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魔纪行 第5章 5：人的礼仪与面的价钱

5：人的礼仪与面的价钱

“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别这样，至少给姐姐我上点麻药什么的……诶？”

惨叫与慌乱的求饶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化作回声重新打在少女身上。

察觉到情况有变的应絮樱停下了疯狂地挣扎，缓缓睁开了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

“这……这是，可刚刚明明……”

这实在令絮樱感到费解，刚才明明有一个疯癫的美少女骑在她的身上，伸手就要来掏她的眼球，可现在，她却已经安然地坐在木制的椅子上，眼前还是那碗被她消灭干净了的面条，哪怕是现在，她还能清楚地闻到那久久不散的香气。

“是我太累了睡着了吗，刚才的难道是梦……可……”

絮樱纠结于方才的经历究竟是真是假，她眼眶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残存的感觉，伸手去确认，可以触到一两处痕迹，月牙形的，宽度恰好与十一二岁少女的指甲盖相当。

“是我磕到我自己的手指上了吗，可我的指甲也没这么长……”

少女观察着自己的十指，她一向讲究个人卫生，总会定时修剪指甲，没有哪根手指看上去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絮樱依然努力为那“噩梦”寻找合理的解释，那位白金色少女无邪的笑靥未免太过逼真。不过，就算只谈论梦的内容，那真的能被简单地归结为一场噩梦吗？虽说结局确实能骇死个人，可先前的那份温暖满足，却也依旧存留在她的心间。

“如果我真的能做那孩子信任的大姐姐，有多好……”

她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的眼睛差点被那女孩摘掉这件事，开始陶醉在之前温热的时光中，开始回想那柔软的小手，无暇的白裙，灿丽的发丝，还有毫无遮拦的容颜。

“哒哒哒——”

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絮樱白日幻想，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擅自闯入了别人家里，肚子里还装着人家的面，现在，听到动静的主人将要出现，逃跑的念头在少女的心中闪过了那么一瞬间，可在下一秒又被掐灭。

（还是好好承认错误吧……）

再怎么样，絮樱也是万众瞩目的，“必须成器的十一等天资者”，她不会因为犯了错误就逃跑，她有她自己的骄傲。

脚步声越发接近，踏上了后厨旁的阶梯，听上去似乎不止一人。不论如何，初次见面的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言语上的“激情交流”，絮樱在脑中不断模拟着可能的场景，全力榨取着可以用于解释的措辞。

率先出现在转角的，是一位白发苍颜的老人，他双手背身，身形笔挺没有一丝佝偻，宛如一棵挺拔的雪松，灰蓝的衣装朴素庄重，炯炯的眼神犀利如龙。京城之地向来卧虎藏龙，诸多退居幕后的大人物，星罗密布地分散在街头巷尾，他又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老者的气场一下子将絮樱本就不多的气势压得扁扁的，她那率先开口解释占据主动的作战计划自然也随之作废。

老者踱步到摆着空碗的餐桌对面，并没有立刻发话，而是扫视过椅子上的絮樱，后者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并拢双腿，双手贴身，在一旁直挺挺地立正。

老人的目光在絮樱的刘海上稍作了停顿，随即松开了紧缩的眉目，转眼就换了张面孔，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大概是在认出了十一等天资的“XI”徽记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

“真是相当抱歉，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老者率先发话，双手作揖，身型依旧挺直，说出些表达歉意的说辞，听上去却是无比坚硬，硌在絮樱的心头，让人没法安心。

“哪……哪里哪里……明明是我私闯民宅偷吃东西有错在先，您大可不必这样……”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斥责，絮樱反心中而变得更加慌张没底，手上开始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小动作，完全不知道怎样回复才算是正解。

“不不不，我一家小小的街边面馆，能有十一等天资的大能才女光临，实乃一生修来的福分。只可惜，小店今日已然歇业，不曾为客人留有餐食，这碗面……虽不值多少钱，却也是我那寒窗苦读的女儿，最为喜爱的，她才从学校回家来，我特意留下她的份，可现在，你瞧，却只余一只空碗。鄙人不才，老来得女，爱人先行一步，今日，我唯爱这孩子，唉，她今天自破晓就开始在房中学习，已是饥肠辘辘，就等着下来吃这碗面，小姐，你叫我该如何对她呀……”

老人指着被清空的面碗，说着说着，便又一次皱起了眉头，只是这一次，比起先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忧愁。

听了这些话，知道了这碗面，是老人用店里最后的食材，为唯一的女儿准备的“礼物”，不尽的罪恶感涌上絮樱的心头，她懊恼于自己紊乱的神志，最终了破坏这父女一家今日的小小幸福。

“我真的十分抱歉！虽然说出来可能有些荒唐，我方才在路上饿的走不动路，几乎要被冻死，闻到了面香，这才误闯到您家，犯下这错误……我深知父女亲情无可问价，但，还望老先生，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但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愿意做！”

道歉的礼仪，便是要深鞠躬，垂下头，收起心，少女的刘海因此耷拉下来，攀附在上面的“XI”发卡也一样收敛了它无形的贵气。

“只是，我出门匆忙，落下了钱包，金钱形式的赔偿，恐没法即刻兑现，不过，我能做担保，等到大雪停下，我就回到我的宿舍里，把钱给您拿……”

“咳咳咳，大可不必，姑娘，老朽我只是做些单方面的倾诉，并非是要怪罪于你，快快抬起头来吧，我这糟老头子还想多活些年岁，可担不起这么沉重的礼节。你若真想补偿我些什么，与其给钱，还不如在年节前这段最忙碌的时间里，来这只有我一人打理的小店，帮帮忙，打打下手，若你能学到些烹饪的手艺，兴许还能将这碗面原样复还于我，这样倒更可取些。”

老者说着说着，走到絮樱身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型摆直，打断她的道歉礼节。

“将这碗面……原样……复还于您……对啊，这样才对……”

絮樱听了老人的话，思考其这种补偿形式的可行性来。年节前，面馆自然是忙碌的，如果能为其分担一些压力，便能让老人真心觉得得到了补偿，也能说服她自己，不再纠结这些琐事。

少女的余光瞥向卷帘门的缝隙，风雪早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不少。

“哈哈哈，当然，我那是说笑的，姑娘你别放在心上，圣塾的学子必然辛苦，年关之时也难得一家团圆，我好歹也还有那丫头陪着，不必别人劳心，雪小不少了，忘了这小小插曲，回去吧，权当我赞助了未来的大能才女一碗面，积了此功德。不必太担心我们，大不了午饭找点干粮顶一顶，我回头再给她做就是……”

老者指了指门外逐渐温和的天气，打算终结今日的插曲，不打算做任何计较。

可絮樱还没有说服她自己，她反倒还留有计较的理由。

“老先生，这里，几点开业？”

“嗯？哦。你是爱上这口味了？哈哈，说到做面，我还是有自信的……小店一般清晨六点半左右开始营业，当日的面条售完便会打烊，一般最晚也不过十点，若要吃这面，就不得不早早起床……”

“我明白了，我明天会来的，谢谢您！”

少女下定了决心，向老者告别，准备暂离此处，刚踏出半步，却又回过头来。

“哦对，也预祝您的女儿金榜题名！有您这样的父亲，我相信她一定会觉得很幸福！老实说，我其实……有点羡慕她，嘿嘿，我，走啦……”

说着说着祝贺的话，少女不明显地苦笑了一阵，抬手拨弄了一下鬓发，便转回身去，猫着腰，从卷帘门的缝隙中离开了这家面馆。

此时，风已经停下，形单影只的几朵雪花，摇摇晃晃地飘落在地，遍地银白静待欣赏，天边，冬阳正挣脱云层的桎梏，几缕光芒落在积雪上，华丽莹亮。

少女的双脚踏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让人心安的闷响，寒风料峭依旧，却只让她颓废的精神重新抖擞。少女又一次转身，记下了这家店面的名字和牌号。

“云路街1024号，银钱面馆……银钱面馆吗，明明也没那么看重钱财啊……呼，别管别人怎么样，还是先去处理好自己的事吧。”

被心病缠身的少女，又一次猛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看了看提包侧面挂着的白色挂件，和那对淡粉色的瞳对上了眼。

“先加油，目标……嗯……还是成为断魔师！蝶姐姐，不管你在哪，保佑我把！先去教务处问问去哪报到吧，等等，云路街是哪来着？”

* * *

“个老东西还是这么会借题发挥，谁榻玛的是你女儿啊？”

店内，在那位可爱的不速之客走远之后，从楼梯的转角处，传来了一个轻浮的女性声音。

听上去，怎么样都和“寒窗苦读的女儿”搭不上界。

“我也没说谁是我的女儿，只是假定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物罢了，你自己对号入座，还怨上我了？”

老者恢复了那副肃穆的神情，背着手，一边用言语还击，一边向着女人声音的方向踱步过去。

“啊对对对的，差点忘了绝不能和你耍嘴皮子这条原则了。真倒霉，现在你倒是开心了，可我这工作汇报做一半给打断，说好的面还给人吃了，我这找谁说理去啊？”

“明早你自己来买不也一样？”

“一样个屁，你最知道，我在休假的时候，从没有在十点前起床过，我哪有机会吃得到？”

女人的声音里掺入了几分恼火，好像是习惯了老人满嘴的油滑。

“算了算了，越想越气，也就是一碗稍微好吃点的面罢了……虽说这几年经济有些下行的趋势，可那丫头是不是太离谱了点？现在的十一等天资学生的生活都是这种半死不活的画风吗？嘶——我开始担心我在首都银行的存款了。”

“担心什么，就算你的存款缩水九成，不还是一样够你余生逍遥快活？”

“话不是这么说的，得，你根本不懂钱的意义，白起这么个店名。话说回来，您老还真是死性不改，看人家心善，就用话语设局骗她来做苦工，是不是心里还自诩是在为她的来日和前途铺路？八十来岁还这样拐弯抹角地折腾人小姑娘，难怪苦守了一辈子光棍，谁干和你过日子呢？和她说你自己有女儿有爱人的时候，你自己脸不红吗，嗯？”

女人在找准了某个突破点之后，说话的气势便一句胜过一句，一番攻势下来，那老者居然真的陷入了沉默，呆愣着，看着眼前的墙壁。

“喂，老东西？怎么，一把年纪终于犯痴呆了？喂？等等……你……你哭了？库哈哈哈哈，这么几句就顶不住啦？”

在被女人的话提醒后，老者这才用手指轻触了触自己的眼眶，才发现，它们不知何时，沾染了三两滴热泪。

他记得相当清楚，自已经快六十年没有因伤感而落泪了。

女人表面锋利的话术并不能撼动他，只是絮樱临走时的那些话，一直都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羡慕吗……哈哈哈哈……走吧，莱菈，我们上去，继续汇报。”

“你忽然笑啥？唉，怎么康复了……我的汇报也就剩个收尾了，你自己去读文件不也一样？”

“表面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快走，墨迹一秒，你的假期就晚开始一秒。”

“个老不死的……”

老人催促着女声的主人，自己迈动双腿，将要消失于阶梯。

他最后看一眼餐桌上的空碗，还有周围的某些似有似无东西。

“也许，那孩子能做到……呵呵，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