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公开关系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块一块的、金黄色的光斑。江寻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高中教室里的那些光斑。阳光也是这样的颜色,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课桌上,落在沈与时的侧脸上。他看了很久。现在他不用看了,沈与时就在他身边。他们的手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颗痣被盖住了。它不需要被看到。
江寻的母亲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很干净。地板是水泥的,拖得很亮,在阳光下反着光。墙上挂着江寻从小到大的照片——满月、百天、周岁、上小学、上中学、高中毕业。最后一张是高中毕业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旁边是沈与时,也穿着白衬衫,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江寻的母亲把这张照片放大了,装在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她不知道沈与时是谁,她只知道那是江寻的同学,关系很好的那种。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同学”,不是“关系很好”,是别的。
江寻敲了门。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均匀——咚,咚,咚。像一个人的心跳。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盘了起来,系着围裙。她在做饭,厨房里飘出了红烧肉的香味,很浓,很甜,像一个拥抱。她的眼睛在江寻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沈与时的脸上。她看着沈与时,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疑问,猜测,不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预感一样的直觉。沈与时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水果和茶叶。他微微弯了弯腰,说:“阿姨好。”
“进来吧。”母亲说。声音很平。她转身走回厨房,步子很快,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松了,坐上去会陷下去。江寻坐在左边,沈与时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们的手没有握着,放在各自的膝盖上。江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沈与时的也在敲。频率不一样,但敲着敲着就同步了,嗒,嗒,嗒,像两个人在同一节拍上走路。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在锅里跳,母亲在用铲子翻着菜。她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她没有出来,她在等。等他们开口。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三副碗筷,摆得很整齐,筷子放在碗的右边,勺子放在碗的左边。母亲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江寻的碗里。“瘦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她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事实,“多吃点。”
江寻看着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皮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红烧肉夹到他碗里,说“多吃点”。那时候他不知道“多吃点”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多吃点”。现在他知道了,“多吃点”的意思是“你对我很重要,你的健康对我很重要,你的快乐对我很重要”。他看着那碗红烧肉,想了很多,然后开口了。
“妈,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夹了一块青菜,放在自己碗里,低着头,没有看江寻。
“我和沈与时在一起了。”江寻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安静的客厅里。电视关着,窗户关着,没有人说话。石子在半空中飞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停住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青菜。青菜是绿色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江寻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筷子在她的指间颤着,夹着的青菜掉回了碗里。她放下筷子,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忍住了。
“你爸走得早。”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就你一个孩子。你找个男的,以后怎么办?”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从她的左眼角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了颧骨,流过了她眼角那些细密的、像扇子一样的皱纹。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碎花的,蓝色的,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江寻高中时那件白衬衫的袖口一样。
江寻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把它焐热。他焐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都凉了。
“妈,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深棕色的,瞳孔很深。他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自己。他的眼睛是遗传自她的,颜色、形状、深浅。她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不是一时的冲动。他说的是真的,因为他的眼睛是真的。
“我想一直快乐下去。”江寻说。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了很久。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她的碎花衬衫上,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江寻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握着,握了很久,久到她的手从凉变热。她点了头。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涟漪。但她点了。
沈与时站在旁边,看着江寻蹲在他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想一直快乐下去”。他看到了他母亲的眼泪,看到了她的点头。他走过去,也蹲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江寻很像的眼睛。
“阿姨,我会对他好的。”沈与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她的心里。钉子很小,很细,但钉得很深。
她看着沈与时,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和江寻的不一样,颜色更深,瞳孔更亮。但她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认真。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里的汤还热着,她盛了两碗,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喝汤。”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的频率,平到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沈父那边更难对付。书房很大,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书很多,很厚,皮面的,烫金的字。沈与时坐在书桌对面,江寻站在他旁边。沈父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和沈与时很像,深棕色,瞳孔很深。但那里面的光不一样,沈与时的光是热的,他的光是冷的。
“你这是在毁掉自己的前途。”沈父说。声音不大,但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石头很重,压在人身上,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沈与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那块石头一刀一刀地切开。石头碎了,变成了很小的、很细的、没有重量的粉末。
他站起来,拉着江寻的手,走出了书房。门关上了,发出很重的“砰”一声,像一个句号,写在一封信的末尾。信写完了,句号画上了,信封封好了,邮票贴好了,信被投进了邮筒。邮筒是红色的,在街角,旁边有一棵很高的树。信被送到了收信人手里,收信人拆开了,看了,然后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