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渊 第1章 泥手

夏日的太阳毒辣的很

我趴在泥地里，脸贴着地，能闻见泥土特有的腥味。

背上被人踩着，那只脚还往上颠了颠，踩得我肋骨生疼。

“这野崽子还没死呢？”

是宋铭的声音。他比我大两岁，胖，力气大，最喜欢踩我。

旁边有人在笑。

我没动。

动什么动，动一下打得更狠。这道理我三岁就懂了。

我把眼睛闭上，等着。

等着他们打够。

对，他们总会打够的，以前都是这样。

可某天却变的不一样。

那天我只觉得身上一轻。

不是宋铭自己下去的，是有人来了。我听见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杂乱交错在一起，那群人跑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周身发毛。

我趴在那儿，不敢动。我怕我一动，那些人又回来了。

然后我看见一双鞋。

白的

干净的与这片泥泞的土地格格不入，但还是挂上了点点泥巴。

我顺着那双鞋往上抬头。

他的衣摆，很长，下摆也沾了泥。腰带系着一块青色的玉。袖子宽宽的，被风吹起来一点。再往上，是一张脸。

那张脸我后来看了很多年。

但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只记住一个字——冷。

不是凶。是冷。像冬天早上的井水。

他站在那儿，负着剑，低头看我。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嫌弃，不是厌恶，不是可怜。

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竟然忘记呼吸。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我想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

不仅人看着冷冰冰的连声音也是冷的。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叫什么？没人叫过我。

我自己也没叫过自己。

他又问了一遍。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我看不明的情绪。

但是我在他的眼中并没有捕捉到一丝不耐。

这就足够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道：

“没人叫我名字。”

他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了。

他蹲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香，就是干干净净的。

他抬手，想擦我脸上的泥。

我看着那只手伸过来。手指很长，很白，指腹有茧。

我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他的手指。

抓住了就不想放。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的手凉凉的。

我捏了捏。

“你手真凉。”我说。

他又愣了一下。

他开口：“松手。”

我摇头。

他说：“腿麻了。”

我摇头。

他说：“得站起来。”

我还是摇头。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跟我走。”他说。

我说：“走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淡淡道：“慕衍，字行之。”

“师尊！”我嗓门嗷嗷大声喊他。

他顿了一下：“……还没拜师。”

“先叫着，习惯习惯。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抽回手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愣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去好几步，他回头，皱眉道：

“还不跟上？”

我跑过去了。

跑到他身边，又想抓他手指。他手一缩：

“走路。”

我点点头，走在他旁边。

走一步，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开口。

“师尊。”

他没停。

“师尊。”

他还是没停。

我又喊了几声，他都不理我。

最后我急了：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我闭嘴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了两步，我听到他“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我愣在原地。

然后我追上他，走在他旁边，嘴角咧开。

一连走了三天才到那个地方。

第一天，我跟在他后面，隔了三步远。走一会儿看他一眼。

他没睬我。

中午吃饭，他拿出干烤烙饼，自己吃。我站在旁边看着。

不慎掉地上一块，他好像也不在意捡起来，吹了吹，吃了。

我盯着看。

他吃完，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去二十步，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皱眉：“不走？”

我说：“走。”

然后跟上去，还是隔三步。

晚上扎营，他生了火，靠树坐着，闭眼。

我坐在火堆另一边，缩成一团。夜里冷，风往脖子里灌。

半夜我睁开眼，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闭着眼。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没动。

我又挪了一点。

还是没动。

我放心了，缩在那儿，看着他。

第二天，我跟得近了一点，隔两步。

中午吃饭，他又拿出了烙饼，掰了一半，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我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给我的？

我接过那半块干粮，愣住了。

他头都没回，干脆利落道：“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

干粮又硬又没味。但我嚼着嚼着，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把那半块干粮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晚上，我睡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臂。

第三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他袍角上。

我吓得赶紧坐起来，看他。

他闭着眼。

我小声喊：“师尊。”

他没动。

我又喊：“师尊。”

还是没动。

我凑近一点，盯着他看。

我看着看着，伸手，想去碰他的脸。

手指刚碰到，他睁眼。

我吓得缩回去。

他看我一眼，站起来：

“走了。”

我赶紧跟上。

这次我跟得近，只隔一步。

---

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是傍晚。

山门很高，门匾上有三个大字，我不认识。我只知道跟着他走，走过长长的石阶，走过一片竹林，走到一座峰下。

有人迎上来，是个年轻人，灰白衣衫，笑起来很温和。

“师尊回来了。”那人笑着说，然后看向我，“这是……”

师尊说：“新收的。你带他去安置。”

然后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慌。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我：

“别怕，我叫顾惊寒，是你师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

看着那即将落到我头顶的手，我本能性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顿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还是笑着：

“走吧，带你去住的地方。”

我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我问：“师尊住哪？”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剑峰顶上，首座居所。”

我“哦”了一声。

他侧头看我：“怎么了？”

我摇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屋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子有床，有被子，有窗。比我以前睡过的地方都好。

我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盯着看了半天。

就是这只手，抓过师尊的手指。

我弯了弯手指。

又弯了弯。

师尊的手凉凉的。他的手指比我长好多。

想到这里，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捂住脸。

闷闷地笑。

笑着笑着，我又把手伸出来，继续看。

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不知道师尊长什么样。

不是那种不知道。是我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记不住。

我只记得他冷。只记得他白。

但他的眉毛是什么样的？他的鼻子是什么样的？

我想不起来了。

我有点慌。

我爬起来，在屋里找。找到一张纸，皱巴巴的。还有一截炭笔。

我把纸摊平，用炭笔画。

画第一笔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没画过画。我不知道怎么画一个人。

先画一个圆，那是脸。再画两道线，那是眉毛。再画两个点，那是眼睛。

然后我停住了。

师尊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很久。

我在圆里点了两个点。

然后画鼻子，画嘴巴。

画完我看着那张画，愣住了。

太丑了。

歪歪扭扭的，像个小怪物

我把画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躺回去，看着月光。

过了一会儿，我又爬起来，把那个纸团捡回来，展开，抚平。

我看着那个小怪物，看了很久。

然后我小声说：“师尊。”

没人应。

我又说：“师尊。”

还是没人应。

但我笑了。

丑就丑吧。反正是他。

我把画折好，塞进枕头下面。

躺回去，继续看月光。

月光很亮。

我想，师尊现在也在看这个月亮吗？

他在剑峰顶上，我在剑峰下面。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

他会不会明天就走了？

以前那些人也这样。给我一口吃的，陪我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的。

我抓过他的手。

他没抽开。

——

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想起那小孩抓他手指的样子。抓得死紧。

他想起那小孩捏他的手指，说“你手真凉”。

他想起那小孩喊“师尊”时的眼睛。

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这样喊他。

他想起三百二十年前，他七岁。

那时候他也这样看过一个人。那人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给他一口吃的，陪了他三天。三天后那人走了，临走时说：

“好好活着，以后也会有人需要你救。”

他找了三百年，没找到。

他收回目光，低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檀昇。”

这是他给那小孩取的名字。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顿了顿：

“……随你。”

——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是哪天。

我说，是某一天。

那天太阳很毒，我趴在泥地里，被人踩着。

然后我看见一双白鞋。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蹲下来。

然后我抓住他的手，死也不放。

我不知道那双手会剜我的心。

我不知道。

但那天，我抓住了。

抓住了就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