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廊下的雀鸟尚未醒转,穆祈便已睁开了眼。
他侧卧于榻上,碧色的眼眸望着帐顶细密的绣纹,脑中却转着旁的事。
昨夜他又梦见阿嬷了。
梦里的沈婉还是十年前的模样,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栀子,将年幼的他揽在怀中,轻轻哼着桵国的小调。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裹挟着故土的花香。可梦醒之后,只余满室清寂,以及枕畔一片濡湿的凉意。
穆祈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雀坠子。
那坠子是阿嬷临别时塞进他手里的。彼时桵国城破,乱军涌入,她只来得及将这个塞进他掌心,含泪说了句"活下去",便被人潮冲散。
此后十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穆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掀开锦被起身。既是来漓国寻亲的,便不能只做那缠人的金丝雀,他总要为自己寻些事情做。
今日柯渡要入宫议事,大约午后方归。穆祈望着铜镜中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孔,忽而弯了弯唇角,眸中漾开几分狡黠的笑意。
既然那人不在,他便去府中四处走走罢。
用过早膳,穆祈便携着青雀出了院子,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这几日他已将王府的路数摸得七七八八,哪处是柯渡的书房,哪处是待客的厅堂,哪处是他素来不喜人靠近的练武场,皆已了然于心。
然而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却不在这些明面上的去处。
"青雀姐姐,"穆祈放慢了脚步,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府中伺候的老人可多?我瞧着好些仆役面生得很,倒不似在府中当差多年的模样。"
青雀是柯渡拨来伺候他的丫鬟,生得清秀白净,话却不多。闻言她略一迟疑,方道:"回公子的话,王府里的老人确是不多了。五年前那场仗之后,摄政王身边的亲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府中老人也走的走、散的散。"
"五年前?"穆祈垂眸,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碾了碾,"可是那场与桵国的战事?"
青雀脚步微顿,似是察觉自己说多了,遂敛了神色道:"奴婢不过听府中老人提及几句罢了,详细情形却是不知的。公子若想知晓,不如去问秦管家,他老人家在府中三十余年,什么事都清楚得很。"
穆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乖巧地应了声好。
五年前,桵国城破的那一年。
他面上不显,只继续沿着廊下走,步履轻盈如踏云,衣袂翻飞间带起淡淡的药草香气。
午后,日头正盛。
穆祈端着一盏刚熬好的酸梅汤,施施然走进了秦伯所在的回事房。
老管家正伏案核对着府中账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连忙起身行礼:"穆公子怎的来此处了?可是有事吩咐?"
"秦伯快莫多礼。"穆祈笑着上前,将手中的瓷盏搁在案上,"我见日头毒得很,便熬了些酸梅汤来给秦伯解暑。伯伯事忙,也要顾着身子才是。"
那酸梅汤是按古方熬制的,酸甜清冽,冰镇得恰到好处。秦伯接过,面上不由浮起几分动容之色,连声道谢。
穆祈便顺势在旁的杌子上坐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伯伯在府中多年,想必见过许多趣事。我初来乍到,样样都觉得新鲜,不知伯伯可愿与我说说?"
秦伯喝了口酸梅汤,浑浊的老眼中泛起几分笑意:"公子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穆祈托着腮,碧眸中映着窗外的日光,"我听说摄政王当年打仗极厉害,可是真的?那时候他多大年纪?"
秦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面上浮现出几分追忆之色:"那时王爷才二十出头,随先帝御驾亲征,一杆银枪杀得敌军闻风丧胆。桵国那场仗,前后打了三年,打到最后……"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叹了口气道:"打到后来,桵国都城破了,敌军遣了使臣来降。可王爷却不肯善罢甘休,硬是领兵追了三百里,将桵国的残部尽数赶去了荒漠深处。"
穆祈垂眸,将那句"不肯善罢甘休"在心底咀嚼了一番。
"那桵国的流民呢?"他抬起眼,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我听闻城破之后,有许多桵国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秦伯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几年涌入漓国的桵国流民不少,朝廷一时也安置不了,便先收容在边城,等候发落。后来……"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久远的事:"后来具体如何处置的,老奴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桩差事原本不是王爷亲管的,后来不知怎的换了一位贺将军去办。再后来,那位贺将军便战死了。"
"贺将军?"穆祈眨了眨眼,将这个名字暗暗记下,"他叫什么?"
"贺钧。"秦伯叹了口气,"是个年轻有为的将领,王爷原本极器重他的。可惜了,五年前那一仗,他替王爷挡了一箭,当场便没了气息。"
穆祈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的笑模样:"这样啊……那这位贺将军,可有家眷在府中?"
"不曾听说。"秦伯摇头,"老奴只知他是孤身一人,并无家小。他去后,王爷还曾派人寻访过他的故里,替他料理了后事。"
穆祈又问了几句旁的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回事房,日光正盛,他却觉得周身有些发凉。
贺钧,桵国流民,五年前,战死。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交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嬷失踪那年,正是五年前。而桵国的流民事务,后来换了一位贺将军去办。
穆祈抬步沿着廊下走,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的银雀坠子。
她究竟是自然失踪,还是被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念头强压下去。
不能急,还需再探。
傍晚时分,柯渡回府。
穆祈算准了时候,早早候在垂花门处,远远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暮色四合,将柯渡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他今日着了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愈发显得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行至垂花门下,见穆祈候在那里,他脚步微顿,眉头不悦地蹙起。
"怎么在这儿?"柯渡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日头还未落尽,站在风口处做什么。"
穆祈弯了弯眼,迎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披风:"王爷总算回来了。我今日新学了道点心,想请王爷品鉴品鉴。"
柯渡瞥了他一眼,到底没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只冷哼一声:"又是你捣鼓的那些甜腻腻的玩意儿?本王可没什么胃口。"
"王爷尝过便知。"穆祈笑吟吟地跟在他身侧,碧眸弯成两道月牙,"这回的不是甜的,是咸的。"
柯渡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少做些有的没的,你那双手是拿来做什么的。"
"拿来看王爷舞刀的啊。"穆祈答得理直气壮,"王爷不也说过,我那双手生得好看?"
柯渡脚步一滞,侧目看他,神色复杂。
穆祈迎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了几分,碧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亮得惊人。
柯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别开眼,嗤道:"油嘴滑舌。"
嘴上虽骂着,脚下却放慢了些许,等穆祈跟上来方才继续往前。
两人并肩行于廊下,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穆祈偷偷觑着柯渡的侧脸,见他眉目冷峻,面上却并无太多疲色,便知今日的朝事大约还算顺遂。他心底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再旁敲侧击几句,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半点不露痕迹。
晚膳摆在花厅,穆祈亲手替柯渡布菜,动作轻柔而殷勤。
"王爷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事?"他将一筷清炒时蔬夹进柯渡碗中,语气关切。
柯渡淡淡道:"不过是些琐事,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关心王爷啊。"穆祈眨了眨眼,理直气壮,"王爷整日忙于政务,我只能从旁问问,才能知道王爷今日吃了多少、心情如何。这难道不是关心?"
柯渡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了。"
"都是跟王爷学的。"穆祈笑着凑近了些,"王爷从前可不是这般健谈的人,如今不也被我磨得话多了么?"
柯渡伸手在他额上轻弹了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吃你的饭。"
穆祈吃痛,捂着额头"嘶"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巴巴地看他:"王爷下手真狠。"
柯渡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淡淡道:"再装便滚出去。"
穆祈眨了眨眼,那点委屈登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得逞的笑模样:"王爷果然舍不得罚我。"
柯渡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窗外夜色渐深,花厅内烛火摇曳。穆祈借着布菜的功夫,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几句府中旧事。柯渡虽觉他今日话多了些,却只当他是闲来无事瞎打听,并未多想,随口答了几句。
待到夜深人静,两人一道回了后院。
穆祈送到柯渡书房门口便止了步,乖巧地行礼告退。柯渡在门前站了片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开口:"站住。"
穆祈回身,碧眸中带着几分疑惑:"王爷还有何吩咐?"
柯渡凝视着他,灯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那双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要将穆祈整个人看穿似的。
半晌,他只淡淡道:"早些歇着,别总胡思乱想。"
言罢,转身进了书房,只留下一扇缓缓阖上的门。
穆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知道柯渡大约是察觉了什么,却并未追问。
这份纵容,究竟是信任,还是旁的什么?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的银雀坠子,凉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夜深,万籁俱寂。
穆祈遣退了伺候的丫鬟,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那一头金发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致。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银雀坠子,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空中,碧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几分寒意。
白日里那个乖巧温顺的穆祈仿佛只是他的另一张面具,此刻独坐窗前的他,眼底尽是猎人的敏锐与冷静。
阿嬷失踪那年,正是五年前。
而那位处理桵国流民事务的贺钧将军,也死在了五年前。
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穆祈闭了闭眼,脑中飞速盘算着。
秦伯说,那桩差事原本不是柯渡亲管的,后来才换了一位贺将军去办。换人的缘由是什么?那批桵国流民最后被安置在了何处?阿嬷是否就在其中?
还有……柯渡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事?
穆祈睁开眼,望着月色下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那个人嘴上虽总是嫌弃他、骂他,却从不真正约束他的自由,任由他在府中四处走动、随意打探。这样的大度,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另有隐情?
他攥紧了掌中的银雀坠子,指节微微泛白。
阿嬷,你究竟在哪里?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他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映出几分脆弱与倔强。
穆祈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脆弱尽数收起,重新变回那个心思玲珑的少年。
明日,他还要再去探一探。
只是这回,他该寻谁问呢?
他抬眸望向书房的方位,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或许……可以试着从柯渡那里套些话。
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那人嘴上骂他,心里大约是觉得可爱的。既然如此,他何不利用这点"可爱",为自己谋些方便?
穆祈起身,将银雀坠子重新系回颈间,转身步入了内室。
无论如何,阿嬷的下落,他一定要查清楚。
而在此之前,他只需继续做那个乖巧温顺的金丝雀便好。
只是那弯弯的碧眸深处,却已悄然生出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寒意。
翌日,辰时。
穆祈照例在柯渡书房外候着,手里端着一盏刚熬好的燕窝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愈发衬得他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那一头金发只用一根素银的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风轻轻拂动。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柯渡一身玄衣从内走出,瞧见他的打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又来做什么。"
"给王爷送早膳。"穆祈笑吟吟地迎上去,将手中的瓷盏递了过去,"燕窝粥,滋阴润肺的。"
柯渡接过,却没急着喝,只低头打量了他一眼:"今日穿得素净。"
穆祈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声音软软的:"王爷不是说前几日那竹青色的好看?我便想着换身素净些的,也好叫王爷瞧着新鲜。"
他离得极近,呼吸间尽是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那双碧眸微微上挑,眼尾处泛着浅浅的红,勾人得紧。
柯渡垂眸看着他,眸色幽深难辨。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冷声道:"离远些。"
"为何?"穆祈偏了偏头,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几分,"王爷不喜我靠近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人心尖发颤。
柯渡握着瓷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的神色却仍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你这张嘴,成日里不知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啊。"穆祈眨了眨眼,碧眸中映着他的倒影,"王爷不让我靠近,我便会一直想靠近。王爷若是真的不喜欢……"
他顿了顿,眼睫轻轻颤动,面上浮起几分委屈:"那,我便退远些罢。"
说着,他当真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模样瞧着乖巧极了,却也可怜极了。
柯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装什么。"
穆祈抬眸,碧眸中顿时漾开笑意:"王爷果然舍不得我退远。"
柯渡瞪了他一眼,仰头将那盏燕窝粥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盏塞回他手里:"喝完了,滚去用你自己的早膳。"
"王爷这是在赶我?"穆祈接过空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可我还想多陪王爷一会儿……"
"不必。"柯渡拂袖转身,步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本王有正事要办,你且自去。"
穆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知道柯渡这是恼了,却也知道他恼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自己那颗不知何时开始乱了节奏的心。
这便够了。
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银雀坠子,眸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趁着柯渡离开的这会儿工夫,他该去做什么呢?
穆祈抬步沿着廊下走,脑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去何处再探一探。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听说了么?秦管家今日去了库房,说是要清点些旧年的物件……"
"什么旧年的物件?"
"谁知道呢。听闻是摄政王吩咐下来的,说是要寻一寻五年前的旧档。五年前那会儿……唉,那可是贺将军去的那一年啊……"
穆祈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五年前,贺钧,旧档。
他碧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秦伯去清点旧档……这倒是个机会。
他转身,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步履轻盈如踏云。
待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处,他方才停下脚步,四下环顾了一圈。
此处是通往库房的必经之路,他只需在此处"巧遇"秦伯,便可名正言顺地跟去瞧瞧。
穆祈理了理衣襟,面上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模样,静候秦伯的到来。
不多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廊下。
秦伯手里捧着几本泛黄的册子,步履蹒跚地往这边走来。见穆祈候在那里,他不由一愣:"穆公子怎的在此处?"
"秦伯。"穆祈乖巧地行了一礼,碧眸中满是关切,"我见伯伯抱着这些册子,瞧着沉得很。可是要送去哪里?我来帮伯伯拿罢。"
说着,他便伸手去接。
秦伯迟疑了一下,终是将手中的册子递了过去,叹气道:"多谢公子。这些是五年前的旧档,王爷吩咐老奴去库房清点一番,找出些要紧的来。"
穆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本册子,目光在"桵国"二字上微微停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五年前?那岂不是有些年头了?"
"可不是么。"秦伯一边走一边道,"五年前的那些事,老奴也记不太清了。如今要寻这些旧档,也不知能否寻着什么有用的。"
穆祈抱着册子跟在他身侧,状似无意地问:"这些旧档里都记着些什么?"
"都是些府中往年的杂务。"秦伯叹道,"人员调配、银子支用、库房物件……桩桩件件都在里头。原本这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王爷今日忽然提起,说要寻一位贺将军当年的旧档,老奴这才翻了出来。"
穆祈心底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贺将军?就是那位战死的贺将军么?"
"正是。"秦伯点头,"也不知王爷为何忽然想起他来。不过那位贺将军当年确实替王爷办过不少差事,得了王爷不少器重。他去后,王爷每每提起,仍是叹息不已。"
穆祈垂眸,将那句"叹息不已"在心底咀嚼了一番。
柯渡与那贺钧之间,当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么?
他没再多问,只默默跟着秦伯走向库房。
库房位于王府西北角,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小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将日光遮得斑驳。
穆祈随秦伯进了库房,替他翻找着五年前的旧档。
库房内积着薄薄的灰尘,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穆祈一边翻找着,一边暗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落了锁的木箱上。
那木箱瞧着有些年头了,漆面斑驳,上头却被人细心擦拭过,并不似旁的旧物那般蒙尘。
穆祈状似无意地问:"秦伯,那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秦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色微变:"那箱中是贺将军的遗物。王爷当年特意吩咐留下的,不许旁人随意挪动。"
穆祈的指尖微微一顿。
贺钧的遗物?
他没再多问,只继续翻找着旧档。
半晌,他忽然"咦"了一声,指尖点在某一页上:"秦伯,这里记着一位桵国的女医,说是随流民一同入境的,后来被安置在了……"
他顿了顿,将那行字细细读了一遍,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秦伯凑过来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几分茫然:"这……老奴倒是没什么印象了。五年前的事太多,老奴也记不清这许多。"
穆祈垂下眼帘,将那页纸的位置暗暗记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许是不打紧的,秦伯不必挂怀。"
他将那本册子合上,继续翻找着旁的旧档,心底却已是波涛汹涌。
桵国女医,随流民入境,后被安置……
穆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间的银雀坠子,心跳微微加快。
阿嬷……会是她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激动强压下去,面上仍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待到从库房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穆祈将那几本旧档交还给秦伯,乖巧地道了谢,转身沿着廊下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门,他的神色便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进内室,反手将门闩上,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库房中,他趁秦伯不备,偷偷抄下了那页纸上的内容。
那上头记着:桵国女医沈氏,医术精湛,随流民入境后被安置于城西慈恩庵,后不知所踪。
沈氏。
沈婉。
穆祈攥紧了掌心的纸,指节微微泛白。
阿嬷果然在五年前进入了漓国境内,而后……不知所踪。
她究竟是离开了,还是……
穆祈闭上眼,脑中纷乱如麻。
慈恩庵。他要去那里看看。
可柯渡会准他去么?
穆祈睁开眼,碧眸中光芒明灭。
不,不能让柯渡知道。
他攥着那页纸,在内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脑中飞速盘算着。
柯渡这几日似乎格外繁忙,入宫议事的时间越来越多,待在府中的时候越来越少。若他想要出府,机会并非没有。
只是,该寻个什么样的由头呢?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唇角微微勾起。
或许……可以再撒个娇。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将花厅照得明亮温暖。
穆祈坐在窗下,手中执着半块桂花糕,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他今日换了一身水碧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杏色的宫绦,愈发衬得他肤白胜雪、腰肢纤细。那一头金发用一根碧玉的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风轻轻拂动。
柯渡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眉头微蹙,似是在思索什么。
"王爷。"穆祈开口,声音软软的。
柯渡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穆祈咬了咬下唇,碧眸中泛起几分委屈:"王爷这两日都不大理我。"
"何时不理你了。"柯渡翻了一页书,语气漫不经心。
"就是不理我。"穆祈放下桂花糕,起身绕到他身侧,蹲下身子,仰头望着他,"王爷整日忙那些政务,都不看我一眼。我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
柯渡的视线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午后的日光照在穆祈的面孔上,将那双碧眸映得澄澈透亮,里头满是他的倒影。
他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想出府?"
穆祈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我听闻城西有一处庵堂,种着满院的栀子花,正值花期,想去瞧瞧。"
柯渡的眉头微微蹙起:"城西?哪处庵堂?"
"慈恩庵。"穆祈答得自然,"我听闻那里的栀子开得极好,想去折几枝来插瓶。"
他说这话时,碧眸中满是期待的光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柯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穆祈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微微加快,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半晌,柯渡移开视线,将手中的兵书放下,冷声道:"想去便去,本王让人陪你。"
穆祈眸中光芒大盛,连忙点头:"多谢王爷!"
他笑着凑近了些,在柯渡颊边飞快地落下一吻,动作轻快得像只燕子。
柯渡身形微僵,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神色复杂。
穆祈已笑着起身,步履轻盈地往门外走:"我这便去换身衣裳,明日一早便出发!"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柯渡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幽深难辨。
那小子……
他伸手按住眉心,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亲过的地方,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罢了,随他去吧。
翌日,辰时。
穆祈早早便起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长裙,戴着帷帽,由王府的两个侍卫陪同,出了府门。
城西距王府并不算远,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
慈恩庵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头,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枝叶繁茂,将日光遮得斑驳。庵门是半旧的木门,上头的朱漆已有些剥落,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穆祈下了马车,望着那扇半旧的庵门,心跳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才缓步走上前去,轻轻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尼姑开了门,见是他们一行人,不由面露诧异:"施主何来?"
穆祈上前一步,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孔,碧眸中满是恳切:"师太安好。我姓穆,家中祖母生前曾在贵庵修行过一段时日,临终前念念不忘此处栀子。我今日路过贵地,特来瞻仰,也好替祖母了却这桩心愿。"
他说得恳切,那年迈的尼姑闻言,神色不由柔和了几分:"施主请进。"
穆祈谢过,随那尼姑步入了庵中。
庵内比外头瞧着还要清幽几分。正殿前种着一株老栀子树,枝头缀满了莹白的花朵,香气清幽,沁人心脾。
穆祈望着那满树的栀子,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之意。
阿嬷最爱栀子。小时候,每逢栀子花开,她便会摘了满满一篮,插在窗前案上,满室都是那清甜的香气。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酸涩强压下去,跟随那尼姑往前殿走去。
"师太,"他状似无意地问,"我祖母十年前曾在此处修行过一段时日,姓沈,不知师太可还记得?"
那尼姑脚步微顿,回身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沈……施主说的是沈婉沈居士?"
穆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正是。师太认识她?"
尼姑叹了口气,引着他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这才缓缓道:"沈居士当年确是在此处修行过。她医术极好,庵中师徒有个病痛,都是她帮着看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复杂:"她在此处只待了半年便离开了,说是打听到了亲人的下落,要去寻人。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穆祈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声音微微发颤:"她……可说过要去哪里寻人?"
尼姑摇头:"这个老尼却是不知。只记得她离开时,神色颇为焦急,似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她将随身的银雀坠子留了下来,说是给老尼做个念想,日后若有人来寻她,便将那坠子交予来人。"
穆祈怔住了。
银雀坠子……那不是阿嬷留给他的遗物么?怎会……
他猛地抬头,碧眸中满是惊愕:"那银雀坠子……如今在何处?"
尼姑叹了口气:"说来也怪。那坠子一直收在老尼房中,三年前却忽然不翼而飞了。老尼四处寻过,都不曾寻着,也不知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给顺了去。"
穆祈浑身一震。
三年前……不翼而飞……
他脑中飞速转动,忽然想起什么。
三年前,正是他被宣霁的人从流民中挑出来、送入漓国宫廷的那一年。
难道……难道阿嬷在那之前便已……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周身一阵发凉。
"师太,"他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声音仍是平稳的,"沈居士当年可还留下什么旁的东西?"
尼姑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递给他:"这是沈居士当年抄写的经文,说是留给有缘人的。老尼一直收着,今日既有人来寻她,这经文便交予施主罢。"
穆祈接过那纸笺,手指微微发颤。
纸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楷,是阿嬷的字迹,一笔一划他都认得清清楚楚。
「吾儿穆祈,若见此笺,望汝珍重,勿念为母。娘此生最大之幸,便是得汝相伴。余事诸多无奈,唯愿吾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穆祈盯着那几行字,眼眶骤然泛红。
吾儿……
阿嬷……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笺,指节泛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让它落下。
她果然知道她会出事。
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才会在临别时将银雀坠子塞进他手里,让他"活下去"。
所以她才会留下这张经文,留给他。
可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是被谁带走的?还是……
穆祈闭上眼,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那张苍白的面孔滑落。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笺,肩膀微微颤抖。
一旁的尼姑见他如此,亦是叹息不已,不曾出声打扰。
良久,穆祈方才睁开眼,抬手拭去面上的泪痕,重新换上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模样。
"多谢师太。"他的声音仍是平稳的,碧眸中却已多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寒意,"今日叨扰了,改日再来上香。"
出了慈恩庵,日头已近正午。
穆祈重新戴上帷帽,步履沉重地上了马车。
他坐在车中,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笺,指节泛白。
阿嬷果然在五年前便进入了漓国境内,在慈恩庵待了半年后便离开,说是去打探亲人的下落。
亲人……那便是他了。
可她打探到了什么?又为何会忽然失踪?
穆祈闭了闭眼,脑中飞速盘算着。
秦伯说,当年处理桵国流民事务的,是贺钧将军。而贺钧五年前战死,死因是替柯渡挡了一箭。
贺钧、桵国流民、阿嬷……
这些线索在他脑中渐渐交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可那张纸笺上的字迹,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隐隐作痛。
「余事诸多无奈,唯愿吾儿平安喜乐。」
阿嬷究竟有什么无奈?是谁让她无奈?
穆祈攥紧了掌中的纸笺,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不管是谁,他都要查清楚。
马车行至王府门口,穆祈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将面上的神色尽数收敛,重新换上那副乖巧温顺的笑模样。
他手里捧着一束新折的栀子,步履轻盈地走进了府中。
柯渡正站在垂花门处,似是在等他。
见他回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怎的去了这么久?"
穆祈笑着迎上去,将手中的栀子递到他面前:"王爷不是说慈恩庵的栀子开得好?我便多折了些,想送给王爷。"
柯渡低头看着那束莹白的栀子,眉头蹙得更紧:"你哭过?"
穆祈身形微僵,碧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他压下。
"方才在庵中见了些故人旧物,一时感怀罢了。"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模样可怜得很,"王爷莫要笑话我。"
柯渡盯着他看了片刻,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半晌,他伸手接过那束栀子,冷声道:"进去说话。"
穆祈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往里走。
两人一道进了花厅,柯渡将栀子随手搁在案上,转头看向穆祈,神色淡淡:"说吧,怎么了。"
穆祈抿了抿唇,碧眸中泛起几分水光:"王爷可还记得,我与王爷说过的,我是来漓国寻亲的。"
"嗯。"柯渡点头,"你母亲。"
穆祈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间的银雀坠子:"我今日去了慈恩庵,方才知道,我阿嬷五年前确曾在那边修行过。只是……她只待了半年便离开了,此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庵中的师太说,她当年是打探到了亲人的下落,才匆匆离去的。可她没有来找我……她究竟去了哪里?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说着,眼眶再度泛红,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柯渡望着他,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你想查下去?"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意味。
穆祈抬眸看他,碧眸中满是恳切:"王爷,我知道我如今寄人篱下,不该有旁的念想。可阿嬷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实在……"
他咬了咬下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孔滑落:"我实在想知道她究竟怎么了。王爷若是不允,我不查便是了……"
他说得可怜,那模样瞧着像是被风雨摧折的花儿,脆弱得紧。
柯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替他拭去面上的泪痕。
那动作极轻,指腹带着薄茧,擦过他的面颊时,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穆祈怔住了,碧眸圆睁地望着他。
柯渡的手顿了顿,似是也察觉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事。他飞快收回手,别开脸,冷声道:"查。"
"什么?"穆祈愣愣地看着他。
"本王说,查。"柯渡的声音仍是淡淡的,"既是你的事,本王便替你查一查。"
穆祈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当真?王爷当真愿意帮我?"
柯渡瞥了他一眼,嗤道:"不然本王说假的?"
穆祈破涕为笑,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柯渡身形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穆祈埋首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多谢王爷。"
他的金发蹭在柯渡的下颌上,带起一阵淡淡的药草香。
柯渡垂眸望着他,眸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伸手在穆祈的发顶轻轻按了按,声音低沉:"别哭了。"
穆祈没有抬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便这般静静站着,日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柯渡低头望着怀中的人,眸中神色复杂。
那小子……究竟在查什么?
他想起方才穆祈提起慈恩庵时的神色,想起他眼眶泛红时的模样,眸中不由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罢了,他既要查,便让他查。
只是那背后藏着的,或许并非只是简单的亲人失踪。
柯渡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眸中光芒明灭。
这一夜,月色依旧清冷。
穆祈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张阿嬷留下的纸笺,目光却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中。
他今日在柯渡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那眼泪是真的,那委屈是真的,可他心底盘算的那些,却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阿嬷失踪那年,正是五年前。而当年处理桵国流民事务的贺钧,也死在了五年前。
他今日在庵中得知,阿嬷在失踪前,曾打探到亲人的下落。这"亲人"十有**便是他。可她打探到了什么?又为何会忽然失踪?
穆祈闭上眼,脑中浮现出白日里柯渡替他拭泪时的神情。
那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月色下紧闭的书房门,眸中光芒明灭。
柯渡愿意帮他查,这是好事。可他心底却隐隐存着一丝疑虑。
贺钧是柯渡的亲信将领,阿嬷失踪时他正负责处理桵国流民的事务。如今贺钧已死,死无对证。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穆祈攥紧了掌中的纸笺,指节泛白。
他不想怀疑柯渡。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那个嘴上骂他、却处处纵容他的人,已在他心底留下了不浅的痕迹。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对柯渡究竟是利用还是旁的什么。
可阿嬷的事,他必须查清楚。
穆祈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纷乱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换上那副乖巧温顺的笑模样。
明日,他还要继续演那个缠人的金丝雀。
月光如水,照在他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映出几分脆弱与决绝。
阿嬷,你放心。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一定会查清楚。
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笺上的字迹,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只是在那之前,他或许……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抬眸望向书房的方位,眸中光芒明灭。
柯渡……你究竟是敌是友?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倾泻如银。
少年的身影孤坐窗前,如同一只敛翅的金蝶,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