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凉月悬于檐角。
穆祈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莹润,内里盛着无色无味的液体,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冷光。这是他花了三日时间配制的慢性毒药,取自七种剧毒之物,以特殊的法子相互中和,最终只剩下一种缓慢侵蚀心脉的毒性。
三个月。
他告诉自己,三个月后,毒发之时,一切便都结束了。届时柯渡会卧病在床,太医查不出端倪,只当是操劳过度、心力衰竭。而他,穆祈,自会在那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这府邸里从未有过一个金发碧眸的少年,仿佛他从未在这座深宅中留下过任何痕迹。
他垂眸看着掌中的青瓷瓶,指尖微微收紧。
池边立誓的那个夜晚,他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倒影。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冰冷的决绝。他想起阿嬷临终前的惨状,想起她浑身浴血地倒在血泊中,想起那些残忍的士兵在她身上留下的可怖伤痕。
仇恨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必须动手。
翌日清晨,穆祈如常去了柯渡的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柯渡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眉头微蹙,神色专注。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耳际,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凌厉。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在穆祈脸上停留了一瞬。
"来了。"
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穆祈垂首行礼,声音平稳:"给王爷请安。"
柯渡放下手中的狼毫,淡淡道:"起来吧。今日不必伺候笔墨,去把昨日送来的那批流民名册整理一下。"
"是。"
穆祈应声退下,走向一旁的书架。他的余光掠过书案上那只青瓷茶盏,心中微微一动。
那茶盏中是今晨新沏的参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幽。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开始整理名册。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借口告退,路过书案时,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青瓷茶盏。
动作极轻,极快,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触。
杯中的参茶泛起了几不可察的涟漪。
穆祈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怎么?"
柯渡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探究。
穆祈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回身,面上一派淡然:"茶盏歪了,顺手扶正。"
柯渡看着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片刻后,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穆祈的呼吸在那一瞬几乎停滞。
然而柯渡只是淡淡道:"下去吧。"
"是。"
穆祈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书房,拐过回廊的阴影,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
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胸口,试图让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第一日。
他在心中默念。
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九日。
此后的几日,穆祈每日都会寻一个时机,将那无色无味的毒药悄然掺入柯渡的茶中。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伪装也越来越天衣无缝。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对柯渡的问候能省则省,答话时语气淡得像隔着一层霜。
柯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也没有多问。只是偶尔会在穆祈不注意的时候,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一日午后,穆祈正在院中整理贺钧留下的旧档。
贺钧已死三月有余,他留下的那些文书账册却始终无人清理。穆祈以"或许能寻到些线索"为由,将这些旧档要来,堆在自己房中慢慢翻阅。
柯渡对此不置可否,只说了句"随你"。
穆祈知道,柯渡是在纵容他。
这人嘴上虽然刻薄,从不肯说半句软话,却从不曾真正限制过他的自由。流民名册、贺钧旧档,但凡他开口要的东西,柯渡总会想办法送到他面前。
他想起那日清晨,柯渡将那厚厚一摞名册搁在他面前时,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
"本王可没那闲工夫替你查这些。"
嘴上这样说着,转头却还是吩咐下属把东西整理好了送来。
穆祈垂下眼,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
他不该心软的。
他不能心软。
阿嬷的血仇未报,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感怀一个敌国王爷的恩情?
可是……
他想起柯渡看向他时那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那人明明毒舌却总在他需要时默默相助,想起池边立誓那夜,他分明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穆祈的手顿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继续翻阅旧档。
忽然,一张泛黄的纸页从某本册子的夹层中滑落。
那纸页叠得极小,若非他翻动时恰好碰到了凸起,断然不会发现。
穆祈将纸页捡起,展开。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陈旧,边角微微泛黄,却保存得极为完好。墨迹清隽,字迹工整,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穆祈的目光落在信末的落款上,瞳孔骤然一缩。
"兄霁亲笔。"
宣霁。
三皇子。
穆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展平,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贤弟亲启:
穆勒氏女子之事,务必做得干净。吾已命人于边关埋伏,届时只需将穆勒氏族人行踪透露,敌军必会循迹而至。此乃为兄大计,切切,不可有误。
日后若有人追查,一概推到摄政王名下。彼时柯渡自顾不暇,断无余力深查此案。贤弟只管坐收渔翁之利,待时机成熟,为兄自会在朝中为贤弟请功。
另,穆勒氏那少年,贤弟务必替为兄留意。金发碧眸,世间罕有,若能收入府中……
此信阅后即焚,切记。"
信纸从穆祈指间滑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柯渡。
不是柯渡!
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仿佛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那双碧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倒映着信纸上的字迹,满是不可置信。
宣霁。
是他。
是他害死了阿嬷,是他屠灭了穆勒全族,是他设下了这一石二鸟的毒计。他利用贺钧执行计划,却故意将线索指向柯渡,让穆祈以为一切的幕后黑手是那个冷面王爷。
而他……他居然信了。
穆祈跌坐在地,金发散落,铺了满肩。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对柯渡的冷淡,想起那人问"你在躲本王?"时眼中的困惑和受伤,想起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温柔和纵容。
他想起自己在那双深沉的眼眸前故作冷漠时,柯渡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他想起……
他想起那日清晨,柯渡将流民名册递给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时的温度。
那个人,嘴上说着"蠢",却默默为他做了那么多。
而他,却想要杀了那个人。
穆祈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碧色的泪珠滚落脸颊,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十九年来,他从不曾在人前落泪,却在此时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想起阿嬷临终前的模样,想起她用最后一口气喊着"祈儿快跑"。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凶手不是柯渡。
是宣霁。
是那个温文尔雅、在茶局上对他嘘寒问暖的三皇子。
是那个说着"穆勒少年,本殿必会护你周全"的伪善之人。
穆祈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捂住脸,指缝间不断涌出泪水,肩膀却像被一座无形的山压着,再也直不起来。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他差点亲手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一个默默保护他的人。
而那个人,至死都不会知道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穆祈终于止住了泪。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推开门,直奔柯渡的寝殿。
彼时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殷红。
穆祈顾不得天色已晚,顾不得礼仪规矩,只是一路狂奔。他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过那一丛丛已经开败的花木,直到站在柯渡的寝殿门前。
他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手,抬到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柯渡。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曾经想杀你"?说"我错了"?说"对不起"?
穆祈的手垂落,紧紧攥成拳头。
他不能进去。
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满面泪痕,眼眶红肿,如何能见人?又如何能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穆祈回到自己房中,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是那个他亲手配制的青瓷小瓶,里面装着的毒药已经用去了大半。
他看着那只瓶子,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他去了书房。
柯渡每晚临睡前都有喝参茶的习惯,雷打不动。那只青瓷茶罐就放在书架上,与寻常茶叶混在一处,若非有心查找,断然不会发现异样。
穆祈取出茶罐,将那小半瓶毒药尽数倾入其中。
此后每日,他都会趁柯渡不在时,将茶罐中的茶叶换上新的一份。
那些沾染了毒性的旧茶,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好,趁着夜色埋入了后花园的泥土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心头的重压却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他想起宣霁写给贺钧的那封信。
"日后若有人追查,一概推到摄政王名下。"
原来从一开始,宣霁就在布局。他利用贺钧害死穆勒氏全族,又故意留下指向柯渡的线索,等着穆祈一步步踏入这个陷阱。
若非他今日恰好翻到那封密信,只怕再过两月,柯渡便会"病重身亡",而他穆祈也会在毒发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届时,宣霁便可名正言顺地将罪名推到柯渡头上,顺便坐收渔翁之利。
好狠毒的计谋。
好深的心机。
穆祈闭上眼睛,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
他不会让宣霁得逞的。
他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他要让那个人知道,他穆祈,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是……
他想起柯渡。
想起那双深邃的眼眸,想起那人嘴角偶尔浮现的笑意,想起他叫自己"小狐狸"时的语气。
那分明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那分明是一个默默为他做了许多,却从不肯说出口的人。
而他,却险些亲手将那样一个人送入黄泉。
穆祈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抬手捂住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柯渡……"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不起……"
这一夜,穆祈彻夜未眠。
他枯坐在窗前,看着月光从东边升起,又缓缓落向西方。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芒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上。
新的一日来临了。
穆祈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碧色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今日,他要去见柯渡。
他要把一切都告诉那个人。
告诉他,他曾经误会了他。
告诉他,他曾经想杀他。
告诉他……
穆祈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开口时该说些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瞒下去了。
柯渡有权知道真相。
哪怕……哪怕那人知道后会厌弃他,会将他赶出王府,会……
穆祈不敢再想下去。
他转身走向门边,手指刚触到门框,却又顿住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透着几分从容。
是柯渡身边的侍从来福的声音。
"穆公子,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穆祈的心猛地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转身回到内室,匆匆整理了一下仪容。铜镜中的少年依旧面色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穆祈穿过回廊,走过庭院,一步步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中蹦出来。每走一步,脑海中便会浮现出柯渡的面容。
那张冷峻的脸。
那双深邃的眼。
那偶尔流露的温柔。
还有……那被他亲手掺入毒药的参茶。
穆祈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面透出的烛光。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扉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人拉开。
柯渡站在门内,逆着光,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墨发高高束起,眉眼凌厉,气势迫人。
"站在门口做什么?"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穆祈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眸。
那一瞬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柯渡皱眉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怎么了?"
穆祈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石板上摩擦。
"我有话……要同王爷说。"
柯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晦暗难辨。
半晌,他侧身让开,声音淡淡的:"进来说吧。"
穆祈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日光。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祈站在案前,与柯渡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立。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
"我做过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
烛火轻晃,在穆祈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紧攥衣袖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我以为……是你害死了我的阿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所以我恨你。我想要报仇。我想要让你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配了毒药,掺进了你的参茶里。"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穆祈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柯渡的表情。他害怕看到愤怒,害怕看到厌恶,更害怕看到……失望。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他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在这片沉默中。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的头顶。
穆祈猛地抬头,对上柯渡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抬起头来。"
柯渡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穆祈下意识地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柯渡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你躲着本王,是因为这个?"
穆祈怔住了。
他原以为柯渡会发怒,会斥责他,会将他赶出王府。可柯渡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
"本王早就知道了。"
柯渡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穆祈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柯渡收回手,背过身去,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你那点子毒药,想要瞒过本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本王用毒的时候,你还在你阿嬷怀里吃奶呢。"
穆祈愣住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喝那些茶?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
"那为什么不揭穿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敢相信地看着柯渡的背影。
柯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庭院。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本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恨本王恨到这种地步。"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穆祈脸上。
"昨夜你哭了。"
穆祈一怔。
"本王看见你在池边站了一夜,也看见你把那些茶叶埋进土里。"
柯渡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本王更看见了……你今日一早,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来找本王。"
他在穆祈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本王想听你亲口告诉本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穆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以为他可以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日子的伪装天衣无缝,却原来……他的一切,都早已落入了这个人的眼中。
"我错了……"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柯渡,我错了……"
柯渡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出乎意料的温柔。
"哭什么。"
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没有了往日的刻薄。
"说说看,到底发现了什么。"
穆祈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皱巴巴的密信,递到柯渡面前。
"你自己看。"
柯渡接过信,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
"宣霁……"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
"好,好得很。"
他将信纸握在掌心,指节收紧,青筋暴起。
"本王倒是小看了他。"
穆祈看着他,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柯渡冷笑一声,将信纸扔在案上:"他若没有问题,本王才是该怀疑他的用心。"
他偏头看向穆祈,目光复杂:"倒是你……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穆祈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我蠢。"
"你确实蠢。"
柯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蠢得本王都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穆祈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柯渡看着他,叹了口气。
"过来。"
穆祈愣了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柯渡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入怀中。
穆祈整个人僵住了。
柯渡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让人安心。他能感受到那人胸膛的起伏,能感受到那只搭在他背上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
"哭吧。"
柯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
"本王不笑话你。"
穆祈的眼眶一热,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他埋在柯渡怀中,肩膀剧烈颤抖,碧色的眼泪洇湿了那人的衣襟。
他哭得像个孩子,无助而绝望。
这些日子以来,他独自背负着仇恨,独自承受着愧疚,独自在刀尖上行走。他以为自己可以撑下去,以为只要完成了复仇,一切便都可以结束了。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柯渡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日光渐渐明亮起来,将书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穆祈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从柯渡怀中退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柯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襟,神色淡淡:"无妨。"
穆祈低着头,不敢看他。
良久,他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柯渡,我……"
"嗯?"
"我会为你解毒的。"
穆祈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那些毒虽然厉害,但发现得及时,还没有侵入心脉。我用我的医术,一定能把你治好。"
柯渡挑了挑眉,神色玩味地看着他:"就这?"
穆祈愣了一下:"什么?"
柯渡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蠢。"
穆祈被这一下弹得有些懵,捂着额头看着他。
柯渡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毒的事本王会处理。倒是你……"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穆祈,目光幽深。
"下次再想杀本王,记得先跟本王说一声。"
穆祈怔住了。
柯渡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本王可以亲自教教你,什么叫……谋定而后动。"
晨光渐盛,将书房内的阴影驱散殆尽。
穆祈站在原地,看着柯渡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封密信,细细端详。
他的心中依然五味杂陈。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想起自己那些愚蠢至极的行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是一种被原谅的感激。
更是一种……
他垂下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站着做什么。"
柯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祈抬起头,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过来,给本王磨墨。"
穆祈愣了愣,随即乖乖走过去,站在书案旁,拿起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墨香四溢,与书房中淡淡的龙涎香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柯渡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穆祈好奇地探头去看,却只看到一句:
"宣霁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他没有看完全部,便被柯渡用手背轻轻推了推额头。
"别偷看。"
穆祈撇撇嘴,却没有反驳。
他低头继续磨墨,心中的阴霾却已散去大半。
不管前路如何,至少……他不用再独自背负了。
至少……他还有柯渡。
窗外,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新的一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