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 第7章 不许逃

听说村长的儿子在外头赚了大钱，这两日回家祭祖，特意喊了戏班子傍晚来村里表演，所有人都能去看。

谢金米要在家里洗洗刷刷，拾掇屋子，没工夫出去。周日盈想去，但是周老头称自己看不了两个孩子，就只带了周一，让周日盈不要贪玩，在家陪娘做事，省得啥也不会被未来的婆家嫌弃。

等周老头带着周一走了，周日盈扒着门框看，直到看不见他们了，才低着头走回家，失落地问谢金米要她干什么活。

谢金米摸摸她的脑袋，只说用不着她，让她自己玩去。

周日盈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去村长家看戏啦？”

谢金米：“你一个人摸黑不安全，在家玩吧。”

“哦……”

周日盈再次低下头，左一重步右一重步地在院子里走。

谢金米见她听了话，便转身进屋忙家务了。

周日盈捡了根木棍在地里划拉，黑灯瞎火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

“诶，所有人都去看戏了，你怎么不去啊？”

忽然墙头传来声音，周日盈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背着月光扒在自家墙头，依稀能看出是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看不清脸。

见是男孩子，周日盈的警惕心上来了，起身瞪着他，打算只要对方作出任何不合适的言行就跑进屋。

那人笑了：“才几天不见就把我忘了？我是教你爬树的那个呀！”

“你是桃子！”

周日盈恍然大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什么桃子，我有名的好吧！”桃子男孩不满。

“那你叫什么名字？”

桃子男孩想了想，说：“我叫‘大哥’！”

周日盈哈哈笑：“这算什么名字呀。”

“那你叫什么？”桃子男孩反问。

周日盈朗声：“我叫‘大妹’！”

“这~算~什~么~名~字~呀~”

桃子男孩捏着嗓子学她说话。

周日盈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对。

桃子男孩提醒她：“傻丫头，去问问你娘你叫啥吧！”

周日盈让他等着，然后噔噔噔地跑去问谢金米自己的名字，随后立马噔噔噔跑回来。

她气喘吁吁地喊：“我叫‘周日盈’！太阳的‘日’，笑盈盈的‘盈’！”

“嗯。”桃子男孩下巴垫在手背上，嬉笑，“我叫‘图盈’，图画的‘图’，和你一样的‘盈’。”

“哦——”周日盈点点头，“你的名字好好听哦。”

“你的名字也很好啊！特别是那个‘盈’字，简直神来之笔！凭一己之力提升了整个名字的质感，嘶——取这个字的人简直就是天才，才华四溢、学富五车，未来一定功德圆满位列上仙！”

图盈越说越起劲儿，说完见底下的小姑娘满脸困惑，故不得不收敛，清了清喉咙：“咳……我要去村长家看戏，你去不去？”

周日盈犹豫：“可是我娘说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图盈指了指她和自己：“所以我们是两个人啊！”

“唔……说得有道理……”周日盈隐约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内心是想认同的，可理智上还是有顾虑，“但是我爹好像不同意诶，万一被我爹发现……”

“怕那糟老——不怕！我准备了面具，回头你戴上就没人认得出了！”

周日盈被忽悠着走出了大门。

偷溜出门的瞬间，她的心脏就开始怦怦乱跳，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干坏事，好紧张好刺激！她要成为坏孩子了嘛？

图盈过来拉她，周日盈看他两手空空有点起疑，非要他先拿出面具才走。

“你这个人，警惕性还挺高——不过是好事，继续保持哈！”图盈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面具？”

周日盈受宠若惊，摇头表示自己不挑。

图盈心想人类小孩应该都喜欢小动物，于是从身后变出一沓不同种类的小动物面具让她自由挑选。

周日盈仔细分辨着面具，兔子、狐狸、老虎、蛇、狗、羊……

图盈猜她会喜欢可爱的兔子，于是默默将兔子面具分出来——

“我可以选老虎吗？”周日盈试探地问。

图盈有些意外，赶紧把老虎面具挑出来给她：“当然！”

周日盈戴上了老虎面具，跟着新认识的朋友上了路。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家人的陪伴走夜路，心情十分忐忑，同时也十分好奇。

夜间的路比白天安静，虽然看不太见，但是能听到虫鸣，知道没有人，意外地让人安心。

图盈拉着她的手走在前头，轻笑：“你这么早戴上面具干嘛？本来晚上就看不清路，你这样不是更妨碍视线吗？”

周日盈托了托面具：“万一爹在半路怎么办？我觉得这样安全。而且，就算我看不清路不是还有你拉着嘛。”

话音未落，图盈猛地松开手，退后半步与她并行。

图盈：“少赖着我啊！你要摔了可不关我的事！我也怕出事，还是你在前头吧！”

可能是戴了老虎面具，借了点虎胆，周日盈觉得现在的自己胆子特别大，偷偷瞪了图盈一眼，主动上前一步领路。

“好吧好吧，我带路就我带路，我才不怕呢！”

村子里的路不算难走，周日盈领路也没出什么意外，就是偶尔踩到几颗突出的石块绊了个趔趄，有惊无险。

很快就到了村长家附近，因为搭着戏台子的关系，这一圈都灯火通明，戏台子前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挤得严严实实，人群外有不少生脸在摆摊，大抵是附近村子来的，卖的都是吃的喝的玩的。一些小玩意，大人不稀罕，但是吸引了不少小孩子。

周日盈跟着图盈上树看了一会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明白在干啥就没了兴致。她低头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摊子，反而觉得有意思。

图盈早看腻了那些戏曲，歪着身子打呵欠。

凡人就爱偷懒，一千多年来来回回就是那些戏目，演得再好又如何，老看是好看，看多了就没趣了。诶，坐着吃老本，不懂创新。

图盈偏头想看周日盈的反应，却见人家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戏台子上，两只眼睛都盯着树下的糖葫芦呢。

图盈：“想吃糖葫芦？”

周日盈撇撇嘴：“没钱买，只能看看。”

图盈想了想：“你给我打工，我给你工钱怎么样？”

周日盈疑问：“什么是打工？”

图盈不客气地伸过去一条腿，说：“我腿酸了，给我揉揉，揉好了给你一文钱。”

一文钱！可以买两串糖葫芦呢！

周日盈想着马上就有糖葫芦吃，美滋滋地给图盈捏腿。

“……嘶。”

周日盈停下：“怎么了？你冷吗？”

图盈抿唇：“没事，就是力气有点大，有点疼……没事你继续。”

周日盈“哦”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情绪高涨，继续用力捏腿。

图盈暗暗咬牙硬挺。

这孩子……手劲儿够大的……跟她娘一点不像……

图盈的腿骨像是被几百斤的石头滚过，慢但持续地被碾成一小节一小节，然后那一节节的骨头再被捏成一小块一小块，那一块块的骨头又被磨成一小粒一小粒的……

忽然，折磨人的刑罚停住了。

图盈看向周日盈，后者盯着人群中某处一动不动，连带着威武的狮子面具都发蔫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地涌动的人头，不知有什么吸引她的。

“……我看到弟弟和爹了。”

周日盈神色恹恹。

听到那两人就来气，图盈顺势收回腿，坐正身子，摆摆手道：“放心，你现在戴了面具，他们认不出你的，别怕。”

“爹让弟弟骑在他脖子上了。”周日盈低着头，黯然道。

“啊？”

图盈不懂她失落的点在哪儿，难道是……想骑人脖子？

嗐，这还不简单！

图盈凑过去，拍拍自己的肩：“你要想骑，咱下地，我给你当坐骑！保证稳当，摔不了！”

周日盈一胳膊肘儿杵开他，胸口憋着气：“哎呀不是！”

图盈皱眉。

咋了嘛，突然不高兴，人类小女孩都这么善变的吗？

周日盈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慢吐出去，接着立刻恢复情绪，对图盈摊开手掌：“拿来吧！一文钱！”

图盈忽地觉得自己腿骨再次发疼，连忙变出一文钱给她，生怕给慢了周日盈又要给他捏腿。

周日盈拿到钱，哧溜一下下了树，跑到最近的糖葫芦摊，问人要了两串糖葫芦。等她买完往回走，图盈也下了树站在那儿。

快到图盈跟前，周日盈顿住脚步，她来回看了看自己的两串糖葫芦，犹豫了下，递出一串。

“哟呵，我也有？”

图盈颇为意外地接过。

他对这种甜食没什么兴趣，但不好拂了小丫头的一份心。

图盈咬下一口，果然甜得发腻……他忍住皱眉的冲动，嚼三两下就咽了，吃完还不动声色地舔牙，想把多余的甜腻消除。

他挥了挥剩下的糖葫芦，跟周日盈道谢，借着聊天逃避吃它。

周日盈觉得自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糖还甜，尤其在图盈说完谢谢后，那甜味都渗进心里去了。

“……爹，我也想吃糖葫芦！”

周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因为熟悉，所以在一片热闹中格外突出。

周日盈身躯一震，攥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不敢动作，颤抖着手去抓图盈的衣角。

“怎、怎么办……要是被我爹看见我了就完了！”

图盈反手抓住她的手背，安抚：“镇定！你戴着面具呢他们认不出你！”

周日盈将哭未哭：“我不敢动了……”

图盈：“没事没事！他们去买糖葫芦了，戏还没唱完，他们不会走过来的！”

话音未落，周一娇纵的声音更清晰了。

周一抱怨：“爹，这戏好无聊！我想回家睡觉了！”

周老头好脾气得变了个人似的，扬声道：“行！我家好宝说回家就回家！不看了！”

图盈提醒周日盈小心，那两人朝他们走过来了，让她平复心情不要引人注意。

周日盈紧张得不住吞咽口水，感觉爹和弟弟近了，就慢慢背过身，连露侧脸的风险都不愿意冒。

过了一会儿，图盈拍拍她：“好了，他们走过去了。”

“走远了吗？还会回头吗？”

“不会啦！已经走得很远了！”

周日盈捏着衣角卸下一口气。

安心下来后，她又觉得不对，问：“我爹看我们了吗？居然没认出我？”

“怎么没看见？你那个弟弟可是指着我们说想吃糖葫芦的。”图盈不解，“认不出不好吗？你好像很意外？”

周日盈神色萎靡地说没事。

图盈：“你爹回去了，我们得抄近路赶在他们之前到，否则怕你会有麻烦。”

“嗯……”

图盈东张西望，然后拉着她走小道，谁知没走两步就撞上了一伙拿着弹弓的小男孩。图盈认出他们是平常欺负周日盈的孩子，悄悄给自己套上了周日盈同款老虎面具。

图盈拉着周日盈稍微放缓脚步，显得不起眼，轻声安慰：“我们戴着面具呢，没人会注意的。”

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几个小孩见他们经过，非跑来拦路。

为首的那个叉着腰打量他们，语气嚣张：“你们哪家的！”

图盈：“……”

要不是今天赶着回去，他非得给这几个小孩一点颜色看看！

图盈：“我们是二水村的，赶着回家，麻烦让让。”

为首的那个绕过他，看向躲他身后低头的女孩，“哟”了一嗓子，和同胞们招呼：“哎！这不是周大妹嘛！戴了个面具就以为别人认不出了呢！”

其他人纷纷凑过来，仔细一看都哈哈笑了。

“哎哟这大肥猪！长这么胖，遮住脸哪够！你倒是把你的猪肚子猪屁股盖起来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兄弟，你抓着她的咸猪蹄也不觉得油啊？胃口够好的啊荤素不忌！”

“大肥猪！大肥猪！舌头被割去下酒的大肥猪！”

……

众人取笑着，其中有几个小孩习惯性地捡了石子儿砸周日盈。

周日盈被他们这么辱骂，觉得在图盈面前丢了脸，还害他也被捉弄，心里不好受，羞愤之下甩开图盈的手自顾自地往前跑。

“周日盈！不许逃！”

图盈站在原地喊。

2026.2.23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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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许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