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17章 混战

晚间，众人齐聚一屋，却无一个说话。

纵使杜平林厨艺再好，这一桌饭菜却吃得索然无味。

大概只有洪小宝是个例外，仿佛只要他面前摆着一桌精致好菜，他就永远是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

狄无涯只动了寥寥几口，便放下碗筷不吃了。

李攀龙未吃一口，只顾着喝酒。他晶莹的目光扫过众人的面孔，唯独不见了爱女，脸上不禁带着几分惆怅。

杜平林的眼睛依然红肿，像是不久前又哭了一遭。

方枕玉见各人如此，正是食不下咽，心神不宁。她敢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得最难受的一顿晚饭了，但愿以后不要再有。

谢照吃完半碗饭，就将筷子搁在桌上。他语气平平地说道：“姨母，姨父，我吃饱了，就先回屋歇着了。”

李攀龙叹道：“去吧，晚上好生安歇，不要乱跑。”

方枕玉连忙说道：“师父，师娘，我也是。”

刘安、洪小宝见他们都要离席，也嚷着要去。

杜平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时候不早了，我在厨房烧好了热水，你们早点洗漱，早点回房睡觉。”她突然抬眼看向刘安，“刘公子，今晚恐怕要委屈你了。”

刘安温和有礼地笑道：“师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哪谈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

杜平林闻言，不禁感慨道：“二公子不愧是刘大善人的孩子，果真气度非凡，那就只好委屈你和洪兄弟挤一挤了。”

李家只有一间空余的客房，由于这么多年以来很少有外客留宿李家，那间客房多年来没有人使用，房间里积了不少灰，下午已经由杜平林收拾干净了。

刘安虽然对洪小宝有所改观，但一听说自己一个千金大少爷，居然要和一个臭烘烘的乞丐共住一宿，人差点没有当场昏过去。他心里即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在此时也无用，谁叫他非要跟过来呢？

洪小宝却是毫不讲究，他和刘安正相反，听说可以睡好床，也不管刘安那张面如土色的脸，不由分说就亲亲热热地拉着他走。

于是四个人一块走出了厨房，只不过每个人走出来时，表情各不一样，刘安像是一副倒了大霉的惨样，洪小宝却是一如既往的开朗。

方枕玉用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刘安，出于好意，她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忍一忍吧，就一晚上，明天你就回家去。”

谢照盯着方枕玉落在刘安身上的手，目光微蹙。他有一瞬间想拿下来的冲动，但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

“可是……这……我……”刘安结巴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完整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有苦说不出。

方枕玉撒开手，长叹一声，目光中涌动着深深的怜悯，“我懂，刘安。”随后她撒开手，同谢照先走一步了。

“不是，你懂什么了？”刘安伸出手想抓住方枕玉，但她走得太快，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洪小宝贴到他身侧，将人一把揽入怀中，他笑得像个登徒子：“刘公子，今晚我们就要共处一室了，哈哈哈。”

刘安僵硬地扭过头，直视那张笑脸，他感觉眼前一黑，人好像随时要撅过去了。

方枕玉和谢照朝另一边走去，再过不久，他们就得分开走了。

夜晚的空气有些凉薄，一阵温凉的风吹过，掀起了方枕玉鬓边的青丝。

谢照道：“他要是实在不想和洪小宝住，大可以出去住客栈。”

方枕玉道：“出去住？这倒是不错，但倘若让客人出去住，这也不大好。”

“别人的事，你怎么这么爱操心，你就不晓得多操心一下你自己么？”

“这话从何说起？这世上哪有不操心自己的人，你可真会说怪话。”

谢照听她这么说，心底暗叹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没多远，终于到头了。

方枕玉朝前走了几步，忽的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倒着走，眼底露出笑意：“那我就先回房了，阿照，好好回房睡一觉。”

“嗯。”谢照轻轻站住，眼中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

夜渐渐深了。

李宅的厅堂仍亮着，堂上只坐着三人。

李攀龙起身朝外走去，他已经全副武装，将那把长剑挂在了身上。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最终决定独自赴约。

“狄捕头，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我该出发了。我这一走，恐怕会有人趁虚而入，只好拜托你留守家中。”

狄无涯道：“李兄放宽心，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待你一去，我就留在这儿，看今夜是否有人会来，若有人来，我必定教他有来无回。”

杜平林含泪道：“李郎，此去可得小心。”

“夫人宽心，天亮之前，我必会将如香安然带回来。”

李攀龙端来一壶热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狄无涯，一杯自己捏在手上。

二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随后李攀龙的身影隐没在了黑暗中。

狄无涯正襟危坐，右手按住放在手边的刀，“请嫂子回去安歇。”

杜平林道了声好，吹灭了灯，回房去了。

李宅瞬时陷入一片漆黑，而在这一片浓墨的漆黑中，狄无涯独自坐在厅堂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显得格外有神采。让人不觉想起了八面威风、杀气腾腾的门神。

宅门外，王显义和老五躲在暗处蹲守了半宿，只听得一声吱嘎门响，李攀龙裹挟着一阵劲风，施展轻功遁入了夜色中。

王显义啪的一声，狠狠扇了打瞌睡的老五一巴掌，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目光，低喝道：“李长风去了，快跟上！”

“是，老大！”

老五清醒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王显义从暗处走出来，阴森冷笑着 ，随后纵身跃入了李家。他的轻功属于上乘，因此落入李家并无发出任何声响。甫一落地，他便迅速观察四周，见四下暗沉沉无人，宅中房屋无灯，又仔细听得一阵酣睡声，心下又多了几分把握。

但只是不知少主在哪间房。

王显义眼睛滴溜溜一转，只需稍加思索，他心中便已拿定了主意。他绕过前厅，蹑手蹑脚地去了上房。

杜平林虽然已经睡下，但两眼睁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月光，她看到窗格上有一个影子突然靠近，她心里吓了一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杜平林心中疑惑道：“莫非是狄捕头？”正犹豫要不要问一声，又甚觉不妥，狄捕头看着不像是会行此可疑事的人，若是他，定会主动说话，表明来意。

思虑间，那影子骤然贴近了门旁，可那人居然还不说话。

杜平林直觉不好，慌忙起身钻到了床底。

王显义贴上门侧耳倾听，只听得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抽出腰间的刀，刀锋寒光凛凛，他将刀插入门缝，使点巧劲，轻轻一扭转，门开了。他右手拿着刀，左手平推门，悄声步入房中。

杜平林缩在床底浑身颤栗，听见门开声，她急忙捂住嘴，险些发出一声惊叫。不久，她看到一双脚快速走近，只听得头顶一声大震，伴随着噗呲噗呲几声响，紧接着传来一个又惊又怒的男声：“该死，人跑哪去了！”

杜平林看见床边有一双鞋，她赶紧伸出手扒拉了过来。

王显义见床上无人，他几刀下去，只刺了个空，他心头大怒，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狄无涯坐在前厅微阖双目，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上房那边传来不小的动静，他马上挈了刀赶往那边。

王显义踏出房门未过多久，一把刀突然横过来，他侧身闪过，堪堪躲过那一刀。

狄无涯收起刀，呵出一口冷气。

“你不是秋逐凤。来者何人？”

王显义握刀的手紧了紧，他怒目而视：“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上狄捕头，真是有失远迎！”这下失算了，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不过他相当镇定，并不显得慌乱。

杜平林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门，朝狄无涯大喊道：“狄捕头，此人闯入我房中要取我性命！”

狄无涯目光渐冷，他举起刀，神色威严地说道：“不报上名来，那就送你去见阎王！”

铿锵一声，两道身影重合到一起又极快地分开，随后就如两道影子分分合合。

杜平林明白此处危险，不宜久留，她扭头跑去找谢照，而其他人也因为前院激烈的打斗声全都被惊醒了。

各人慌忙穿好衣服走了出来，朝打斗声聚集。

杜平林一看见谢照，马上扑上去拦住了他：“阿照，有歹人闯入家中要杀人，快叫他们躲起来！”她声音起伏不定，明显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谢照扶住杜平林，他缓声道：“姨母，你先从后门逃走，我去叫他们。”

杜平林连声说是，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紧紧扯住谢照的衣袖：“枕玉，一定要记得枕玉！”

谢照紧紧握住杜平林的手，又很快松开了，“我知道，您快去吧。”

目送杜平林去往后院后，谢照眉头紧锁地回到房中取了剑，急步朝客房走去。

刘安和洪小宝两人各自带上武器正欲赶过去帮忙，却被谢照堵住了。

洪小宝道：“我们要去帮忙，你不会要劝我们逃跑吧？”他对自己的武功倒是很有自信。

刘安心里直打鼓，但仍然逞英雄般地说道：“临阵脱逃，那怎么能行？我可不能让狄捕头一人单打独斗。”

他们都晓得狄无涯留下来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是李攀龙的安排。

谢照握紧手中冷剑，说道：“我不拦着你们，我们一起去帮忙。但你们得答应我，若是打不过，就马上逃。还有……”他看向刘安，眼中亮起幽幽冷光。

刘安和洪小宝互看一眼，随后跟着谢照一起去了前院。

狄无涯与王显义正打得热火朝天，方枕玉比其余人先一步赶过来了，只是不敢上前贸然出手，她出来得急，忘记带剑了，便只好站在边上心焦。

王显义几次三番在狄无涯这里讨不到什么好，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已经在想办法怎么脱身了。

此时看见方阵玉远远站在边上，他目光一亮，突然施展轻功高高跃起，一刀朝她砍去。

方枕玉急忙朝一旁闪开，就此躲过一击。

那一刀落地，竟然将地面砍出一条裂缝。

狄无涯喝道：“方姑娘快走！”随后扬起刀劈来。

方枕玉不敢停留，急忙飞身跃到屋顶上。

一轮皓月悬在空中，照亮了众人的脸色。

王显义正要再对方枕玉出手，不料身后一刀追来，他急忙转过身子，举刀挡住，又顺势退到一边。

谢照、洪小宝两人闻声而来，他们一人出剑骚扰，打乱王显义的攻势；另一人不断靠近王显义，持竹杖横扫他下盘。

刘安见状，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便也飞上屋顶和方枕玉站到了一块。

方枕玉道：“你跑上来干什么？”

刘安涨红了脸，他嘴皮子一哆嗦：“我、我和你一样，观战！”

方枕玉看见他发抖的手，她缓了缓口气：“何必逞强？刘安，你待在这儿不安全 ，快去吧。”她没有用“逃”，感觉用这类字眼恐怕会伤了他的自尊。

刘安攥紧了悬在腰间那柄华丽的剑，他盯着方枕玉道：“谢照让我跟你一起走。”

“他让你跟我一起走？”

方枕玉糊涂了，这是什么话。

“是，我们赶紧走，别留在这儿了。师娘人已经先从后门避难了，我们也快去。”

方枕玉心道：“不对，分明是让我跟刘安一起走，阿照是反着说给我听。”

他们二人在屋顶上面拉扯不清，下面那三个人三面夹攻王显义，王显义逐渐落了下风。

几番打斗下来，王显义肩窝中了一刀，谢照和洪小宝被他一人一脚踹飞，只有那狄无涯毫发无损 ，岿然屹立不倒。

王显义不甘心地看了方枕玉一眼，似乎随时准备豁出去了。

狄无涯趁着歇口气的机会，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秋逐凤？”

“哼，秋逐凤？我绝不会让她得逞！”

言毕，狄无涯突然甩手掷出一把飞刀，只见那刀在空中滑过一道凌厉而又优美的弧线，直朝方枕玉的脑袋飞来。

“快闪开！”

谢照大喝道。他撑地而起，携着剑施展轻功飞来。

刘安见那刀冒着隐隐寒光飞来，人懵住了。

方枕玉恐伤及无辜，急忙扑倒刘安，那刀便擦着她的头顶飞了过去。

狄无涯抓住机会，以迅雷之势近到王显义身前，一刀刺过去。

王显义提刀挡下，两人又在院中打斗起来。

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待这一瞬结束后，谢照落到屋顶上，他放下剑，连忙扶起方枕玉查看状况，“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焦急的声音呼在她面上，满心满眼里只有面前这个人。

方枕玉抚摸了一下头顶，脸上冒着虚汗，她笑了笑：“我命大，还活着。”

谢照见她平安无虞，他那狂跳不止的心逐渐平稳落地。可是不到一会儿，仿佛为了确认什么，他又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好似生怕她出事了。

方枕玉愣住了，她被谢照拥得太紧，两只手忽然间无处安放。她没被人如此抱着过，像是害怕失去，又像是万分珍惜。

片刻后，她那短暂游离的神志迅速钻回了名为清醒的牢笼。

方枕玉切实地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他的下巴就搁在她的肩头，他灼热的呼吸就贴在她耳畔，他那强有力的心脏正咚咚作响和她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逐渐不分彼此。

她有考虑过回抱住他，但她似乎有所顾虑，最后双手还是僵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在他的背上。

所有的行为都指向了一个意思，如果她还不能分辨出来，不能体会其中的真意，那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方枕玉心里翻腾起酸涩的滋味，她骤然想到：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真心，她再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装作视若无睹了。

许久过去，她轻柔地说道：“没事了，阿照。”

这一声温情的呼唤落入谢照耳畔，方才抚平了他内心的动荡不安，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怀中人，双目平静地注视着她。

刘安面色苍白地爬起来，他低垂着眼眸喃喃自语道：“以后……以后再也不……再也不……”最后他说了什么，谁也没听清楚。吧嗒一声，他手中的佩剑掉落了下来 ，随之一起落下的还有他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