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16章 前夜

午后，一只小船缓缓在河面上航行，艄公迎着风站在船末尾，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撑船。他嘴上留着一撮雪灰色的短须，正是当年送屠兰过河的黑鹈鹕。

船舱里共坐了四个黑衣男子，他们身材魁梧，长相凶狠，各自腰上揣着一把刀。他们不怎么说话，自上船起就待在船中不发一语。

黑鹈鹕数十年如一日地送客过河，他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而今天上了他这条船的客人，他已经预感到他们来者不善。

他曾经也送过一个像他们模样打扮的人到河对岸，而这个人之所以让他念念不忘，是因为他鼻子上有一条丑陋的疤痕，且出手十分阔绰。

这个人现下就坐在他的这条船上，就在那四个人当中。但同当年相比，他不仅老了不少，还瞎了一只右眼。

一个激浪拍来，船身剧烈颠簸，坐在船舱里的四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落在独眼龙身上。

其中一人说道：“老大，消息可靠么？秋逐凤神出鬼没，我们追了她那么久，都没追到她，怕不是又给摆了一道。”

王显义阴森森地笑道：“哼，这次保管万无一失。我派出去的探子在明安县潜伏了那么多天，总算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个女人的目的我心知肚明，我就知道她会有那么一天来到这里。”

又一人道：“您是说，她要迎回少主？”

“这恐怕只是其一，她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又故意引我们来此，定然还有别的意图。”

另一人道：“有李长风在，秋逐凤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王显义俯下身子，捏紧拳头，目光中泛着瘆人的幽光：“所以我们得先下手为强，先除掉少主。不过李长风没那么容易对付，我们须小心行事。”

船不久便抵达了对岸码头，四个人拿上包袱鱼贯而出，依次上岸。走在最后的王显义停了一会儿，示意其余三人先过去。

黑鹈鹕站在岸边弯着腰收缆绳，注意到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他急忙放下手头东西，直起身子。他人还没转身，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黑鹈鹕浑身颤栗地转过来，看见王显义站在他面前露出阴暗的冷笑。

“老汉，这一趟，多少钱？”

黑鹈鹕看见他按住了佩戴在腰间的刀，心口猛然一跳，他笑着擦了擦头顶的汗水，说道：“你们四个人，每人一文钱，总共四文钱。”他用余光往旁边看去，那三个人站在一棵老树底下，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们正用看待宰羔羊的冷酷眼神注视着他。

王显义收回手，微笑着向袖里摸出四个铜板递给黑鹈鹕，“老汉，你还记得我么？”

黑鹈鹕战战兢兢地伸手接过铜板，他低垂着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把刀。

“哈，客人说笑了，我这来来往往的客人这么多，倘若您真以前坐过我的船，我也不记得了。”

王显义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松开落在刀上的手，状似无意地朝河面投去一瞥，那模样很像是一边悠闲自得地欣赏风景，一边与黑鹈鹕闲话家常。

黑鹈鹕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客官，您一路顺风，我就不陪您说笑了。”

“好。”

王显义刚说了一个好字，忽然眸光一冷，抬手间抽出刀向黑鹈鹕腹部捅了一刀，又飞快地拔了出来，殷红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你……”黑鹈鹕惊恐地瞪着王显义，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死在这位手上。

随后，王显义猛然抬腿向前一踹，黑鹈鹕捂着腹部的伤口，扑通一声滚入了滔滔不绝的河水中。

河面很快浮现出一片暗红。

王显义神色如常地拿起系在腰带上的汗巾，仔仔细细地抹干净沾血的刀，随即将刀插入刀鞘，朝那三个人走去。

“黑麻子，这船归你了 ，你留在这儿。你们两个去村里打听最近的消息，特别留意李长风家，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记着，不要找丐帮的人打听事情，免得走漏了风声。”

“老大，那您呢？”

黑麻子问道，他脸上的确长了很多麻子。

“我？哼哼，我去村里喝壶酒，太阳落山之前，到码头这里集合。”

四个人商量完毕，各自散去。

王显义换了身不引人注目的干净衣裳，去村里一家酒铺喝酒。他向酒家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但谨慎起见，他得向另外两个手下确认消息是否一致。

到了时间，四个人相继去码头碰头。

王显义问情况如何了，那两个人回道：“听说秋逐凤杀了人，还拐走了李长风的女儿李如香。”

“她杀了谁？李长风？”

王显义似乎不大相信。

“不，不是，就是一个村里人。”

“李家呢？”

“我们悄悄去了李家一趟，只见李家大门紧闭，无人出入。听说李家人找过女儿了，只是没找到，便一直待在家里。”

王显义暗中思忖道：“女儿被抓，李长风不可能不急，他既然还如此淡定地留在家中，想必是和那个女人约好了见面。这怕不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黑麻子道：“老大，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王显义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闪过一缕精光，他沉吟了一阵，说道：“李长风的功夫不可小觑，秋逐凤是冲着少主而来，必然要想办法将这个最危险的对手引走。我想，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黑麻子、毒蛇，你们两个一个扮作艄公，留在码头接客——不是让你真接客，是叫你守株待兔，等那秋逐凤上船；一个给我埋伏在码头附近的丛林里，准备好弓弩暗杀。”

“是，老大！”

“老五，你跟我蹲守李家。一旦李长风出门，你就去追那李长风，找机会杀了他。至于我，呵呵，我就悄悄潜入李家杀个干净，没了李长风庇护，谅那无知妇孺不是我的对手。”

如今明安县全城通缉秋逐凤，她若得手，必然不会走官道，也不会回明安县，如此一来，她走无人管辖的水道最为保险。

王显义自认为摸清了秋逐凤的意图和打算，做了两手准备，他唯独不能确定的就是她与李长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这也好办，他亲自上阵蹲守李家，只要盯住了李长风，还愁找不到秋逐凤么？若能借此良机一并杀了少主，那便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若不能一举杀掉秋逐凤，万一让她给跑了，只要她走水路，他也能及时拖住她。

谢照喝了药，发了一身热汗，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还需卧床静养。

方枕玉因闲来无事，又因心中烦闷，待一群人吃过午饭，便主动叫上洪小宝和刘安到后院练武，三个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个痛快。

方枕玉见识到了丐帮的打狗棍法，果真是名不虚传。同时她也发现，洪小宝的武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差，虽然他的武功远不及帮主百里凌，但在年轻一辈当中已经算是翘楚了。

刘安接连败在洪小宝手下，他由起初的嗤之以鼻开始对洪小宝刮目相看，并直言愿拜他为师，向他讨教武功。

洪小宝由此心情大好，还真就大言不惭地指教了刘安一点武功。但丐帮的武功不可外传，除非刘安拜入丐帮做弟子，否则洪小宝不可能教他打狗棒法。

方枕玉练完一套剑法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她累了就靠在边上休息，见他们一个敢教，一个敢笑，只觉得好笑。后来她笑着笑着，忽然神情失落地靠着墙角滑了下来。

谢照听到外面的欢声笑语突然间停了，他心头疑惑，便下床穿好衣服，取出收在柜子里的竹笛，拖着虚浮的步子来到了后院。

只见刘安拿着一把练习用的木剑对着空气横劈竖刺，洪小宝在一旁说得有模有样，好像真把自己当武学大师了。

他目光逡巡了一圈，找到了待在角落里发呆的方枕玉，他向她快步走去。

方枕玉的视线被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她抬起头笑道：“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来这里做甚？”

谢照蹲下来，靠着墙壁坐到她身侧。

“房里太闷，出来走走，透透气。”

方枕玉目光垂落到他胳膊上，“还疼么？”

“不疼。”他停顿了一瞬，“今天晚上，姨父就会去救如香，别想那么多了。”

方枕玉叹道： “但愿如香平安无事。”

谢照拿起竹笛，递到嘴边吹起来。

清脆悠扬的笛声渺渺传来，荡平了方枕玉内心的沉闷与寂冷。

洪小宝和刘安听到这笛声，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望着他们。

曲毕，众人都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刘安鼓掌道：“好，吹得好。”

洪小宝不通乐理，他听不出这曲子是好是坏，只凭着主观感受认为这曲子听着顺耳。

刘安听得很尽兴，他暂时放下心中芥蒂，摇晃着步子缓缓上前：“说到吹曲奏乐，我虽不算精通，倒也略知一二。谢公子，你这首曲子，是何人所教？”

谢照收好竹笛，依然是冷若冰霜的神色：“我母亲精通乐器，家中留下了不少曲谱，这便是其中一首，名《问君》。”

方枕玉道：“师母也会奏乐，她屋里还挂着一张琴，只是从未见她弹奏。”

洪小宝道：“所以，是杜夫人所教？”

“嗯。”

自从谢照母亲杜平月病逝后，杜平林睹物思人，再也没有碰过乐器了。但她有意教谢照奏乐，因谢照的母亲会吹笛，他自小学的也是笛子。

刘安望了眼天色，时间一晃，已经是日落西山。他不甘心地说道： “各位，今晚我们真就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干啦？”

洪小宝道：“那你想如何？去送死还是拖后腿？”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方枕玉道：“小宝话粗理不粗，我们执意跟去，只会害了师父他们，还是老实待在家里比较好。”

刘安闻听此言，只好作罢。

众人各怀心事，正没话说，突然，院中响起咕咕咕的声音。

三个人寻声望去，只见洪小宝

拍了拍肚皮，扯着笑脸说道：“不好意思，这忙活了一下午，我肚子饿了。”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忍俊不禁。

刘安道：“你中午吃那么多，居然这么容易饿，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边说边不忘向洪小宝拱手作揖。

方枕玉拉着谢照站起来，她这么一笑，人也似乎精神了不少。

“那就如你所愿，去厨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