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渊 第3章 耳热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房顶是木头的，有几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我看着那些光发呆，发了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去山顶。

腾地坐起来，套上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照雪还躺在床上，差点忘了。抱着剑继续跑。

石阶还是那么长，跑几步喘一下，跑几步喘一下。跑到山顶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

师尊的门开着。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布，在擦剑。

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了。”

我低头。确实晚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剑。一下，一下。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看他擦。

擦了一会儿，他开口：

“以后每天这个时辰。”

我说：“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迟到了，没粥喝。”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看我笑，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

不重。但挺响的。

“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继续擦剑。

我坐在旁边，摸着自己脑门。他弹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点凉意。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擦剑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剑身，睫毛微微垂着。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他擦剑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

剑擦完了，他把霜降收起来，站起来。

“走，练剑。”

我跟出去。

空地还是那块空地，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早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有点晃眼。

他站在中间，看着我。

“今天练扎马步。”

我愣了一下。

“扎马步？”

他点头。

“下盘不稳，挥剑没力。”

我蹲下来，扎成马步的姿势。

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我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再低点。”

我往下蹲了蹲。

他又按了按。

“再低。”

我又往下蹲了蹲。大腿开始发酸。

他退后几步，看着我。

“半个时辰。”

我愣住了。

半个时辰？

他已经在旁边坐下了，靠着墙，闭着眼。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落下一点影子。风吹过来，他的袖子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盯着他的脸看。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想，他要是睁开眼看见我在看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又弹我脑门？

想着想着，我又笑了。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笑什么？”

我说：“没笑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一刻钟过去，大腿开始抖。

两刻钟过去，抖得更厉害了。

三刻钟过去，我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咬着牙，撑着。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我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蹲着。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累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

“再坚持一下。”

我继续咬牙。

可是腿真的不听使唤了，抖得像筛糠似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心想，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但身体不听。

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栽的方向正好是他那边。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坐在那儿，我栽过去的话，会撞到他。

会撞成什么样？

会撞到他腿上，还是怀里？

我想收住，但收不住了。

算了，撞就撞吧。

反正也不是故意的。

我闭上眼睛，等着撞上去。

然后就撞上了。

脸撞在他腿上。

不对，是撞在他怀里。

他坐在那儿，我跪在地上，脸埋在他腿上。

这个姿势……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顿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的脸贴着他的腿，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凉的，但不冰，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他的腰，就在我脸旁边。

我的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他的腰。

抱得死紧。

大概是栽倒的时候本能抓的。

但抱都抱了，现在松手的话，是不是太刻意了？

我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已经抱了好几秒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松手。”

声音有点哑。

我赶紧松手。

但脸还埋在他腿上，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来。

他又说：

“起来。”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不行，站到一半又栽下去了。

这次脸撞在他胸口。

更近了。

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干净净的味，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像刚洗过的衣裳。

近得我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比我上次听的时候快多了。

他开口了，声音就在我耳边：

“……你故意的？”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他的脸离我很近。眼睛看着我，睫毛都能数清。他眼睛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不是生气。

我说：“不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伸手，按在我脑门上，把我推开一点。

“站起来。”

我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抖得厉害。

他也站起来。

低头看我。

“今天到这儿。”

我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我。

“你耳朵红了。”

我愣了一下。

伸手摸自己的耳朵。烫的，摸着都烫手。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热的。扎马步热的。”

他看了我一眼。

“嗯，热的。”

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摸着耳朵。

烫。真的很烫。

凉风吹过来，吹在耳朵上，更烫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白色的，背着剑，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他刚才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

也是热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但我知道，我刚才心跳也很快。

很快很快。

比扎马步的时候还快。

——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擦剑。

照雪擦得亮亮的，在太阳底下反光。

擦着擦着，想起早上的事。

他按在我脑门上的手，凉的。

他推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他走之前回头看我，嘴角动了。

那个动，是笑吗？

我想应该是。

虽然他总说不是，但我觉得就是。

想着想着，又笑了。

江念慈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裳，跑过来的时候裙摆一飘一飘的，像朵花似的。

“小师弟！”

我抬头看她。

她在我旁边坐下。

“练剑呢？”

我说：“擦剑。”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照雪。

“你师尊的剑，擦了两百年了。”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他那把霜降，跟了他两百年，他就擦了两百年。一天都没断过。”

我低头看照雪。

两百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把，以后也得擦两百年。”

我点头。

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好好擦。”

说完就跑，跑得很快，裙摆一飘一飘的。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两百年。

那也挺好的。

擦两百年，就能陪师尊两百年。

——

下午的时候，顾惊寒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练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

“师尊教得好。”

我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看着他。

“什么？”

他说：“你师尊。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以前他谁都不理。一个人待着，擦剑，看云。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他看着远处，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你来之后，他变了。”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好好跟着他。”

然后走了。

我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变了？

变什么了？

话多了一点，虽然也没多多少。

会弹我脑门了。

会说我耳朵红了。

会在我栽倒的时候心跳加快。

虽然他嘴硬，说是热的。

但我想，应该是变了吧。

变好了。

——

晚上，我去煮粥。

厨房里那个老婆婆在。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又来了？”

我点头。

她指了指灶台。

“自己弄。”

我自己生火，自己煮。

这次水放得刚好，米也放得刚好。煮出来的粥，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不稀不稠的。

我尝了一口。还行，不咸不淡。

盛了一碗，端着往上走。

走到山顶，门开着。

师尊坐在窗边，没擦剑，也没看书，就那么坐着。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我。

“站着干什么？”

我走进去，把碗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粥，然后看我。

“今天刚好。”

我笑了。

他端起碗，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一口，一口。

他喝粥的时候，睫毛垂着，喉结一动一动的。

我看着看着，又想起早上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很快。

他喝完粥，放下碗。

我收了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

要不要问问他？

问他早上我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问他刚才说“今天刚好”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动？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下面，细细的。

他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然后我走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伸出来看。

就是这两只手，今天抱了他的腰。

抱得死紧。

虽然是不小心的。

但抱了。

我把手贴在心口。

想着白天的事。

他按在我脑门上的时候，手心凉的。

他推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他走之前回头看我，嘴角动了。

他心跳很快。

我也心跳很快。

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很久。

想得头都疼了。

但想不出来。

只知道，我想天天看见他。

想天天给他煮粥。

想天天看他擦剑。

想天天听他说话。

就算他不说话也行。

就看着。

看着就行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我想，他现在在看月亮吗？

他在剑峰顶上，我在剑峰下面。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

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笑。

笑着笑着，又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说“你故意的”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是气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想，应该不是气的。

要是气的，他早就弹我脑门了。

他没弹。

他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

剑峰顶上，月光照进来。

慕衍坐在窗边。

他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他低头，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想起白天那小孩栽进他怀里的样子。两只手抱着他的腰，抱得死紧，脸埋在他腿上。

他想起那小孩抬头看他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说“不是”。

他想起那小孩站起来的时候，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

他想起那小孩刚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们对视的那一眼。

他低下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

“……故意的。”

他知道不是。

但他宁愿是。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

三百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这样撞进他怀里。

第一次有人让他心跳这么快。

他把手放在心口。

咚，咚，咚。

还在跳。

和白天一样快。

他收回手，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

他想，那个小孩现在也在看月亮吗？

他在剑峰顶上，那小孩在剑峰下面。

他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想到这里，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