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窗棂时,穆祈已经在药炉前站了半个时辰。
炉火舔舐着铜锅底部,药草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他执着一柄竹勺,缓缓搅动着锅中深褐色的汤液,动作机械而精准。金色的发丝被晨风吹起几缕,碧色的眼眸却始终垂着,不看窗外,不看门口,只盯着那一锅沸腾的药。
昨夜他一夜未眠。
名册上的字迹像是烙铁,一笔一划地灼进他的眼底:“穆勒氏余孽一名,女子……已依令处置。执行人:贺钧。”
贺钧。
那是柯渡最信任的近侍。
穆祈的手指收紧,竹勺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恨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还不是时候。
他低头看着自己映在药汤中的倒影,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冷却,凝固,像冬日湖面上缓缓结成的冰。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穆公子,药熬好了吗?”是侍女的声音。
穆祈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唇边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劳烦姐姐久等,这就来。”
他将药汤倒入青瓷碗中,用托盘端好,低眉敛目地走向书房的方向。
走廊上很安静。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路过花厅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柯渡与幕僚议事的声音,那低沉有力的嗓音穿透门帘,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穆祈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停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等候,也没有寻个借口进去送药。
他径直走过书房门口,走向小厨房的方向,将那碗药交给了值守的侍女。
“今日王爷政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他垂着眼,声音温和而疏离,“劳烦姐姐替我转交。”
侍女愣了一下:“穆公子不亲自送去吗?王爷平日里都是等您的药……”
穆祈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王爷若问起,就说我身子不爽利,不便见人。”
他转身离去,背影清瘦而笔挺。
阳光落在他的金发上,流转出温柔的光泽,可那碧色的眼眸中,再没有往日偷偷望向书房时的柔软与期待。
书房里,柯渡搁下手中的狼毫,眉头微蹙。
他方才明明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轻而稳,是穆祈独有的节奏。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没有进来。没有送药。甚至没有隔着门帘偷偷看他一眼。
“王爷,这是今日的折子……”幕僚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柯渡垂下眼,继续批阅公文。可那支朱笔悬在纸上良久,墨迹却迟迟未落。
不对劲。
他放下笔,对门外道:“来人,去看看穆祈在做什么。”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回王爷,穆公子说身子不爽利,在房中歇息。”
“不舒服?”柯渡的眉头皱得更紧,“早上可有人来请过脉?”
侍从低头:“不曾。”
柯渡沉默了一瞬,起身便往外走。
“王爷?”幕僚惊讶道。
“不看了。”柯渡的声音淡淡的,“今日的议事明日再续。”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在穆祈的房门前停下。门是虚掩的,他抬手便推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穆祈正坐在窗边,手中执着一卷书。金色的发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碧色的眼睛对上柯渡的目光,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
“王爷怎么来了?”
他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穆祈身子不适,未能去书房请安,还请王爷恕罪。”
柯渡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
太客气了。这种客气不是尊重,而是……隔阂。
“哪里不舒服?”柯渡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探他的额头。
穆祈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他的手。
“多谢王爷关心。”他低下头,声音轻柔,“只是昨夜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过两日便好了。”
柯渡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躲什么?”
穆祈抬起眼,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穆祈不敢。穆祈只是怕过了病气给王爷。”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穆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以前是穆祈不懂事,越矩了。王爷身份尊贵,穆祈一个桵国俘虏,哪里配在王爷跟前伺候。”
柯渡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穆祈。”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叫本王什么?”
穆祈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姿态恭谨得像个最本分的侍从:“回王爷,穆祈唤您王爷。”
“你以前叫的是‘柯渡’。”
“……以前是穆祈僭越了。”穆祈抬起头,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瑕,却冷得像腊月的霜,“王爷既为摄政王,穆祈为主子身边伺候的人,理当守好分寸,不敢再……”
“够了。”
柯渡打断他的话,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却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盯着穆祈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凝滞。最后,他转身便走,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意。
“好好养病。”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冷硬得像淬了冰。
穆祈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疼。
可比起心中的疼,这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闭上眼,阿嬷临终前那双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她总是唤他“乖孩子”,总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抚摸他的金发。她临死前在说什么?
是在说“活下去”,还是在说“替阿嬷报仇”?
穆祈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他不能忘。那血海深仇,他一刻也不敢忘。
哪怕……哪怕那个人是柯渡。
当夜,柯渡没有睡。
他在书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放着一壶早已冷透的茶。茶是穆祈亲手泡的,他知道。茶香清冽,入口回甘,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可今夜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想起穆祈低头行礼时那恭顺的姿态,想起他退避三舍时那疏离的眼神,想起他唇边那抹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那不是真正的穆祈。
柯渡闭了闭眼。
他见过穆祈偷偷看他时那慌乱躲闪的目光,见过穆祈故意找借口接近他时那故作镇定的模样,见过穆祈以为他睡着时悄悄凑近偷偷亲他眼角时那紧张又期待的神情。
那才是穆祈。
是那个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笨拙地找各种理由只想多看他一眼的小狐狸。
可今日那个穆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隔着千山万水、对他行礼时眼中只有冰冷的陌生人。
柯渡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不懂。
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柯渡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他挥了挥手:“去歇着吧,不必守夜了。”
侍从领命退下。
柯渡独自坐在黑暗中,盯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庭院。他的目光穿过花木、穿过回廊、穿过夜色,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窗上。
那里面住着他想要护着的人,可那个人,今夜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终究想不出答案。
翌日午后,永安寺。
古刹的钟声悠悠回荡在山林间,惊起几只栖息的鸦雀。穆祈独自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永安寺”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仿佛在诉说它数百年来的沧桑。
他收到了匿名信,约他今夜子时来此。信上说,这里有五年前的真相。
真相……
穆祈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这封信是出自谁手,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但他必须来。他必须知道,当年阿嬷究竟是怎么死的。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穆公子?真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穆祈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正含笑望着他。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清雅出尘,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穆祈的眼睛微微眯起。
三皇子,宣霁。
他曾在宫中见过此人,那时此人正与几位朝臣谈笑风生,言语间对摄政王多有恭维,看起来是个温和无害的闲散皇子。
可穆祈总觉得,此人的笑容从未到达过眼底。
“见过三殿下。”穆祈敛去眼底的打量,恭敬地行礼,“殿下万安。”
宣霁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穆公子不必多礼。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如此生分?叫我宣霁便是。”
穆祈垂着眼,礼数周全:“殿下身份尊贵,穆祈不敢造次。”
宣霁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轻声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关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永安寺后山有一处茶室,景致极好。穆公子若不嫌弃,不如移步一叙?”
穆祈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四下无人,只有你我。”宣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我知道一些事,或许穆公子会感兴趣。”
穆祈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这个三皇子究竟知道什么。是单纯想拉拢他,还是……别有用心?
可无论如何,此人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他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劳殿下引路。”
宣霁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而后与穆祈并肩向山后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穆祈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宣霁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茶室建在后山的一处悬崖边,四面皆是苍翠的松林,远眺可望见连绵的山峦与隐约的城郭。
室内布置得极为雅致,竹帘半卷,檀香袅袅,一张矮几上摆着全套的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架古琴。
“这里是我偶尔静心的地方。”宣霁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平日里无人打扰,最是清净。”
穆祈双手接过茶盏,垂眼道谢。
他注意到,这茶盏是上好的白瓷,杯沿处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茶香清幽,入口微苦,回味却极为甘甜。
“好茶。”他由衷赞道。
宣霁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穆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些到王府去。”
穆祈垂下眼,没有接话。
气氛安静了片刻。
宣霁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穆公子这几日……过得可好?”
穆祈抬眼看他,神色不变:“多谢殿下挂怀,穆祈一切安好。”
“安好吗?”宣霁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我听说,穆公子如今连书房都不去了?”
穆祈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爷政务繁忙,穆祈不敢打扰。”
“不敢?”宣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穆公子当初能以一介俘虏之身,在摄政王府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这份‘不敢’。”
穆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宣霁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穆公子,我知道你的处境。”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桵国覆灭,家人离散,你孤身一人流落漓国,在摄政王府忍辱负重……这些,我都懂。”
穆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只是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殿下说笑了。穆祈在王府过得很好,王爷待我不薄。”
“好吗?”宣霁反问,“穆公子,当真觉得王爷待你好吗?”
穆祈没有回答。
宣霁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幽幽的:“穆公子,你可知道,五年前桵国覆灭之时,漓国大军中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
穆祈的手指骤然收紧。
“贺钧。”宣霁缓缓道出这个名字,“摄政王座下第一近侍,桵国皇城破城之日的先锋将。”
穆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据说,此人手段极为狠辣。”宣霁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城破之日,漓军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桵国皇室宗亲,上至八旬老翁,下至襒褒中婴孩,皆未能幸免……”
“够了。”
穆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他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宣霁转过身,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穆公子,很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道歉,“我只是想说,当年漓军所为,实在……唉,皇叔他治军极严,却终究……唉,不提也罢。”
他走近几步,在穆祈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穆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有恨。五年前的那场浩劫,你失去了多少亲人,承受了多少痛苦,外人难以想象。”
穆祈依然没有抬头。
宣霁伸出手,似要抚上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只是……有时候我想,穆公子在摄政王身边待了这么久,就不曾查到什么吗?”
穆祈猛地抬起头。
碧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悲伤、愤怒、困惑、怀疑……像是一锅沸腾的水,随时都会冲破那薄薄的盖子。
“你什么意思?”
宣霁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微笑。
“我没什么意思。”他收回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只是觉得,穆公子既然有心要查当年的事,有些线索,不妨多留意一二。”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比如……当年桵国皇城破城之后,漓军曾留下一批名册。名册上记录着桵国皇室余孽的处置情况。这批名册,后来都被封存在了摄政王府的档案室里。”
穆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本流民名册,想起册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穆勒氏余孽一名,女子……已依令处置。执行人:贺钧。”
贺钧。
那是柯渡的人。
执行处置阿嬷的命令的人,是柯渡的人。
穆祈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恨意强压下去。
宣霁看着他压抑痛苦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穆公子,有些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真相,往往藏在你不愿意看到的地方。”
穆祈睁开眼,碧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多谢殿下提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可他的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崩塌。
暮色四合时,穆祈回到了摄政王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缕夕阳,天边只剩下淡淡的橘红,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焰。
他路过书房时,里面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坐在案前,似乎在批阅公文。
穆祈的脚步顿了顿。
他已经三天没有进过这间书房了。三天前,他还在这里为柯渡磨墨、泡茶、偷偷看他批阅公文时那专注的侧脸。三天前,柯渡还会时不时抬眼看他,用那种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目光。
可现在……
穆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进书房,没有在门口停留,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门帘偷偷看上一眼。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融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书房的窗内,柯渡搁下手中的笔,目光穿过窗纸,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他看到穆祈的背影,清瘦而笔挺。
他看到穆祈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看到穆祈走过书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停下。
柯渡的手指在桌案上收紧。
三天了。
整整三天,穆祈没有来过书房,没有送过药,没有找任何借口接近他。他们偶尔在府中遇见,穆祈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退避三舍,那礼数周全得像个最本分的侍从。
可那不是穆祈。
穆祈不是这样的。
他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笨拙地找各种理由只想多看他一眼。他会在他批阅公文累了的时候,端上一杯热茶,然后用那双碧绿的眼睛偷偷打量他,被发现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那才是穆祈。
可现在这个穆祈,眼中没有光,心中有冰。
柯渡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擅长猜人心思,不懂得如何哄人开心,他只知道这人忽然就不理他了,忽然就对他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他想去问,想去追,想把他堵在墙角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自己问得太直接,会让穆祈更疏远。他怕自己追得太紧,会把穆祈吓跑。他更怕……穆祈会告诉他,他不想再留在王府了。
柯渡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在天际。王府陷入了夜色之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柯渡坐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中,盯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
夜深了。
侍从在门外轻轻唤道:“王爷,该歇息了。”
柯渡没有应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更鼓声。
子时了。
永安寺的约定。
柯渡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来人。”
侍从推门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柯渡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没什么。退下吧。”
侍从领命退下。
柯渡独自坐在黑暗中,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小狐狸今夜……会去哪里?
他想知道。
可他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等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再来敲他房门的人。
永安寺,后山。
夜色如墨,星辉稀疏。月光透过云层,在山林间投下朦胧的光影。
穆祈独自站在山门前,等待着那个约他来的神秘人。
夜风拂过,带来松林特有的清香,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四周很静,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穆祈转过身,看到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不远处。黑衣人的面容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长相,只能隐约看到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你来了。”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穆勒氏的后人。”
穆祈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
穆祈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油纸包不重,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是什么?”
“当年桵国皇城破城之日的记录。”黑衣人的声音淡淡的,“包括……你母亲的真正死因。”
穆祈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想起了册子上那行字。
“穆勒氏余孽一名,女子……已依令处置。执行人:贺钧。”
阿嬷是死在贺钧手上的。而贺钧,是柯渡的人。
可……真的是这样吗?
穆祈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黑衣人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信不信由你。但穆公子,有些真相,不是你不想面对就不存在的。”
他转身便要离去,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前下那道屠杀令的人,不是贺钧。”
穆祈的身体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黑衣人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之中,只有那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
“穆公子若想知道答案,就去问问你身边那位……最信任的人吧。”
声音消失了,脚步声也消失了。
山门前只剩下穆祈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
杀阿嬷的人不是贺钧?那是谁?是谁下的令?
穆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冷峻的面容,深邃的眼眸,不苟言笑的薄唇,以及……看向他时那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柯渡。
是柯渡吗?
穆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想。
可那念头却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每呼吸一次,便疼一次。
他爱柯渡。
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可他也不能忘记阿嬷。
那是他的亲人,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是临死前还在担心他、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怎么能忘?
他怎么敢忘?
穆祈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乱了他的金发,吹冷了他的心。
他睁开眼,碧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熄灭。
翌日清晨,穆祈打开房门时,看到门口放着一个食盒。
食盒是上好的檀木所制,盒盖上雕刻着精致的祥云纹,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穆祈弯腰将食盒提起,入手微沉。
盒盖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凌厉。
“早些用早膳,别饿着。”
没有落款。
可穆祈一眼便认出,那是柯渡的字。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白。
然后,他放下字条,打开食盒。
里面是他喜欢的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莲蓉酥,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银耳羹熬得恰到好处,入口软糯,甜而不腻。
是按他的口味做的。
穆祈端起银耳羹,却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碗中那白色的汤液,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自己映在汤液中的模糊倒影。
柯渡记得他喜欢什么。柯渡会让人给他准备他爱吃的点心。柯渡……
穆祈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强压下去。
他不能动摇。
他不能忘记阿嬷。
可柯渡……
穆祈的手指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穆祈抬起头,看到柯渡正站在门外,逆着晨光,表情看不清楚。
“王爷。”穆祈放下碗,起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多谢王爷赏赐。”
柯渡看着他,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他礼数周全的姿态,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你我之间,非要这样吗?”
穆祈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与他对视。
“不然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王爷想要穆祈怎样?”
柯渡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上前,伸手握住了穆祈的手腕。
穆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告诉我。”柯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不喜欢你这副样子。”
穆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压抑的焦虑和困惑,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柯渡为他挡箭的那个雨夜,想起柯渡在他生病时守在床前的那份担忧,想起柯渡明明冷面毒舌却总是默默宠着他的那些细节。
他想起柯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有克制,有宠溺,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连柯渡自己都不曾承认的在乎。
可他也想起了阿嬷。
想起了名册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想起了黑衣人的那句话:“五年前下那道屠杀令的人,不是贺钧。”
穆祈的心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撕扯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爱柯渡。
可他也不能忘记阿嬷。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穆祈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与柯渡拉开距离。
“王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穆祈只是一个桵国俘虏,承蒙王爷不弃,在王府有了一口饭吃。王爷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可我终究……不是王爷的人。”
柯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穆祈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
“没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淡淡的,“只是觉得,穆祈与王爷之间,或许……本就不该走得太近。”
他绕过柯渡,向门外走去。
“早膳很好吃。多谢王爷。”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柯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漆黑一片的心。
接下来的几日,穆祈与柯渡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穆祈不再每日去书房报到,不再主动送药,不再找借口靠近。他将自己封闭起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舔舐着伤口。
柯渡也没有再主动找他。
他只是偶尔会在府中遇到穆祈,远远地看一眼,然后便移开目光。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无法越过。
可柯渡知道,穆祈变了。
他变得更安静了,更沉默,也更……疏离。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再也没有往日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透的深沉。
穆祈在隐藏着什么。
柯渡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穆祈正在一点点远离他。
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底,不致命,却始终隐隐作痛。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懂如何挽留一个人,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让人准备穆祈喜欢的点心,在穆祈的门口放上一盏热茶,然后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穆祈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这日午后,柯渡在书房批阅公文,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可窗外始终空无一人。
柯渡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柯渡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他挥了挥手:“没什么。下去吧。”
侍从领命退下。
柯渡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日影一点点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变得暗淡。
天黑了。
穆祈今夜……会去哪里?
他想起那日深夜,永安寺的方向。
他本可以跟去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等着穆祈自己回来。
而现在……
柯渡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不知道还能怎样。
与此同时,城中某处雅致的茶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宣霁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窗外是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穆祈身上。
穆祈坐在他对面,金发披散,碧眸低垂。比起前几日,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隐约可见淡淡的青痕。
“你没睡好。”宣霁的声音温和而关切,“是有什么心事吗?”
穆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宣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穆公子,我知道你心中有苦。”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有些事,我知道你不想面对,可你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穆祈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宣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五年前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穆祈沉默了一瞬。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永安寺那个黑衣人给我的。殿下可知道这是什么?”
宣霁的目光落在那个油纸包上,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似乎要打开那个油纸包,却在半途中停住了。
“这是你应得的。”他收回手,声音淡淡的,“穆公子,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可既然你执意要知道……我也不拦你。”
穆祈盯着他,目光锐利。
“殿下,那夜永安寺的黑衣人,是你派去的?”
宣霁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情罢了。”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穆公子,摄政王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有些事,不是感情好就能掩盖的。”
他的目光幽深而意味深长。
“五年前漓军屠城,那道屠杀令是谁下的?你可曾想过?”
穆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黑衣人的话。
“下那道屠杀令的人,不是贺钧。”
不是贺钧……那是……
“穆公子。”宣霁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我知道你不想怀疑他。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可以当作不存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穆祈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要真相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你想要为你母亲报仇吗?”
穆祈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与他对视。
他看到宣霁眼中那隐藏极深的情绪,像是欣赏一件珍宝,像是志在必得。
那目光让他后背发凉。
可他更想知道真相。
他想知道,阿嬷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想知道,五年前那场浩劫,究竟是谁之过。
哪怕……那个答案是他最不愿面对的。
“多谢殿下。”穆祈站起身,垂眼行礼,“穆祈心中已有计较。”
宣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幽深而意味不明。
鱼儿,上钩了。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悠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一个人……偏偏要喜欢柯渡那个冷心冷肺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深。
“不过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很快,你就会知道,他值不值得你喜欢了。”
窗外,夜色渐浓。
穆祈独自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宣霁在利用他。
可他更想知道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将他与柯渡之间的一切,撕得粉碎。
尾声
当夜,穆祈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独自来到了后花园。
月光如水,洒在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池塘中的锦鲤已经沉入水底,荷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穆祈站在池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金发,碧眼,苍白的脸……
他和阿嬷长得那么像。
阿嬷总是看着他笑,总是叫他“乖孩子”,总说“等阿祈长大了,要找一个疼爱你的人”。
可她再也看不到了。
穆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让阿嬷白死。
他必须查出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让他失去一切。
“等我,柯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夜风吹散在空气中。
“我会查清楚一切的。”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碧色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是穆祈从未在柯渡面前展露过的神情。
冷漠,疏离,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柯渡正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到穆祈的背影,清瘦而孤寂。
他看到穆祈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没有信任,只有……冰冷的决绝。
柯渡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知道穆祈在隐瞒什么。他只知道,穆祈正在一步步离他远去。
而他,抓不住。
柯渡站在阴影中,看着穆祈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