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书房的烛火跳了又跳,在窗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柯渡搁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案上堆着的军报已批完了大半,只余几封火漆未干的急报尚在待办。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几点寒星挂在檐角。
他正要唤人续茶,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歌声。
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穿林而过的风,又像是月下鹿鸣时的低吟。曲调婉转悠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意味,与漓国惯听的丝竹管弦截然不同。
柯渡执笔的手倏然顿住。
他听出来了。
这是桵语,是桵国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古调。那种将尾音拖得极长、仿佛要与山林应答的唱法,他在多年前曾听过无数次。
《归林辞》。
柯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首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秘密出使桵国,隐姓埋名于林海之间,为的是刺探军情、研习语言。那时他常常在篝火边听桵人唱这首歌,听他们讲述猎人们远行后如何思念故土林海,如何在异乡的土地上唱起家乡的调子。
歌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旋律却像刻在骨头里一般,拂之不去。
柯渡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半扇窗棂,夜风裹挟着歌声涌入室内,卷动案上的纸页。
歌声是从西苑传来的。
他循声望去,只见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而在庭院中央的石阶上,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对着天边的明月轻启歌喉。
是穆祈。
金发被夜风吹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流淌的丝绸。他的眼睫半阖着,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天上的月轮,神态是柯渡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忧伤。他的唇瓣微微翕动,唱词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婉转低回,似有千言万语尽在曲中。
柯渡站在书房窗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月光洒落在少年身上,将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冶的面容照得恍若谪仙。他看着少年唱到动情处时微微仰起头,眼角似有泪光闪烁。他看着少年垂下眼帘时那一瞬的脆弱与寂寥,仿佛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正在用歌声呼唤远方的山林。
他忽然明白了。
这首歌唱的是思念,是孤独,是远在异乡的游子对故土的深深眷恋。
穆祈是桵国人。桵国人在林间对歌,是求偶与祭祀的传统。他们用歌声传递心意,用旋律诉说衷肠。而此刻,这少年对着明月唱起家乡的歌谣,那歌声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
柯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
他知道歌词在说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歌声里隐藏着怎样的悲伤与渴望。那个总是笑着凑上来唤他"王爷"、总是不经意间撩拨他心弦的少年,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袒露在这月色之下。
不是勾引,不是讨好,只是单纯的、压抑已久的、近乎本能的宣泄。
柯渡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暗处,看着月光下的少年,看着少年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少年眼角滑落的一滴清泪。他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听着少年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唱出那句"林深不知处,月照故人归"。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渐渐低了下去。
穆祈抬起头,似乎是要擦去眼角的泪痕。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忽然定在了书房的方向。
然后,他僵住了。
月光下,那双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窥破了秘密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柯渡看着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的惊惶与窘迫,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转身,缓步走向门口。
"王爷!"
身后传来少年略带颤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柯渡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
"唱得还行。"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月色深处。
身后,穆祈站在石阶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过,将他的金发吹得纷纷扬扬,也吹散了他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唱得还行。
这四个字在少年心中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他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的银雀坠子。
"他说我唱得还行。"少年对着月光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至少,他没有嫌我吵。"
第二日,天光微亮时,穆祈便醒了。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那场意外的"被撞破"让他辗转反侧了许久,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柯渡站在暗处沉默倾听的画面。他不知道柯渡听到了多少,听懂了什么。他只知道,当那个男人转身离去时,他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
是怕他嫌弃?还是怕他从此再不肯听自己唱歌?
穆祈自己也说不清。
他索性不再睡了,起身梳洗,对着铜镜发了半晌的呆。镜中的少年面色有些苍白,眼下隐隐泛着青痕,却仍旧是好看的。他抿了抿唇,想起昨夜自己哭过的痕迹,又庆幸那时月光昏暗,想来那人应当看不清楚。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惯常的乖巧笑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巳时刚过,柯渡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两盏,他却浑然未觉。这些日子积压的政务太多,尤其是北境传来的急报,字字句句都透着紧迫。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宇间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话音刚落,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是穆祈。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越发衬得腰肢纤瘦。金发被他松松地束在脑后,只余几缕垂在耳畔,衬着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倒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走到柯渡案前,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下。
"王爷批了一早上的公文,想来嗓子干了。这是我新泡的茶,您尝尝?"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讨好,尾音微微上翘,像是撒娇一般。
柯渡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放下便是。"
穆祈却没有走,而是绕到柯渡身侧,恭恭敬敬地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公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他头皮发麻。他偷偷瞄了柯渡一眼,只见那人面容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疲惫。
穆祈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犹豫片刻,终于轻轻开口:
"王爷,我……想唱首歌给您听。"
柯渡翻动公文的手顿了顿。
"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若想唱歌,去别处。"
"可是……"穆祈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昨夜我见王爷似乎……似乎听了一会儿。我想着,王爷若是喜欢,我可以每日都唱给您听。就当是……就当是我给王爷的报答。王爷待我那样好,我总该有所表示。"
他说得真诚,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不知道柯渡会不会答应。他甚至有些害怕柯渡拒绝。毕竟昨夜那场歌声太过放肆,太过不加掩饰,仿佛将自己最深处的脆弱与思念都袒露于人前。而那个人……那个人就站在暗处,沉默地看着他唱完了整首歌。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放浪形骸?会不会觉得桵国人的习俗太过轻浮?
柯渡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偶尔传入室内,打破这凝滞的沉默。
穆祈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蝴蝶。他正要退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唱吧。"
穆祈猛地抬起头。
柯渡依旧低头看着公文,神色淡漠,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随口应答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别指望本王会认真听。吵得很。"
嘴上说着"吵",手里的朱笔却没有停。
穆祈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多谢王爷。"
他退后几步,在书房角落的一张小凳上坐下,理了理衣袍,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回,他没有唱昨夜那首苍凉悠远的《归林辞》,而是换了一首轻快些的曲调。仍旧是桵语,却不似昨夜那般悲怆,而是带着几分明媚的春意,仿佛林间百鸟争鸣,又仿佛溪畔少女嬉戏。
柯渡听着,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他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公文上移动,目光却时不时地越过纸页,落在角落里那个轻轻摇晃着脑袋唱歌的少年身上。少年唱得极为投入,时而微微仰头,时而垂眸浅笑,金发在窗外透入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他听出这歌里唱的是什么了。
是桵国山林间的春日景象。是少年少女们在溪畔嬉戏、对歌求偶的欢快场景。歌词里还藏着一些隐晦的表白,是桵国少年表达爱慕时惯用的词句。
柯渡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他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公文上。可那歌声却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不断地钻入他的耳中,扰得他心神不宁。偏偏那少年的声音又实在好听,清亮如泉,婉转如莺,让人想忽略都难。
"……王爷。"
穆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柯渡的思绪。
柯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怎么,唱累了?"
"不是。"穆祈摇了摇头,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睛,唇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是想问王爷,我唱得好不好听?"
柯渡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得意,忽然有些想笑。但他没有笑,只是淡淡地开口:
"聒噪。"
穆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弯了起来,像是一只被主人呵斥却依然赖着不走的小狐狸。
"王爷嘴上说聒噪,却也没有赶我走呀。"他笑嘻嘻地道,"可见王爷心里还是觉得我唱得好听的。"
"……"柯渡的目光冷了冷。
这人,得寸进尺的本事倒是见长。
"继续唱。"他冷冷道,"唱完了就滚。"
"好嘞。"
穆祈应得干脆,立刻又开口唱了起来。这一回他唱得比方才更卖力了些,身子也跟着曲调微微晃动,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柯渡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穆祈分明知道他在听,分明知道他会桵语,却还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唱给他听。是真的心思单纯,还是故意为之?昨夜那场歌声里的脆弱与思念,此刻却全然不见踪影,只剩下这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
可柯渡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穆祈。
昨夜那个在月光下独自流泪的少年,那个唱着《归林辞》时眼底的寂寥与乡愁,才是这个人真正的模样。而此刻这个笑着唱歌、故意讨好他的人,不过是将那一面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罢了。
柯渡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昨夜为何不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他后悔自己为何只用一句"唱得还行"便转身离去,留下那少年独自在月色中彷徨无措。他明明听懂了那首歌的意思,明明听出了少年歌声里的思念与孤独,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穆祈在害怕什么。这个少年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在漓国这个陌生的国度,身边除了他这个"摄政王",再无旁人。他不敢将真心轻易示人,却又忍不住在某些时刻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昨夜的歌声是意外。今日的主动唱歌,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柯渡忽然很想告诉这个少年:我听懂了。我知道你唱的是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苦。
可他没有开口。
有些话,说破了反而不好。不如就这样,他唱给他听,他听在心里,保持着这份不说破的默契。
这或许是他能给这个少年为数不多的温柔了。
"王爷,您又在发呆了。"
穆祈的声音打断了柯渡的思绪。柯渡回过神来,发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唱完了歌,正站在案前,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王爷是不是觉得臣唱得太好听了,所以听得入神了?"穆祈眨了眨眼,笑容愈发灿烂,"还是说,王爷在想什么心事?"
柯渡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想怎么把你扔出去。"
"王爷真狠心。"穆祈捂了捂心口,一副受伤的模样,"臣对王爷一片赤诚,王爷却只想把臣扔出去。唉,臣的心好痛。"
他说着,还故意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那双碧绿的眼睛却分明带着笑意,分明是在撒娇。
柯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当真是会演戏。方才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转眼间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昨夜的脆弱与寂寞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这满脸的乖巧与狡黠。
但柯渡知道,那不是演的。
昨夜的月光是真的,歌声是真的,泪水也是真的。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绪,不会因为白日的伪装而消失。它们只是被暂时搁置,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时机,再次破土而出。
"行了。"柯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批阅公文,"茶放凉了,重新沏一杯来。"
"好。"穆祈应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王爷。"
"嗯?"
"明日的茶,臣会沏得更好喝的。"少年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臣还会唱歌给王爷听。臣会的歌很多,王爷若是想听什么,也可以告诉臣。"
柯渡的笔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再说吧。"
"好。"穆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那臣先退下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余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在书房中飘荡。
柯渡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门框内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明亮。而那个少年方才站立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首歌的歌词。
林深不知处,月照故人归。
远方的山林,故土的亲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与再也见不到的人……穆祈的心里,究竟藏着多少这样的思念与哀愁?
柯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个少年大概还会再唱歌给他听。
而他,大概还会像昨夜那样,沉默地站在暗处,听他唱完每一首歌。
他不会说破。他只是听。
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听着那些他比任何人都懂的思念与孤独。
这便是他能给的,最大的纵容了。
入夜后,柯渡照例在书房批阅公文。
秦伯送来了新沏的热茶,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府中的琐事,这才躬身退下。临走时,老管家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欲言又止了一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书房里又只剩下柯渡一人。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窗外的夜色与昨夜一样浓稠,弯月悬在檐角,几点寒星若隐若现。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他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西苑的方向。
昨夜的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悠远的曲调,那苍凉的意境,还有月光下那个纤细的身影……柯渡闭上眼睛,任由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他没有等太久。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轻柔的歌声便从西苑的方向悠悠传来。
依旧是桵语。依旧是那首《归林辞》。
柯渡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月光。
他看见穆祈的身影出现在西苑的石阶上。金发披散在肩头,衬着那张微微仰起的脸,像是一幅静谧的画。少年闭着眼睛,神情专注而哀伤,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这歌声之中。
柯渡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暗处,沉默地看着。
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眸深邃如墨,凝视着远处那个唱歌的少年,一动不动。
歌声悠悠,在夜风中飘散。
柯渡听着那些歌词,听着那些关于远行、关于思念、关于故土的词句,心口某处忽然有些发紧。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独自一人在桵国林海中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听不懂这些歌词,只能感受到曲调中的苍凉与悠远。而如今,他什么都听懂了,却只能站在异国的土地上,听着别人唱着故乡的歌。
他和穆祈,其实是同一种人。
都是孤身在外,都是远离故土,都在夜深人静时品尝着无人知晓的寂寞与思念。
只是他藏得更深罢了。
柯渡闭上眼睛,任由歌声将他包裹。
他不知道穆祈今夜为何又唱起这首歌。是昨夜被他撞破后心绪难平,还是今日本就格外思念家乡?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无从得知。他只知道,此刻那个少年正用歌声诉说着他听不懂、或者不愿对人说的心事。
而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不打扰,不追问,不说破。
这便是他仅剩的温柔了。
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
柯渡睁开眼睛,看见穆祈从石阶上站起身,抬头望着天边的弯月。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似乎还泛着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发现他时那一瞬的惊惶。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慌乱、窘迫、委屈,还有几分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期盼什么?
期盼他能听懂?期盼他能说些什么?期盼他能给予一点点回应?
柯渡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夜不会过去。
他转身,缓步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
可那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罢了。
就让这一切,都留在今夜吧。
明日醒来,一切照旧。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年还会端着热茶来讨好他,那个嘴硬心软的摄政王还会淡淡地说一句"聒噪"。
而昨夜与今夜的歌声,他会记得。
记得在那些月色如水的夜晚,曾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对着他乡的明月,唱起故土的歌谣。
那些歌词里的思念与孤独,他都听懂了。
只是不说。
第二日清晨,穆祈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一身水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碧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端着一盏热茶,笑盈盈地走进书房,将茶盏放在柯渡案前。
"王爷早安。昨夜睡得可好?"
柯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臣来给王爷请安呀。"穆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昨日答应王爷,要每日都给王爷沏茶、唱歌。臣是个守信用的人,自然要说到做到。"
"……"柯渡的眉头跳了跳。
穆祈当真是记性好。
"不必了。"他冷冷道,"本王政务繁忙,没空听你聒噪。"
"可是臣想唱呀。"穆祈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王爷就当是可怜可怜臣,让臣唱一首吧?臣昨夜练了一首新歌,可好听了。"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些头疼。
"秦伯。"他扬声道。
老管家应声从门外走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把他带出去。"柯渡指了指穆祈,语气不容置疑,"让他在西苑唱,唱得再响些也无妨。只是不许再进书房聒噪。"
穆祈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着柯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便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惯常的乖巧笑容。
"好呀。"他笑盈盈地道,"那臣就在西苑唱给王爷听。王爷若是听见了,记得夸臣一句呀。"
说完,他朝柯渡福了福身,转身跟着秦伯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王爷。"
"嗯?"
"臣昨夜唱的《归林辞》,王爷觉得如何?"
柯渡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碧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在问什么?
是在问他觉得歌好不好听,还是在问他有没有听懂歌里的意思?
柯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
"还行。"
穆祈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那一瞬间,柯渡仿佛看见了昨夜的月光,看见了月光下那个流泪唱歌的少年,看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脆弱与期盼。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能说一句"我听懂了"?期待他能问一句"你在想家吗"?期待他能给一点点回应,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可柯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身后传来穆祈轻轻的笑声,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雀跃。
"那臣就当王爷是夸臣了。臣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廊外。
柯渡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个书房照得明亮而温暖。而那个少年站立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林深不知处,月照故人归。
远方的山林,故土的亲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穆祈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思念谁?他昨夜独自坐在月下唱歌时,心里又在期盼着什么?
柯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这个少年大概还会日日唱歌给他听。
而他,也会日日站在书房里,听着那些从西苑传来的歌声,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
不说破,不追问,不点破。
这便是他能给的。
也是他唯一能给的了。
午后,柯渡正在批阅一份北境来的军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是穆祈的声音。
柯渡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看见穆祈正坐在西苑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身子,一边荡一边唱。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那张微微仰起的脸,像是一幅明媚的画。
歌声随风飘入书房,萦绕在柯渡耳畔。
这一回唱的不是《归林辞》,而是一首轻快的小调。曲调婉转悠扬,带着几分春日里的明媚与欢快,与昨夜的苍凉截然不同。
柯渡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倒是学乖了。知道摄政王不喜聒噪,便跑到西苑去唱了。
可那歌声却像是有魔力一般,不断地钻入他的耳中,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专心批阅公文。他的目光越过纸页,落在窗外那个轻轻晃动着秋千的少年身上。
少年唱得极为投入,时而微微仰头,时而垂眸浅笑,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歌声之中。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愈发明艳动人。
柯渡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穆祈时的情景。那时这个少年正被人押解入京,满身狼狈,却仍旧倔强地扬着下巴,一双碧绿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时他便觉得,这少年不简单。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穆祈惯会演戏,惯会撩拨,惯会用那副乖巧的模样讨人欢心。可柯渡知道,那些都不是全部。真正的穆祈,那个会在月下独自流泪、会在歌声中倾诉思念的少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层层伪装之下。
而昨夜与今夜,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少年卸下一切伪装后的真心,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脆弱与寂寥,看见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思念与哀愁。
柯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罢了。
他认了。
这少年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认了。
他愿意听他的歌声,愿意看他的笑容,愿意纵容他的撒娇与讨好。
甚至愿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沉默地守护着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孤独。
这便是他能给的。
也是他愿意给的。
窗外的歌声忽然停了。
柯渡睁开眼睛,看见穆祈正从秋千上跳下来,朝书房的方向张望。他的目光与柯渡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少年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王爷,您听到了吗?"他的声音隔着窗户传来,带着几分雀跃,"好听吗?"
柯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声音淡淡的:
"吵。"
窗外传来穆祈轻轻的笑声,明媚而欢快。
"王爷嘴上说吵,心里一定觉得好听对不对?臣可是在西苑唱了好一会儿呢,王爷若是嫌吵,早就让秦伯来赶臣了。"
"……"柯渡的笔尖顿了顿。
倒是会顺杆爬。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少年。阳光洒在少年身上,将那张脸照得愈发明艳,而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行了。"柯渡淡淡道,"要唱便唱,聒噪些也无妨。只是别指望本王会夸你。"
"王爷方才不是已经夸过了吗?"穆祈眨了眨眼,笑得愈发灿烂,"王爷说'还行',那便是夸臣了。臣记下了。"
"……滚。"
"好嘞。"
少年的笑声渐渐远去,在廊下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柯渡望着窗外那张明媚的笑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当真是会得寸进尺。
可他却不讨厌。
甚至有些……纵容。
柯渡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案上的公文。
窗外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少年唱的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小调。曲调轻快而明媚,仿佛春日里的暖阳,仿佛林间的鸟鸣,仿佛溪畔少女的欢声笑语。
柯渡听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歌里唱的是什么。但从曲调来看,应当是一首欢快的歌,是桵国少年表达爱慕时惯用的曲调。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罢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歌声将他包裹。
在这阳光明媚的午后,在这繁重政务缠身的间隙,偷得这片刻的安宁与欢愉。
这便够了。
夜深了。
柯渡照例在书房批阅公文,秦伯照例送来了热茶与点心。
临走时,老管家欲言又止了一番,终于开口道:"王爷,穆公子今日在西苑唱了一整日的歌。您……要不要去听听?"
柯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让的他?"
"没……没人让。"秦伯讪讪道,"是老奴自己想着,穆公子初来乍到,怕是想家得紧。唱唱歌,或许能解些闷。"
柯渡沉默了片刻。
"秦伯。"
"老奴在。"
"你觉得本王待他如何?"
秦伯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柯渡会问这个。他仔细想了想,恭恭敬敬地答道:"王爷待穆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府中上下都对穆公子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吗。"柯渡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他是真心待本王,还是另有所图?"
秦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柯渡也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老管家躬身退出门外,书房里又只剩下柯渡一人。
他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他望着西苑的方向,月色如水,将整个庭院照得恍若白昼。
今夜没有歌声。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唱得太久,少年已经睡下了。
柯渡静静地望了许久,终于转身,回到书案前。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是穆祈白日里送来的新茶。他尝了一口,是桵国特有的草木香气,清淡而回甘。
他端起茶盏,将那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腹,带着一丝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
就像那个少年的歌声。
就像那个少年的笑容。
柯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罢了。
从今往后,他愿意纵容这个少年。愿意听他唱歌,愿意看他撒娇,愿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沉默地守护着他的脆弱与孤独。
哪怕那些歌声里藏着谎言与算计,哪怕那张笑脸背后另有图谋。
他都认了。
因为在那歌声里,他听到了真实的思念与孤独。在那笑脸背后,他看到了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脆弱与寂寥。
那些是真的。
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苦,他都听懂了。
这便够了。
翌日清晨。
穆祈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端茶,也没有带点心,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朝柯渡眨了眨眼。
"王爷早安。"
"……"柯渡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又来做什么?"
"臣来唱歌给王爷听呀。"穆祈笑嘻嘻地道,"王爷昨夜没有听到臣的歌声,想来一定很遗憾吧?臣今日补上。"
"……谁遗憾了。"
"王爷不遗憾吗?"穆祈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臣可是记得,昨夜王爷一直往西苑的方向张望呢。臣在西苑看得清清楚楚。"
柯渡的眉头跳了跳。
穆祈居然一直在偷看他。
"放肆。"他冷冷道,"谁允许你偷看本王了?"
"臣没有偷看呀。"穆祈一脸无辜,"臣是正大光明地看。西苑的窗户正对着书房,臣坐在窗边,便能看见王爷批阅公文的身影。这有什么不对吗?"
"……"柯渡无言以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了。"他冷冷道,"要唱便唱,别废话。"
"好嘞。"穆祈应得干脆,立刻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这一回唱的是一首极为缠绵的情歌。曲调婉转悠扬,带着几分缱绻与温柔,与桵国少年求偶时唱的歌谣如出一辙。
柯渡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正笑盈盈唱歌的少年。少年唱得极为投入,眼眸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狡黠,仿佛在借歌声诉说着什么不可言说的心事。
柯渡忽然有些头疼。
"停。"他打断道。
穆祈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柯渡:"王爷,怎么了?是不喜欢这首歌吗?"
"……你在唱什么?"
"情歌呀。"穆祈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王爷不喜欢听情歌吗?桵国的少年唱情歌,都是唱给心上人听的。臣觉得王爷好听,便唱给王爷听了。"
"……"柯渡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碧绿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坦然与认真,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穆祈……当真是会撩拨。
"唱别的。"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生硬,"本王不喜欢听这种歌。"
"那王爷喜欢听什么?"穆祈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王爷告诉臣,臣唱给王爷听。"
"……随便。"
"王爷好敷衍呀。"穆祈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臣好不容易练了一首新歌,王爷却什么都不说。臣好伤心。"
他说着,还故意捂住心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有些好笑。
演技倒是越来越好了。
"行了。"他淡淡道,"昨夜那首《归林辞》就不错。以后就唱那首。"
穆祈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王爷喜欢听那首?"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王爷真的喜欢?"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穆祈看着他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臣知道了。"他笑盈盈地道,"王爷一定是喜欢听臣唱歌,所以才让臣唱那首。王爷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极喜欢臣的对不对?"
"……闭嘴。"
"好嘞。"
穆祈笑着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唱了起来。
这一回,他唱的还是《归林辞》。
歌声悠远而苍凉,在书房中回荡。那是关于远行、关于思念、关于故土的歌谣,是桵国猎人们世世代代传唱的古调。
柯渡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唱歌的少年。
少年闭着眼睛,神情专注而哀伤。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着那张微微仰起的脸,像是一幅静谧的画。
他听出这歌里唱的不仅是思念了。
昨夜他在月光下听时,只觉得满耳都是苍凉与寂寥。而此刻在阳光下再听,他忽然听出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是眷恋,是不舍,是明知回不去却仍旧念念不忘的执念。
是穆祈的心。
是那个少年从未对人诉说过的、藏在歌声里的真心。
柯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会桵语,庆幸自己能听懂这些歌词,庆幸自己能在这个少年不知道的地方,听见他真正的心声。
虽然他不会说破,不会追问,不会让这个少年知道他听懂了。
但他会记得。
记得在这阳光明媚的清晨,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用歌声将他的真心毫无保留地唱给他听。
这便够了。
歌声渐渐停了。
穆祈睁开眼睛,朝柯渡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王爷,好听吗?"
柯渡抬起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期待,带着雀跃,带着几分连少年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一句夸奖?期盼一句"我听懂了"?期盼他能给一点点回应,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独?
柯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
"还行。"
穆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弯了起来。
"王爷总是说还行。"他撅了撅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王爷就不能换句别的吗?"
"不能。"
"王爷真小气。"穆祈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失望,"臣唱了这么多,王爷却只肯说一句'还行'。臣好伤心。"
"……你若是觉得亏了,可以不唱。"
"那可不行。"穆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臣喜欢唱歌给王爷听。只要王爷愿意听,臣就唱。"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随你。"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声音淡淡的:"只是别太吵。"
"好。"
穆祈笑着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唱了起来。
歌声悠悠,在书房中回荡。
柯渡听着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歌词,听着那些他比任何人都懂的思念与孤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当真是会得寸进尺。
可他却愿意纵容。
愿意听他唱歌,愿意看他撒娇,愿意在那些歌声里,寻找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这便够了。
这一日,穆祈在书房唱了一整个上午。
从《归林辞》到春日小调,从缠绵情歌到欢快童谣,他将自己会的歌一首接一首地唱给柯渡听,仿佛要将所有的才艺都展示出来。
柯渡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手中的朱笔几乎没有停过。可他的耳朵却始终竖着,将那些歌声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唱歌的少年。偶尔,他会在少年唱到动情处时,唇角微微上扬。
那些时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面寡言的摄政王,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权臣。他只是一个听着歌声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人。
而这片刻的安宁,都是那个少年给的。
午后,穆祈终于唱累了。
他坐在书房角落的小凳上,端着秦伯送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他的脸上还带着方才唱歌时的红晕,眼眸里却透着几分疲惫。
"王爷。"他忽然开口。
"嗯?"
"臣能问王爷一个问题吗?"
柯渡放下朱笔,抬起头看向他。
"问。"
穆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王爷……是哪里人?"
柯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为何这样问?"
"臣……臣就是好奇。"穆祈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臣听王爷的口音,似乎不是漓国本地人。而且王爷似乎……似乎对桵语很熟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臣昨夜唱歌时,曾看见王爷站在书房窗边听。王爷站了很久,臣……臣不知道王爷听懂了没有。"
柯渡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低垂的眼帘,看着那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是在试探他?
还是真的只是好奇?
罢了。
"本王年少时,曾游历四方。"他淡淡道,"桵国也去过几次。听得多了,便学会了。"
穆祈猛地抬起头。
"王爷去过桵国?"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王爷真的去过?"
"嗯。"
"那王爷……那王爷知道桵国的林海吗?知道那里的山很高、水很清吗?知道那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仿佛一个在异乡漂泊的游子,终于遇见了一个曾踏足故土的人。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穆祈……是真的想家了。
"知道。"他淡淡道,"桵国的林海很美。山很高,水很清,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野花,冬天的时候则会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当地的猎人们会在林间唱歌,用歌声来传递心意。那是他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传统。"
穆祈的眼眶忽然红了。
"王爷……王爷真的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臣以为……臣以为漓国没有人会知道这些。臣以为……臣以为王爷也听不懂臣唱的是什么。"
"……"柯渡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冶的脸上浮现出的脆弱与期盼,忽然有些心疼。
原来一直在害怕。
害怕自己唱的那些歌没有人能听懂,害怕自己的思念没有人能理解,害怕在这异国他乡,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懂他的人。
而昨夜与今夜,他分明就站在暗处,听他唱了整整两夜的歌。
他听懂了。
他都听懂了。
"穆祈。"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穆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本王听得懂桵语。"柯渡淡淡道,"昨夜你唱的那首《归林辞》,本王听懂了。每一句歌词,本王都听懂了。"
穆祈的眼睛蓦然睁大。
他愣愣地看着柯渡,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臣昨夜唱的是……"
"是思念。"柯渡打断道,"是孤独。是对故土林海的深深眷恋。"
穆祈的眼眶彻底红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攥紧的手背上。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柯渡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不必说了。"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到他手中。
"擦擦。"
穆祈接过帕子,却久久没有动作。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倦鸟。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臣唱的是什么,对不对?"
"嗯。"
"那王爷……那王爷为何不告诉臣?为何要一直瞒着臣?"
柯渡沉默了片刻。
"因为本王觉得,"他淡淡道,"有些话,不必说破。"
穆祈愣住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柯渡。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困惑、感动、委屈、欣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在心底缓缓流淌。
"王爷……"他的声音哽咽,"王爷待臣真好。"
柯渡看着他那副泪流满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他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动作出乎意料的温柔,"别哭了。哭得像只花猫。"
穆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随即破涕为笑。
"王爷嫌弃臣?"他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可是刚哭过的。"
"所以更难看。"
"王爷怎么这样?"穆祈撅了撅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臣还以为王爷是个好人,没想到王爷嘴上骂臣,心里却早就听懂了臣唱的那些歌。臣好感动。"
"……谁是好人了。"
"王爷是好人。"穆祈眨了眨眼,笑容愈发灿烂,"王爷是臣见过的,最好的人。"
柯渡看着他那张沾着泪痕却仍旧明媚动人的笑脸,心中忽然有些悸动。
穆祈……当真是会撩拨。
"行了。"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前,"既然你累了,便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唱歌。"
"王爷还让臣来?"穆祈的眼睛亮了亮。
"……不然呢?"
"臣以为王爷会嫌臣烦呢。"穆祈笑嘻嘻地道,"毕竟臣今日在王爷这里唱了一整日的歌,还哭了一场。王爷一定觉得臣很吵吧?"
"……是吵。"
"可是王爷还是让臣明日再来对不对?"穆祈歪了歪头,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可见王爷心里是很喜欢臣的。"
"……闭嘴。"
"好嘞。"
穆祈笑着应了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朝柯渡福了福身。
"那臣先告退了。臣明日再来给王爷唱歌。"
"嗯。"
穆祈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王爷。"
"嗯?"
"多谢王爷。"他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声音却轻快而真挚,"多谢王爷愿意听臣唱歌。多谢王爷……愿意懂臣。"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柯渡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整个书房照得明亮而温暖。而方才那个少年站立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首歌的最后一句。
林深不知处,月照故人归。
那少年唱的是对故土的思念,是回不去的乡愁。可此刻站在这漓国土地上的他,却似乎在这异国他乡,找到了一丝微薄的温暖。
而他柯渡,就是那个给予他温暖的人。
柯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他会继续听这个少年唱歌。继续懂他,继续纵容他,继续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沉默地守护着他的脆弱与孤独。
不说破,不追问,不点破。
只是听着。
只是懂着。
这便够了。
这一夜,西苑没有歌声。
柯渡批完公文,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弯月,唇角微微上扬。
那小子,大概是哭累了,早早睡下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将那些待批的公文整理好,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临走时,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是那少年白日里送来的新茶。草木清香犹在,沁人心脾。
他没有让人撤走。
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将那盏凉透的茶留在了案上。
明日,那少年还会来。
还会端着热茶,笑着走进书房,笑盈盈地说一声"王爷早安"。
还会唱歌给他听,将那些藏着真心与思念的歌词,一字一句地唱给他听。
而他,也会像今日这样,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懂着,静静地纵容着。
这便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西苑的方向,有一盏灯火摇曳着,迟迟未熄。
柯渡停下脚步,望向那个方向。
那小子,当真是个不省心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寝殿走去。
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一夜,他难得睡得安稳。
梦里,似乎有悠扬的歌声在回荡。是桵语,是《归林辞》,是关于思念与归途的歌谣。
而在那歌声深处,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余生,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