——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个痕迹在哪里,胶带是新的,沈与时只碰过包装膜,包装膜已经扔了。
“早。”沈与时说。
江寻想说“早”,但嗓子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青蛙,沙哑而破碎,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试了第二次——“早。”声音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对劲,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发出的那种杂音。
沈与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沈与时皱眉了——眉心微微蹙起,眉尾向下压了零点五毫米,嘴角的弧度从水平的变成了微微向下的。他的脸是一个很精密的表情仪器,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在传达着某种信息。
“你嗓子怎么了?”沈与时问。
“没事。”江寻说。他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凉了,是沈与时特意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十五分钟的那种温。他平时会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但今天牛奶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把牛奶放下,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虚拟语气,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if从句和主句的时态搭配。江寻的笔在纸上移动,写下了一个个单词,但他的字越写越歪,从第一行的整齐端正,到第二行的微微倾斜,到第三行的歪歪扭扭,到第四行已经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字了。
他的头越来越沉。眼皮像被涂了胶水,每隔几秒就要用力抬一下才能睁开。黑板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像相机在对焦和失焦之间反复切换。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手背贴着皮肤。这次他确定了一件事——不是错觉,是真的烫了。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像是在身体里藏了一个小火炉,正在慢慢地、持续地燃烧。
第二节课,更糟了。
他开始觉得冷。明明是九月的教室,空调开在二十四度,同学们都穿着短袖,但他觉得冷,冷得像冬天。那种冷不是表面的、皮肤上的冷,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塞了一块冰。他的手指在发僵,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字迹变得更歪了,像小学生在学写字的作业本。
他把校服外套裹紧,拉链拉到最上面。但没用。那种冷不是衣服能挡住的,它来自内部,来自那个在他身体里燃烧的小火炉——火炉在烧,但他觉得冷,这就是发烧最诡异的地方。
第三节课,他撑不住了。
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身体的问题。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掏空了沙子的沙袋,软塌塌的,没有力气。他的头埋在手臂里,额头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一片薄荷贴在太阳穴上,短暂的、虚假的缓解。
他闭上眼睛。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像收音机里的沙沙声。他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翻书,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那个声音很近,就在他右边,是沈与时的笔。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墨水的味道——是沈与时的手。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江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烧糊涂了的那种空白,是“我的身体被碰到了”的那种短路。
那个触感很清晰。手背的皮肤比他额头的皮肤凉一点——他的手大概是凉的,但额头太烫了,所以凉的那个反而像是沈与时。手背上有一根骨头的凸起,是中指掌骨,轻轻地抵在他的额头上方,像一个微小的、温柔的支点。
“你发烧了。”沈与时说。
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江寻甚至能感觉到沈与时说话时呼出的气流,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没事。”江寻说。但他的声音已经哑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沈与时没有接话。
他举起了手。
“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江寻不舒服,我送他去医务室。”
英语老师正在讲宾语从句的省略规则,被打断之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来,落在江寻趴着的后背上。她看到江寻的校服裹得很紧,看到他的脸埋在手臂里,看到他的耳朵红得不正常——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发烧的红,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像被火烧过的那种红。
“去吧,让他好好休息。”老师说。
沈与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的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江寻旁边。
“走吧。”他说。
江寻没有动。
他不想被沈与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头发乱了,脸烧红了,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的,但他就是不想被沈与时看到。他想在沈与时面前保持那个样子——整洁的,克制的,面无表情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不是现在这副狼狈的、虚弱的、需要别人帮忙的样子。
“我自己去。”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你走不动。”沈与时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今天星期二,明天星期三,你走不动。
江寻想反驳,但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嗓子疼,是因为沈与时说的是对的——他真的走不动。他的腿像灌了铅,光是坐直身体就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如果要他自己走到医务室,大概走到走廊拐角就会趴下。
他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桌沿是木头的,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光滑了,他的手指在上面打滑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沈与时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稳的。那只手握得很轻,没有用力捏,只是轻轻地托着,像一个底座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江寻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不是粗暴的力量,是那种“你需要多少我就给多少”的力量,精确而克制。
江寻想说“不用”,但他没有力气说。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走廊很长。
从高二(3)班的教室到医务室,要经过一条大概五十米的走廊,下一层楼,再走一条大概三十米的走廊。这条路江寻走过无数次——课间操的时候,体育课的时候,放学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走廊这么长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每一块光斑都是一个平行四边形,边缘锋利,像用刀裁出来的。他们的影子从一块光斑移到另一块光斑,江寻的影子叠在沈与时的影子上,有时候江寻的影子的头碰上了沈与时的影子的肩膀,有时候两条影子完全重合在一起,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连体人。
沈与时走得很慢。
不是他平时的速度。他平时走路很快,步子大,频率高,像永远在赶时间。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像是在配合一个腿脚不便的人。他的手一直扶着江寻的胳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力度保持在那个精确的、不大不小的阈值上。
江寻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瓷砖。瓷砖是白色的,上面有灰色的花纹,像云的形状。他的脚步很乱,深一脚浅一脚,有时候走歪了,沈与时就会轻轻带一下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正确的方向。
江寻想:他的手是热的。
然后他想:不对,是我在发烧,所以觉得什么都是热的。
但他知道不是。沈与时的体温真的比他高——不,不是高,是正常。他已经不正常了,所以他感知到的“正常”就变成了“热”。这是一个病态的、扭曲的参照系,就像发烧的人会觉得温水是凉的,凉水是冰的,整个世界都变了形。
校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王,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她看到沈与时扶着江寻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沈与时扶着江寻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个停留很短,但江寻注意到了。王校医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了——一个生病的,一个送来的,送来的人总是比生病的人更紧张。
“来来来,坐这儿。”王校医拍了拍医务室的行军床。
江寻坐下来。床是铁架子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床垫,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干净,但有好几处洗不掉的黄渍。床单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像一记直拳打在了鼻腔上。
王校医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甩了甩,水银柱在玻璃管里上下跳动。“张嘴。”
体温计含在舌头下面,冰凉的玻璃管压在舌根上,江寻差点干呕了一下。他闭上嘴,嘴唇抿紧,含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沈与时站在旁边,没有坐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手指在兜里攥紧了——江寻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沈与时身上的那种紧绷,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弹出去。
王校医把体温计取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看。
“三十八度五。”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扁桃体发炎了,还有点支气管炎的症状。得打点滴。”
她把“打点滴”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不是“可以不打”的选项。
江寻说:“不用,我回去上课。”
王校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三十八度五,你来上课?你听得到老师讲什么吗?”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躺下,打点滴。至少两个小时。”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事”,但沈与时比他先开口了。
“我留下来陪他。”沈与时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留下来,就这样。
王校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考量,有一点点好笑,有一点点了然。她在学校干了二十年的校医,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什么样的组合都见过。她看了一眼沈与时,又看了一眼江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行。”她说,“但别影响他休息。”
她转身去配药了。玻璃瓶碰撞的声音,针管抽吸药液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寻躺在行军床上。
床很短,他的脚有一小截悬在床尾外面。床单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闷在鼻腔里,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到沈与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没有靠垫。沈与时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数学卷子,翻到折过角的那一页,把笔记本摊开,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
他开始写作业。
他的坐姿很直,腰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头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细,像秋虫在草丛里鸣叫。那种沙沙声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像白噪音,像雨声,像翻书页的声音。
江寻迷迷糊糊的。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人站在浅水里,海浪一来就淹没头顶,海浪一退又露出水面。半梦半醒之间,他能听到沈与时翻书的声音——书页翻过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清脆的、纸与纸摩擦的声音,像蝴蝶扇动翅膀。他能听到沈与时呼吸的声音——均匀的,深长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他能听到沈与时换笔芯的声音——笔帽拧开,笔芯取出,新笔芯插进去,笔帽拧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安静而高效。
他睁开眼。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沈与时的侧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那条线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经过鼻尖,落在上唇的唇峰上,像一条黄金的河流。
沈与时的侧脸在那一刻好看得不像真的。
不是那种“好看”的好看,是那种“你在看一幅画,你知道那是画,但你希望自己能走进去”的好看。轮廓的线条流畅而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但光影落在上面的时候,那些锋利的线条就被柔化了,变成了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暂时的、稍纵即逝的美。
江寻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这个想法让他在半梦半醒中笑了一下——不是嘴角翘起的那种笑,是意识深处的一种微笑,像水底的鱼翻了一下肚皮,露出一点白色的肚腹。
然后他睡着了。
真正的、沉沉的、没有梦的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点滴已经打完了。
他的手背上贴着一条白色的医用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小块棉花,棉花上有碘伏的棕色痕迹。点滴的针头已经拔了,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针眼,旁边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一朵小花的形状。
他转过头。
沈与时还在。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作业已经写完了——数学卷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到像印刷体。但他没有在收拾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不再是金色的阳光,而是灰蓝色的暮光。那道光更淡了,更冷了,落在沈与时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
“几点了?”江寻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早上好了一点,至少不像被掐着脖子了。
沈与时转过头。
“五点半。”他说,“放学了。”
江寻愣了一下。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从第三节课一直睡到放学。
“你一直在这?”江寻问。
沈与时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嗯”,没有说“是的”,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里没有邀功,没有“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你问我在不在这里,我在。就这样。
江寻想说“谢谢”。
但他没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放上去就会被风吹走。这两个字承载不了他要表达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激,是那种“你在这里,所以我不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我送你回去。”沈与时站起来,把作业塞进书包,拉链拉好。
“不用。”江寻说。
“你骑车不稳。”沈与时说。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陈述事实,不是商量。
江寻没有再拒绝。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沈与时,是因为他知道沈与时说的是对的。他现在骑车回去,大概会在第一个路口就栽进绿化带里。
两个人走出医务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值班老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们的影子在走廊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两个巨人在地上行走。
车棚里只剩下几辆车。江寻的蓝色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车筐里还放着那条超市的围裙——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深蓝色的豆腐。
沈与时把自己的黑色单车推出来,跨上去,一只脚撑在地上。
“跟着我。”他说。
江寻没有说话,把自行车推出来,坐上去,脚踩在踏板上。
沈与时骑在前面。
他骑得很慢。不是那种正常的慢,是那种故意的、刻意的、为了配合后面的人而放慢的慢。他每蹬一圈踏板,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扭头看一眼,是把整个上半身都转过去的那种回头看,像是不放心,像是怕后面的人消失了。
江寻低着头,看着沈与时的后轮。
轮胎在路上滚动,压过一片梧桐叶,叶子发出干燥的、碎裂的声音,像饼干被掰开。后轮上有一个小小的反光片,红色的,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微弱的、固执的信号。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也不算很久,大概是一年前。那时候他还住学校宿舍,和三个不认识的男生挤一间。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没有去医务室,只是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发抖。室友们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他。
第二天早上他的烧退了,他去上课,一切正常。
但那一天晚上他裹着被子发抖的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我旁边就好了。
不是室友,不是任何人。
是某一个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直到现在。
他看着沈与时的后轮,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反光片,看着沈与时回头时被夕阳照亮的脸。
他想:原来是你。
原来那个人是你。
你从那个时候就在了。在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在我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是你来晚了。
但你还是来了。
他们骑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半个城市。从学校到江寻的出租屋,要经过一条河的河堤,河堤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女人的长发。河水是灰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夕阳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落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像一艘艘小船。
沈与时骑在前面,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在快到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很轻,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出的试探性的声音,想确认前面是否有人在。
江寻没有回应。
但他听到了。
出租屋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红色。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江寻在楼下停下来。
沈与时也停了下来,把车支好,一只脚撑着地。
“到了。”沈与时说。
“嗯。”
“明天要是不舒服就别去了。”沈与时说,“我帮你请假。”
江寻看着他。沈与时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骑了一路之后留下来的,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胸口微微起伏着,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了一点。
“不用。”江寻说。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谢谢。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安静地、固执地、不肯离开地待在那里。
他上楼了。
楼梯很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水泥的,踩上去会有沙沙的声音。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补丁。每一层的声控灯都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走,黑暗包裹着他,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黑暗,他知道第三级台阶有一个缺口,第七级台阶上有不知道谁丢的一颗螺丝。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下头。
楼梯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楼梯间染成了琥珀色。在那片琥珀色的光里,他看到沈与时还站在楼下。
他还站在那里。自行车支在一旁,他没有骑走,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江寻消失的方向——二楼的窗户,三楼的窗户,不管哪个窗户,他只是看着那栋楼,像一个等船的人看着海面,不知道船会不会来,但他在等。
看到江寻回头,沈与时挥了挥手。
手臂抬起来,手掌张开,手腕转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很随意的、像在跟老朋友说“回见”的那种挥手。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江寻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沈与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江寻的脚边,像一个被拉伸了的、快要断掉的橡皮筋。
江寻转回头,继续上楼。
他的腿还是软的,头还是沉的,手背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但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游走,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从今天。从他睁开眼看到沈与时还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的时候。
从沈与时说“我留下来陪你”的时候。
从沈与时骑在前面、每蹬一圈就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
那条鱼游啊游,游到他的喉咙口,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鱼还在。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鱼的名字,叫心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