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 第5章 心病

“救命啊兄弟！”

乌云图抱着周日盈急吼吼地下地府找尤怆，开口就是救命。

尤怆难得歇下来在家门口喝茶，见着乌云图抱着凡人小孩蹿出来，刚入口的水“噗——”的一声喷出来。

“乌云图！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是活人能来的地儿吗！”尤怆举袖擦擦嘴角的水渍，满脸抗议。

乌云图：“我也是情势所迫没辙啊——别废话了兄弟，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能不能救！”

乌云图拂开台面上所有茶具，将昏厥的小孩轻轻放置其上。尤怆无语地吐了口气，撸起袖子给周日盈搭脉。

乌云图忍不住念叨：“我知道是我害的，我就不该没查清楚乱给她吃东西……这上一次的恩还没报完，别又搭进去一次……照这个情势我得还因果还到哪辈子去啊……”

“闭嘴别吵！”

尤怆皱眉一声喝，乌云图当即噤声，连呼吸都收着劲儿。

过了几息，尤怆受不了这极致的安静，主动开口和乌云图搭话：“你那缘结瓶到什么程度了？”

“……我能说话了？”

“……”尤怆气笑了，“不能！”

片刻后，尤怆收了手，几乎同时，乌云图就把孩子抱回怀里。

尤怆：“对凡间大夫来说有难度，但对你我并不算大事。”

“那要怎么治？”

“端看你舍不舍得。”

“什么东西？仙草还是灵芝？你说，我去找！”

尤怆睨他一眼：“不用，只需你的法力。”

乌云图为难地“啊”了一嗓子：“兄弟，你不知道，我学的法术虽然多，但就没学过治病救人的，不然也不会冒昧来此寻你啊……”

“呸！把你两只蛇耳朵仔细掏一掏！我说的不是‘法术’，是‘法力’！”尤怆说道，“只要你舍得将自己一百年的修为渡给她，立马百病全消，比花果山的猴子还精神。”

“这……”乌云图犹豫了。

尤怆抬了抬周日盈的胳膊，刚抬起就软趴趴地坠下去。

他提醒：“这孩子年纪小，病又重，你再不决定，勾魂使者就到我这儿了。”

乌云图蹩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丫头。

周日盈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烧得昏昏沉沉，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只是依偎在自己怀里打颤，表情十分痛苦。

可怜是可怜，但，要他平白少了百年修为……他的修为也不是白来的，一百年……有几个一百年能浪费啊……可是……

乌云图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李青妹被鬼差带走时的情形。

——“求您保佑我女儿！”

乌云图咬牙叹气。

“渡渡渡！谁让这回是我的错呢……”

生怕自己后悔，乌云图说着话就抬手搭在小丫头的天灵盖上，青色的雾气就源源不断往她身体里灌。

随着法力的灌注，周日盈的表情逐渐放松，身体也开始舒展。

“诶诶诶，够了够了！你看她都快醒了！别渡了回头再让她见着诶！”

尤怆见周日盈慢悠悠睁开半拉眼睛，立刻喊停，在乌云图停手的同时施法让小丫头昏睡。

周日盈才惺忪睁开一点点眼，入目还是模糊的几个形状，突然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压制不住又闭上了眼睛。

乌云图探了探怀中小孩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立马松了口气。

尤怆打趣他：“现在安心了吧？前几世可没见你那么上心。”

“就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现在才成长了嘛。”乌云图用袖子把周日盈拢得更严实，就怕她好不容易康复又着了凉。地府虽是永恒的黄昏，但温度是刺骨的寒冷。

“你自己呢，少了一百年修为有啥不舒服的？趁还在这，有不痛快就说，兄弟给你调理调理。”尤怆道。

被他一提醒，乌云图才想起来关注自己。他静心感受着自身，最后摇头，说除了感觉自己变弱一点点没有其他不适。

得知他没事，尤怆立马变脸，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没事别来地府，有事也别来！”

次日清早，天还未完全亮，鸡刚叫了一声，谢金米就披了件外衣从屋子里走出，到茅屋看周日盈的情况。

周日盈睡在地铺上，呼吸均匀而平静，脸色红润。

谢金米去探她的额头，不小心把人吵醒了。

周日盈猫儿似的哼哼唧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而后坐起来喊娘。

谢金米：“还难受吗？”

周日盈摇摇头：“我睡得可好了！晚上还做了梦哩！”

周老头揣着手踢踢踏踏倚在茅屋门口：“我就说没事吧！小孩子就不能往精细了养！摔摔打打的才长得好！”

谢金米没搭理他，拉周日盈去灶房帮忙做饭。

乌云图一直站在周日盈附近，知道这两口子的言行恨得牙痒痒。

后娘也就算了，横竖不可能心好的——这亲爹怎么回事！怎么事不关己得好似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乌云图经过周老头时故意侧过脚挡他的路，周老头看不见他，登时摔了个趔趄，回头找啥玩意绊了自己，只见一片平坦，一个小石子儿都没有。

“怪事儿……”

周老头挠着脑袋只得吃下这哑巴亏。

周日盈身体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却落下了根儿。

病愈之后的周日盈，性子忽地弱了下去。平日和家里人说话做事倒是没问题，但是一见了生人就突然内敛许多，躲在谢金米身后不说话，即使人家说了不中听的话也不反驳，别人拿了好东西只给弟弟，她就算再眼馋也只是眼巴巴看着，再不张口讨要。

周老头倒是高兴她的变化，觉得孩子长大了，终于懂事了。

周日盈本来就没怎么被夸奖过，非常期待他人的认同，当她发现把自己的**藏起来不说就能被夸，为了表扬，便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

到了后来，不光是不讨要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还会主动把自己不多的好东西拿出来送给弟弟。

比如吃红枣粥，尽管弟弟碗里有七八个大红枣，自己碗里只有一个细瘪的小枣，周日盈还是会主动把那一粒夹给弟弟，学着周老头的话，说“弟弟小，要多吃点”、“以后弟弟才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吃好的”……

乌云图眼瞅着那浑小子越来越圆，自家的小丫头却逐渐消瘦只有他初见时的半个大，一口尖牙不知咬碎多少副。

他看不过，但是又不知道怎么现身扭转局面。

以原身出现定是不行，他还要守这孩子一辈子，要是一直这幅面貌，一定被当成妖怪远离——若是每年变化一点，跟随她的年纪衰老……太费劲儿了，而且很容易弄混。

那变成什么形象好呢？

这孩子认生，随便变个人铁定不成。那假扮已有的乡里乡亲……不不，万一撞破更说不清。

乌云图一琢磨就是好几天，迟迟未定以什么形象与周日盈相见。

但很快，事情就发展到了容不得他多虑的地步。

周日盈大了一点，谢金米就开始使唤她跑腿，今日去隔壁王婶家借料酒，明日去田对面赵寡妇家送豆子，后日再去村头周二伯家传口信……

使唤跑腿也就罢了，乌云图也不是宠着不让孩子干活的妖——问题是，村里的男小孩忒讨厌，惯会嘴贱欺负人，尽抓着怯懦的小姑娘挑刺儿！

村里有个出名好看，好看到乌云图也不得不点头承认的小丫头楚楚，就因为眼尾有颗根本不影响的小红痣，就被那些个男小孩取笑，说是媒婆痣真难看，让她扯把葵扇满村转。小丫头脸皮薄，在家哭了好几天，直到鬓边头发长了能把小痣盖住才愿意出门。

还有个小丫头叫千文的，人很聪明，就是嘴巴跟不上脑子，所以说话有点结巴，结果也被那帮男小孩讥嘲，说她上辈子是长舌妇，下了地府被剪舌头，所以这辈子投胎不会说话云云……只不过这个小丫头硬气些，每每被嘲讽就大声骂回去，回家后还找大人学反击的话，回回骂人不重样。这两派小孩天天见了天天吵，吵了个把月，男小孩们终于吵不过人家了，就此偃旗息鼓，天下太平。

他家周日盈啊，长得不好看，见人不作声，性子还不硬，可以挑剔的地方实在太多，所以碰上那帮小兔崽子果不其然只有被捉弄的份。

周日盈第一回被欺负就回家和谢金米告状，但是谢金米不相信，说她想多了太敏感，估计只是随口说的话，没有恶意。

周日盈委屈哭了，年纪还小笨嘴拙舌，不知怎么解释。

谢金米就教她，让她不要理人家，如果人家真的在欺负她，那说坏话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只要她没有反应，人家觉得无趣自然就不说了。

周日盈呆呆地记进心里打算照做。

胡扯！

乌云图站在谢金米身后疯狂指指点点戳出重影，想把这人的脑袋戳眼洞，看看脑子是不是只有枣核那么大！

被人欺负了默默承受算是什么解决方法！那不是告诉别人“我很好欺负你们不会有事的快来欺负我吧”嘛！？教小孩消极抵抗，会不会教？不会教别教！净添乱！

他瞅着这后娘就是故意想把孩子教坏，日后好拿捏是吧？

乌云图本想当场现身告诉周日盈，这法子没用，只会让人变本加厉……但冷静下来想想，现在不是时候。

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和自己信任的娘亲，任谁都会选择后者。

再者说，有些南墙，得亲自撞过才知道回头。

正如乌云图预料的一样，周日盈按照谢金米的法子试了没用，那些臭小孩果然变本加厉，还从言语攻击进化成物理攻击了——一边嘲笑一边往周日盈身上扔石子儿。

周日盈回家和谢金米哭诉时，身上还带着些石子的痕迹，但谢金米愣当作没看见，说是周日盈误会了，人家肯定不会朝她扔石子，可能是不小心。

跨出门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那些小孩之身的乌云图当即收回腿。

他被气笑了。

好好好，这后娘还嘴硬呢。

得得得，他就让她这么惯着，惯到她惹祸上身时看她怎么狡辩！

乌云图故意藏起酱油，逼得谢金米不得不带着周日盈出门打酱油，然后把村里的那些男小孩全部引到她们的必经之路。

果然，男小孩们欺负了周日盈好几次还没付出代价，胆子更肥了，尽管谢金米这个大人还在，还是捡了石子时不时地砸过去。

乌云图在旁冷笑，心想，这回谢金米无法置身事外了。

谁知当周日盈抬头跟谢金米说那些人在拿石子儿扔她们时，谢金米明明也被砸到了，还是面不改色，将周日盈背上的石头碎屑掸下去，说那些孩子只是皮，其实是喜欢周日盈，想跟她玩才这么做的，就是用错了方法。说既然周日盈不想和他们玩，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跟他们说话发生关系。

乌云图震惊了，他都要为谢金米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精神鼓掌了。

什么仇什么怨，为了拿捏周日盈，宁可自己跟着受苦？

忍人了不起，鼓掌。

26.2.22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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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