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醒了。
天刚亮。窗户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我躺了一会儿,盯着房顶看。房顶是木头的,有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我有师尊了。
腾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外面跑。
跑到门口,停住了。
师尊住哪?
昨天那个人说,剑峰顶上,首座居所。
我往上看了看。山顶有房子,露个尖尖。
我往上跑。
石阶很长,我跑几步歇一下,跑几步歇一下。脚底打滑了一次,差点摔了,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点皮。我看了看,没出血,继续跑。
跑到山顶的时候,我喘得不行。
房子门口站着个人。
灰白衣衫,是昨天那个师兄。他看见我,笑了笑。
“来找师尊?”
我点头。
“他刚起,在里头。”他往旁边让了让,“进去吧。”
我推开门。
师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擦。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站着干什么。”
我进去了。
走到他面前,站着。
他擦剑。一下,一下。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剑擦完了,他把剑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他看我。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其实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但这话不能说。
“我……”我憋了半天,“我来拜师。”
他愣了一下。
“昨天拜过了。”
“那不算。”我说,“昨天就是……就是喊了一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剑。
那把剑比他的小一点,剑身很亮。
他走回来,把剑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伸手去接。手有点抖。
剑比我想的重一点。我握着剑柄,手心出汗。
“以后它是你的。”他说,“叫照雪。”
照雪。
我低头看那把剑。剑身上有纹路,一道一道的,像雪。
“师尊的剑叫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
“霜降。”
我笑了。
照雪,霜降。一听就是一对。
我抱着剑,又看他。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憋出来一句:
“师尊,你今天还擦剑吗?”
他顿了一下。
“……擦。”
“那我看着你擦。”
他没说话。坐回去,拿起那块布,又开始擦。
我抱着剑,坐在他旁边地上,靠着墙,看着他擦。
一下。一下。
擦了很久。
剑擦完了,他把布放下,转头看我。
“还不走?”
我说:“不走。”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他回头:“跟着我干什么?”
“不知道。”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抱着剑,走一步看一眼。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送饭。
是个女的,穿着鹅黄衣裳,袖子上面有药渍,走起路来很快。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师弟?”
我点头。
她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伸手——摸我的头。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没摸到,也不恼,还是笑:
“躲什么躲,我是你师姐!”
我看着她:“你是谁师姐?”
“江念慈,丹峰的。你叫我念慈姐就行。”她又伸手,这次摸到了,还揉了两下,“长得真可爱。”
我躲开她的手:“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小师弟。”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塞到我手里,“给你带的,补气丹,练剑累了吃一粒。”
我低头看那个瓶子。
她又说:“你师尊呢?”
我指了指里面。
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他今天话多不多?”
我想了想:“……不多。”
“那就好。”她拍拍我肩膀,“他话多的时候可吓人了,能把你怼死。”
我愣住了。
师尊?话多?
她笑着摆摆手:“行了,我走了。对了——”她回头,“他要是问起,别说我来过。”
“为什么?”
“他老嫌我话多。”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和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瓶子。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远处传来她的声音——
“小师弟,记得吃啊!”
我忍不住笑了。
下午的时候,顾惊寒来了。
他端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块点心。
“饿了吧?”他笑着放在我旁边,“吃吧。”
我看了看那些点心,又看他。
他在我旁边坐下。
“师尊以前不收徒的。”他说。
我没说话。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站起来,拍拍袍子:
“好好跟着他。”
然后走了。
我低头看那些点心,没吃。
晚上,我端着粥去找师尊。
煮粥的时候水放多了,又煮了一会儿,水少了,米糊了。我尝了一口,不好吃。
但还是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看着窗外。
我走进去,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那碗粥,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心出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盯着他看。
他咽下去,放下碗。
我等他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盐放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我下次少放!”
说完就后悔了——下次?什么下次?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又是一口。
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我:“还有事?”
我摇头,端起碗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
“师尊!”
他看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憋出来一句:
“明天我还来!”
说完就跑,不等他回答。
跑出去很远,我听到身后有个声音。
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随你。”
我愣住。
然后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照雪放在枕头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剑身上,亮晶晶的。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和师尊的手一样凉。
我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师尊的脸,一会儿是江念慈的笑,一会儿是顾惊寒那句“二十年了”。
我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我想起师尊喝粥的样子。
一口一口的,喝完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来——
顾惊寒说,师尊二十年没收徒。
我是第一个。
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喝完了。那小孩煮的粥,盐放多了,但他喝完了。
他想起那小孩站在门口说“明天我还来”的样子。
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他想起那小孩白天坐在地上,抱着剑,看着他擦剑。一下一下的,那小孩就看着,也不说话。
三百年了。
他一个人过了三百年。
现在多了一个人。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随你。”
和白天说的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
他说的不是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