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被放在江寻的办公桌上。不是一个新的盒子,是那个旧的、边角生了锈的、铁皮上印着一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卡通熊的饼干盒。卡通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笑得天真无邪。它的脸被锈迹遮住了一小块,笑容有点歪了,看起来像一个在哭的人努力装作在笑。盒子的边角已经磨圆了,锈迹从漆面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毛细血管。深红色的,细密的,在铁皮的表面蔓延,像一棵在生长的、很慢很慢的树。
江寻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他认识这个盒子,这是他床底下的那个。他用来装沈与时的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的那个。他用来装他所有秘密的那个。他以为它还在出租屋的床底下,在那个他最深的、最暗的、最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但它在这里,在沈与时的手里,在他的办公桌上。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江寻问。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个铁盒,想起了很多画面——他把牛奶盒折扁,放进去。他把纸条叠成小方块,放进去。他把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一件一件地放进去。他盖上盖子,推回床底下,铁盒滑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他以为那是他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沈与时知道了,也许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说“随便”的时候,在他还在把牛奶盒收进铁盒的时候,沈与时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江寻在收集他的东西,知道那些东西被放在一个铁盒里,知道铁盒在床底下。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说。
沈与时没有回答。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推到江寻面前。铁盒的底部和桌面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低语。“你走的那天,我去了你的出租屋。房东开的门。”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他的目光在铁盒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江寻的脸上。“我想拿走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我在那边撑下去的东西。”他看着江寻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很深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在灯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像一杯被水稀释了的咖啡。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沈与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回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江寻不想等了的时刻,已经流干了。
“我打开铁盒,看到了那些东西。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你把它们放得很整齐,按时间顺序排的。最下面是最早的,最上面是最近的。”他看着江寻,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过颧骨,流过下颌线,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深色的印子。“我看着那些东西,就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不是从高中开始的,是从更早,从你第一次把牛奶盒放进去的那天。你就在等了。你不知道你在等,但你的铁盒知道。”
江寻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眼泪压了回去。他的泪腺在过去的六年里已经干涸了,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在那些没有信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沈与时已经忘了他、他告诉自己“不等了”但还在等的时刻。泪腺已经干了,像一口枯井。但井底有水,很深的、看不到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水。
他把铁盒拿过来。手指碰到铁盒的盖子,冰凉的,生锈的,铁锈的颗粒在指腹下滚动,很细,很粗糙。他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牛奶盒,七盒,叠在一起。蓝白色的包装在铁盒的暗光里显得有点旧了,颜色不像之前那么鲜亮,像是被时间洗过一遍。纸条,叠成小方块,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下面是最早的那张——“你讨厌我?”最上面是最近的那张——“晚安”。草稿纸,上面有沈与时写的半道数学题,第三步停住了,最后那个数字是“3”,3的尾巴拖得很长。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桌上。牛奶盒,纸条,纽扣,草稿纸,空笔芯,胶带芯。他把它们排成一排,从最早到最晚。他看着这条线,想:这是他喜欢沈与时的证据。每一个物件都是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证人。它们被放在铁盒里,关了六年。现在它们被放出来了。
铁盒里多了新的东西。一叠信,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是黄色的,很细,捆得很紧,信纸的边缘被勒出了痕迹。他把橡皮筋取下来,把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江寻收”三个字。沈与时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最上面那封打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江寻,我回来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所有的信放回铁盒里。七盒牛奶盒,一叠纸条,一颗纽扣,一张草稿纸,一支空笔芯,一个胶带芯,一百封信。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个在公交车站等车的人,等了一辆很久才来的车,车来了,门开了,他们上车了。他盖上铁盒的盖子,锈蚀的合页发出很轻的、吱呀的声音,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终于能说了。
他把铁盒抱在怀里。铁盒很重,很凉,锈迹蹭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了几道褐色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痕迹,觉得它们不是污渍,是印章。铁盒在他的衬衫上盖了一个章,证明它在他这里,证明里面的东西是他的,证明沈与时是他的。他没有松开,抱得很紧。
“这个归我了。”他说。
“本来就是你的。”沈与时说。
江寻把铁盒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屉是木头的,很深,很宽。他把铁盒放进去的时候,抽屉空荡荡的,只有铁盒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像一个在空房间里的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等着有人来。他把抽屉关上,锁住。钥匙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钥匙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有点疼。但他没有拿出来,他需要这种疼。
这次他知道,里面终于完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