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魔纪行 第4章 4.姐姐的瞳，我的宝物

4.姐姐的瞳，我的宝物

冬风呼号，将愈来愈大的飞雪泼洒向阳京城的角角落落。

早早归家的孩童们躲在家中窗栏门扉之后，欢喜地等着大雪收敛，再与玩伴们一道玩乐。

可惜，这份安然的快乐并不属于应絮樱。

闹市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少有的几个，也都在往家里赶的路上。只有少女兀自行走在路旁。

明明林佳茉帮迟到的她向正确传达了自己的志愿，她所心系之事已然安稳落定，可她却反倒深在怅然若失的虚浮中，不知何方才是前路。

她应该尽快回到圣塾的学生宿舍中，那里的中央温控系统从不发生故障，能将这狂风和暴雪尽数阻隔。

但路上见不到还在接客的计程车，少女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漫步到了哪个街区。她一开始是想要追上友人，可追着追着，就成了无意义的游荡。

“也至少告诉我，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啊……”

在这座城市中，五年以来，絮樱唯一的友人，切断了与她的联系，没有任何明显的预兆，也没有留下一字一句的缘由，林佳茉就这样将少女伶仃地留在了街上。

淡紫的发丝已经被近乎“染”成了白色，匆忙出门的她并没有备伞，也未曾打算防寒。少女只身着单薄的制服——内衬、外衣、及膝裙——圣塾的冬季制服本是法术织物，内含着恒温法术的通路，只是，絮樱忘记了在出门前为它充满术能，所以，它便只能起到上述三组布料的作用，让主人在寒风中受冰冻之苦。

当然，她可以用自己的术能为制服的通路充能，或是直接自己施放一个环绕自身的恒温领域，但她现在没这干劲，也不想做吟唱。

冰冷的气流从她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留下一阵哆嗦抖落衣褶发丝上的积雪，也让紊乱的思绪得以重归清晰。

“咕噜噜——”

在冷静下来一些后，絮樱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她今天除了那一小瓶牛奶以外，还没有吃过东西，若要追溯起来，昨晚自己有没有好好用餐，她也记不太得。

（坏了，血糖说不定已经……）

絮樱在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可能不妙后，手脚发软和眩晕的感觉立刻就找上门来，再怎么强大的术师，面对这种状况，也只能乖乖进食，就算勉强自己施法，也只是让情况变得更早——那些能量终归要从本人的身体里扣。

然而，大概是漫步到了相对荒僻的街区，絮樱环顾四周，根本找不到开着的店铺，她的视野开始出现灰黑色的重影，好像有一只手捏着她的心脏，把握着她的命脉——严寒，和空腹，正合力击溃她。

如果一位十一等天资者在首都的街边冻死，那该是多大的笑话呢？

（可不能……闭上眼……）

絮樱知道，自己一旦松弛下去，她的讣告就会是今后一周，乃至整月的报纸头条。

纵使眼睛看到的世界已经变得斑斓陆离，她也坚持，一边拖动只穿着连裤棉袜的双腿，一边搜索着可以提供庇护的地方。

（实在不行，就用尽力气随便敲一户人家的门，或是用法术弄出点动静……）

当这一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少女的脑中浮现时，一股温暖的香气飘入了她的鼻腔，消融了鼻涕结成的冰霜。

“油盐的香气……”

絮樱立刻瞪大了眼，搜寻着香气的来源。

右前方五步之外，有一间亮着灯的店家，它的卷帘门半开着，引诱着饥寒交迫的少女。

来不及看清店铺的名字，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没钱，应絮樱点燃了余下的所有力量，向前一个箭步后，丢掉重心，侧身倒在雪地上，双手紧贴在胸口，靠着惯性从一米不到的缝隙中翻滚进入了店中。

在借着力爬到一张椅子上后，絮樱的目光和一把葱花对上了眼——一碗喷香的面出现在她的面前，插在里面的筷子仿佛在朝她招手，娇媚得像是舞蹈天后。

对于一个胃袋空空的人而言，接下来要做的，已经相当明显了。

少女对烹饪它的厨师道歉，对原本将享用它的客人道歉，对这碗漂亮的面食本身，郑重道歉。

面的味道没尝明白，有没有咀嚼也不好说，配菜中到底有些什么，也说不上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女之舌差一点就要开始清洁空碗。

“活过来了……”

狂食过后的孩子及时停了下来，收起了口中蠢蠢欲动的那一条。

可正当她要将碗放回桌上时，却猛地感到自己的臀下忽然一空，就像被坏心眼的孩子抽走了凳子一般，她失去支撑跌落下去，不止为何没有立刻停下。她过了好几秒，才用屁股着陆摔了个敦实，视野里的重影才勉强缓解，现在，却又冒出了数不清的金星。

“痛痛痛……”

揉揉屁股，再揉揉眼睛，小姑娘学着温柔的姐姐，为自己扫去了碍事的金星。

“那个……我知道不该吃那碗面的，要什么赔偿都好商量……呃……有人吗？”

视野恢复后，絮樱能做的事情，只剩下迷惑地挠头：面馆的痕迹已经不复存在，身前没有饭桌，身后也看不到卷帘门，只有一片无垠的碧野，完全占据了整条地平线。

“是什么幻觉结界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

絮樱试图冷静分析现状，用她的学识解释这种现象，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去联想，某个童话故事中，少女在甜蜜的幻觉中冻死在了路旁的情节。

那碗面是幻觉，而这里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又或许，这里就是幻觉的延续。

但作为身处幻觉中的人而言，絮樱的神志又清醒过了头。

（总之，先四处走走吧……）

满脑子疑惑的应絮樱只能拍拍抖抖，甩掉头发和衣服上的雪块，迈开双腿，对这个不知所谓的地方展开一番探索。

在走出两步后，少女缓缓蹲下，观察着组成了这片碧野的东西——绿色的不像草，形态扭曲摇摆随意，见不到叶脉和根系；斑斓的不似花，只是一堆涂鸦般的色块黏连或半漂浮在碧色的杆上，分不出瓣和蕊；支撑着这些似是而非之物的，也不是土壤，而是无数块，有着无数颜色的小小卵石。

“看来，这里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絮樱起身后，又仔细端详起这里的天空——没有云朵，没有太阳，那些模糊的颜色，就像绘画课结束后混杂在一起，却又没有完全相溶的颜料，东一块蓝，西一块黄，南边发紫，北面泛白。

搞不清楚的状况的来客再度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人或动物，倏然之间，一个黑影从唰地从絮樱上方掠过，她立刻抬头，看到的却只有那绚丽而浑浊的天幕。

絮樱后背一阵凉飕飕，加强了警觉，当她的视线回到正前方时，一对墨绿色的瞳，恰与她四目相觑。

“呜哇哇哇哇——”

错愕的絮樱向后快速踱步，然而刚刚还是平地的位置，不知何时冒出来一块鹅蓝色的石墩，绊到了她的脚，少女就这样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在这异样的“土地”上。

“啊，啊……这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东西……”

空灵的，宛如孩童的声音，来自那对绿瞳的主人——一位看上去与絮樱年龄相仿的，有着白金色及腰发的少女，她穿着一席无垢的白裙，不紧不慢地踱步倒摔倒的絮樱跟前。

“你……你是什么人啊，这里到底是哪里，喂，你想对我做什么？！别过来，我警告你，以十一等天资者的身份……”

絮樱用最慌张的语气放着明显没用的狠话，但她也没有真的坐以待毙，毕竟，噤声手环早就被收到了包里，这位精于法术的少女，现在不受任何限制。

“客人……朋友……欢迎……”

怪异的少女并没有理会絮樱的威胁，而是优哉游哉地放低重心，单膝半蹲下来，凝视着絮樱的眼睛不放。

“我知道擅自闯进你家是我不对，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嘛，那个……我们能用语言解决问题吗？”

私闯民宅者自然理亏在先，可不论絮樱怎样努力，她们之间的交流纽带就是无法建立，那少女只是盯着她，目不转睛，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对不起了，我……癔病凋花！用滔天的恐惧拦下她！”

在察觉到威胁后，絮絮叨叨没有半点留手，使出了她的全力，决心用恐惧的反馈呵退眼前这个不正常的家伙。

然而，事与愿违，这连其他十一等天资者都不一定能完全挡下的一招，落在这白金色少女的思绪上，却像是箭矢遇到铁壁，没法撼动其分毫。

“这怎么会……”

眼看自信的法术不起作用，絮樱心中大感不妙，便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可下一秒，就被一股超出正常范畴的怪力拉住了手腕。

“欢迎，来到，我家……”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被异样萦绕的少女，只是如盛放的太阳花一般微笑着，将她搀扶起来，说出断续的词句。

“诶……”

神秘少女顺势牵住了絮樱的手，开始带着后者前进，这次，她手上的力道并不大，可絮樱还是没法将其拜托。

（好软的手……）

谜之少女的衣裳没有袖子，白皙的臂膀在某种模拟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她拉着絮樱一路小跑，纯白的裙摆和闪亮的发丝一起，如水母一般跳跃攒动。

走啊走啊，周围的世界不知何时变了模样，似是而非的草地不见了踪影，高大茂密的树林取而代之。

奇怪的是，与那草地不同，这些树木与外面世界的几乎一致，无比真实。

“那个……小姐，你是要带着我去哪？”

絮樱终于决定再度发问，可这少女却像是格外害羞，从不给出正面的应答。

直到这条林间小径尽头将至，一栋木与石建成的两层小屋出现在前方。

刚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朋友绝交的絮樱已经遗忘了此地的异常，她只记得这位玻璃娃娃一般的女孩称她为“朋友”，只想要赶紧将尘封的心扉打开，找她分享满心的不解和烦恼。

金灿灿的少女停下了脚步，面朝着絮樱，指了指童话涂鸦一般的小屋。

“朋友，一起喝茶？”

她略微歪着伶俐的脑袋，甜蜜的巧嘴和碧绿的眼瞳一起发力，将无人能拒收的邀请函传达给了眼前的客人。

“诶？啊，嗯……我很乐意……”

面对这茶会的邀约，絮樱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谜之少女似乎因此感到相当欣喜，小嘴都笑得略微张开，蹦跳着来到小屋的门前，乖巧地蹲下，掀起印着蘑菇和小鹿图案的地毯，一把稍稍发锈的钥匙，静静地躺在下面。

她精力十足，又无处不流露出可爱的女子力。

（简直是和小妹妹一样……妹妹……）

有朝一日能成为他人眼中的可靠姐姐，是絮樱的一个小小梦想。

而现在，这个梦想仿佛近在咫尺，看着蹲下去的少女，絮樱没有忍住那份冲动，伸手去轻抚那簇柔顺的金黄。

那发丝就如流水般丝滑，让人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套上了薄纱。

然而，刚拿起钥匙的少女，一下子就如木头一般愣住了。

“姐……姐……？”

她就像可以读心一般，用两个软糯的字眼，精准无误地戳中了絮樱的愿望。

谜之少女缓缓起身，有意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让身高相仿的絮樱能继续把手放在她的头顶。

“姐姐……那个……真漂亮啊。”

少女又一次微笑，融化了内向优等生的小小心灵。

“没……你才是……”

絮樱已经面红耳赤，眼神开始变得飘忽，用客套话打着拉扯。

“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太好了……摆在茶室的正中央，会很好看吧……”

“这怎么好意思……呃，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沉浸在收获小妹妹的喜悦之中，这时才察觉到对话的流向已经变得奇怪，下意识地收回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谜之少女随之昂起头来。

“我说，这个……很漂亮，我想要。”

她指了指絮樱脑门附近的某物，后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刘海上的那枚“XI”银发卡。

“这个……唯独这个没法送给你，这不是我能擅自处置的东西……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姐姐都可以给你！”

絮樱指着那用来表明身份的发饰同时，夸下了一个她绝对会后悔的海口。

“除了这个，都可以……真的吗？！”

无法掩饰的欣喜在那少女的面庞上绽开，她将屋门的钥匙丢在一旁，给“姐姐”一个巨大拥抱的同时，两人也一起失掉了重心，一上一下跌在了彩色卵石的土地上。

“哎呦，悠着点哇……”

在持续半日的阴云后，絮樱感受到了幸福的重量，切实地压在她的身上，啊，几乎高兴到想要哭出来。

“嘻嘻……嘻嘻嘻……谢谢姐姐，谢谢姐姐，这下完满了，完满了……”

白裙少女压在絮樱身上，那股怪力，压得后者无法动弹，如果现在发生什么意外，她自然也无法反抗。

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但，又如何呢？现在的应絮樱怎会有这种无谓的担忧？

“漂亮……真漂亮，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漂亮……”

那语气中藏着一丝古怪，听上去不像是夸赞人的话，但她的笑容依旧如阳光般灿烂，能有什么问题……

“我的，宝贝紫水晶，就在姐姐的，眼眶里……谢谢！”

絮樱一下子理解不了，或者说，不敢去理解这句话。

乖巧的“妹妹”，用一只手按住了絮樱的上身，另一只手的五指分开弯曲，像是打算取走什么东西。

它朝着絮樱的眼睛就伸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