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 第6章 桃子

周日盈正在去村头周二伯家的路上，谢金米喊她送点米去。

她千挑万选走了偏僻的小路，但是还是不幸地碰上了村里的男孩子们。

周日盈才四五岁，还想不明白自己陌生的路别人不一定陌生的道理，所以她也不知道，一水村拢共就不大，那些路只是因为她平常不走因而陌生，实际上对那些穿着开裆裤满山跑的野小子来说，村里再犄角旮旯的地儿也只是家里的外置小院。

男小孩们跟在周日盈身后嘻嘻哈哈地打闹，周日盈不光身上疼，心上也很难受。但她牢记母亲的教诲，不断说服自己。

母亲说得对，其实没有什么欺负，自己也没有不开心。一切不适都是因为自己想太多了，只要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

比如说，把吃的让给弟弟后她饿，那只是她“以为”，实际上她并不饿，不过是“馋”的坏习惯。无视那个念头，无视着无视着，她就不饿了。

被石头打的时候也是，其实一点都不疼，最多有一点点感觉。她认为疼，认为不舒服，只是一种“认为”。当她认真去感受石子落在身上的异样时，其实它并不突兀，感受着感受着就没了，轻飘飘的，比蚂蚁爬过还轻。

就像爹爹说的，又没伤又没疤的，哪算什么欺负，就算他为我撑腰也不知道怎么和人告状，就是小孩之间闹着玩，不能当真的。

爹爹说得对，如果她真跟人家吵起来，一个怎么吵得过好几个？她只是个女孩，对面都是男孩子，力气天生比自己大，万一把人家弄生气了，合起伙来打自己，自己只能被打得爹娘都认不出。哪怕事后去人家家里告状，最多也就是对方道个歉，不疼不痒，还让人记恨，过两天欺负得更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以后她弟弟长大了，那些男孩子自然不敢欺负她了，就算欺负，她弟弟也会保护她的！

想到这，周日盈决定要对弟弟更好。

弟弟吃得多一点，才好快点长大，快点保护自己！

抱着这个念头，出门再被那些男孩子捉弄时，周日盈心里生了很多底气。

说吧说吧！他们也就趁这会耍耍威风了！等她弟弟长起来，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自己！敢胡来的话，她弟弟一定一拳打翻他们，然后一个个摁在地上打成猪头……

想到这儿周日盈都忍不住笑出声，仿佛那几个坏蛋正在挨打似的，连现在身上的疼都不在意了。

快到周二伯家时，跟在周日盈身后的孩子们轰然散去，不是因为玩够了或是怕周二伯，而是他们的母亲基本上都在村头溪边洗衣服，要是被他们的娘看见了，十有**要挨揍，说不定还罚他们不许吃饭。

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溜了溜了……

周二伯家没人，周日盈将一袋子米放在屋里就走了。

出了屋，她突然看见村头的桃树长得很茂盛，顶上有好多鲜红大桃，可是她够得着的底下光秃秃的，一个桃子都没有。

她看得直流口水，这么好看的桃子一定很好吃吧，肉多多的，汁也多多的，一口下去满嘴满手的桃子水，又香又甜……

如果能摘一些回家多好啊，娘一个，弟弟一个，爹一个，她自己一个！

可惜太高了，得爬到树上才能摘到……

周日盈低头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手掌，扯了扯粗布裙子。

她是女孩，不能爬树，也肯定不会爬树。

按理说她该掉头回家了，可是……

周日盈仰头紧盯着树顶硕大的鲜桃，两手攥紧衣角，望眼欲穿。

如果有谁来帮帮她就好了，如果爹爹现在打猎回来路过多好啊……

“喂，看什么呢！”

倏忽间，桃树枝杈间钻出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坐在枝干上抓着一颗桃大快朵颐，满脸的汁水，那桃跟他脸差不多大，一只手都抓不过来。

周日盈一愣，继而慌乱低头，不知所措。

不好，是男孩！

周日盈下意识想逃，但又舍不得树上的桃子，抿着嘴偷摸打量树上那男孩。

看着面生，或许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

桃子男孩歪头：“看什么，想吃桃子啊？”

周日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嗯”。

“行，那你上来吧。”

桃子男孩往外侧挪了挪，给她腾出更为结实的地方。

“我……我不会爬树……”周日盈抠着手，怯懦看他，“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个桃子？”

周日盈心想，一个桃子虽然少，但是个儿大，回家让娘切一切，一家人也能吃。就是那人吃得太邋遢，或许帮忙摘的桃子也会沾上一些桃汁，得那手帕垫着拿……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桃子男孩惊讶捂嘴，“我眼拙，没看出你是纸扎的腿、柳条挽的胳膊！怪不得爬不上树哩！”

原本听到对方说“不好意思”时，周日盈差点被感动哭——她从来没听人跟她说过对不起——但是听到后来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儿。

这是道歉的话吗？怎么听着怪怪的？

“你……什么意思啊……”周日盈怕是自己太笨，没理解人家的意思，所以问得心虚。

“原来不止呢，看来脑子还是豆腐捏的嘿！”桃子男孩回答得大大方方，“我说你啊，胳膊和腿都是假的，连爬个树都不敢！”

“我、我……”

周日盈一时语塞，脸颊通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桃子男孩又咬了一大口桃子，嚼得汁水乱飞，坐在树上悠游自得地晃着腿。

“想吃桃就自己爬上来摘。”

“可是……我从没爬过树……”

“今天就是第一回。”

“我、我很笨，或许爬不上去……”

“上不上得来你先试试！”

“万一摔了……”

“那就站起来！”

……

不管周日盈怎么找借口，对方总有话堵她。所有的担心都失效，周日盈捏着衣角，终于走到了树下，搭上了粗糙的树皮。

当她试着扒在树上，发现自己离地后没掉下去，内心怔愣一瞬。

原来爬树这么简单吗？

周日盈小心地抓住树干，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走，没几下都到了枝杈处，桃子男孩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对方满手黏糊糊的桃汁，略微嫌弃，摇摇头，靠着自己做到枝杈上，只是侧坐着，紧紧怀抱着大树。

桃子男孩笑了：“你这不是很厉害嘛！合着刚刚是在唬我。”

“……”周日盈看着遥远的地面头有些晕，忘了否认。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她说不定真的很厉害，第一次爬树就成功了，一次都没摔呢！

在满背景的大桃中，桃子男孩敞开双臂，喊道：“欢迎来到美味桃子的胜地！物美价廉，任君采摘！”

周日盈瞧他那样儿忍不住想笑，这桃子又不是他的，怎么说的像他种出来的似的？

她环顾四周，想挑一个好的，来来回回看了几圈，最后还是选择了最近的一颗。反正看着都漂亮，差不多。

摘了一个后，周日盈还想再摘一个，这样分下来大家都能多吃一点。可是一个桃子很大，占据了整只手，当她再腾出另一只手时，立马坐得摇摇晃晃好似要摔，她心中害怕，不得不把手重新放到树干上。

桃子男孩见她这样，提醒：“第一次爬树别太贪心，两只手都拿东西很危险。要么你现在就吃，吃饱了再带一个下去。”

“怎么能吃独食！爹会生气的！”周日盈心有余悸，光听到这个建议就心慌不已。

“……那你就带着这一个桃子下树吧！——就一个桃子你还想和别人分啊？”

周日盈嗫嚅半晌，道：“反正不能吃独食。”

“哟哟哟！就怕你带回去了，全被你那弟弟吃独食了！”桃子男孩贱兮兮地摇头晃脑摆鬼脸。

周日盈下意识地反驳后，发现对方说的也不是不可能，于是沉默。

桃子男孩吃完了手中的桃子就跳下了树，撂下一句“自己想办法下树吧”就走了。

周日盈：“……”

对啊，她拿着桃子怎么下树啊？

周日盈拿着桃子一路小跑回家，见了父母立马举起桃子，说这是她特意摘来一家人一起吃的。

她身上沾了树叶和灰，脸颊红扑扑的，但是眼睛亮晶晶的，像闪着星星。

谢金米沉默地接了桃子，重重地拍她身上的脏东西；周老头沉着脸，骂她不懂事，只顾着玩不回家，要父母等她吃饭是不孝，罚她面壁。

“可是这桃子……”我也想吃……

“翅膀硬了不听话是吧？！是不是皮痒了！”

“……”

周日盈沉默着去角落面壁了。

谢金米将桃切了盘端上桌后去灶台做饭。周老头和周一两个人坐在桌边吃桃，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桃子的味道。

周日盈面着壁，只能听见他们吃桃的声音。

周一：“桃子好吃！爹，我还要！”

周老头：“桌上不还有嘛，尽你吃！没了回头让你姐再弄。”

周一：“欸，这桃好吃是好吃，吃多了就觉得太甜了，腻！”

周老头：“那就别吃了，让你娘渍出来给你以后当零食吃。”

……

桃肉的香甜气味似有还无地在周日盈鼻子边飘，闻得到吃不到，她觉得委屈。

她辛辛苦苦摘的桃，最后连桃肉什么样都见不到。就算弟弟不想吃，也轮不到自己吃……

周日盈的眼眶里不由得蓄满了泪水。

她压抑着自己不敢哭，因为她如果哭出声，爹一定会嫌她，拿竹条抽她。

2026.2.23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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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