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13章 焦灼

李如香被秋逐凤盯得浑身发毛，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且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道理。她上前一步说道：“放了谢照，我可以做你的人质。”

“不行！”

方枕玉和谢照几乎异口同声。

秋逐凤阴冷笑道：“看来你不笨，知道我想要什么，识相的话就赶紧过来，否则……”她抬手举起刀，刀尖悬在谢照头顶，“当心刀剑无眼。”

方枕玉冲李如香轻轻摇了摇头，她用唇语说道：“不行。”她又向秋逐凤喊话：“我给你当人质！”她站在离秋逐凤最近的前方，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腿肚子一直在打颤，可是在所有人面前，她装得天衣无缝。

“你不行。”秋逐凤几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拿刀指了指李如香，“必须得是她，一个人换一个人。”

李如香固执地说道：“枕玉，不用你好心，这事我自己来。”

她放下剑，逐步向他们靠近。

刹那间，秋逐凤一脚踢开谢照，她一跃而起，飞到李如香面前，一记手刀打晕了她，而后扛着她遁入了附近的林子里。只听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今夜子时，叫李长风来河边码头见我。”

“如香——”

她们顷刻间走远了，方枕玉再追已是鞭长莫及。她只好放弃追逐，疾步跑到谢照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又紧张地检查了一遍他全身上下。这中途还有一个小插曲，由于方枕玉过度紧张，她朝谢照飞奔过去时，不知怎的，脚突然崴了一下，人直接跌到地上落得一身灰。

“一点小伤不碍事。”谢照扶着胸口，面色苍白地说道，“如香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得赶快去找姨父。”

“可是你还在流血呢，得赶快止血才行。”方枕玉好像没听到谢照说的话，她利落地挥剑割下一截裙摆，给他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做完这些，她确认他没有大碍后，她身子一软，跌进了他怀里。

谢照迅速抱住了她，他手心碰到她黏糊糊的后背，摸出了一手的冷汗。他惊讶地看着她，眼神渐渐转变为怜惜。

方枕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神情好像在说不用担心，“别这么看着我，我这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才敢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她扶着他的肩膀，重新站直了身子，“我，我得缓一缓，腿、腿还有点软，你扶我走走。”

谢照却在她那看似轻描淡写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逞强和后怕，他默然无语，递上双手搀扶着方枕玉的手臂往回走。

一阵冷风吹来，扬起了地面的沙尘。

二人走在荒凉的村道上，方枕玉忽然站住脚，洒下两行清泪，蹲下身子抱头痛哭起来。

突然间遭到了袭击，又突然间张伯没了，重要的人或是受伤或是被掳走 ，一个从没摊上过生死危机的人头一回就遇到这事，能不怕不哭吗？

不管是惊惧过度还是伤心痛苦，方枕玉压抑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她的眼泪就像那决堤的洪流，她直接淹没在了滚滚洪流中。

谢照也不是没见过方枕玉哭，只是长这么大，他还真没见过她哭成这个熊样。他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以往她哭了他也只是默默陪伴，从不多话。

这回他照样没说话，只是半跪在她身前，伸出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微微颤动的脊背。

此时凑近了看，谢照会发现方枕玉像一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泥猴子，不但头发凌乱，且衣服沾满了灰。

极其看不惯方枕玉脏乱差的谢照，还是没忍耐住出手了，他抬起左手温柔地拂去了她身上的污秽，又很仔细地用手指梳理她乱冒出来的头发。

待他整理完毕，方枕玉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狼狈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尚未干的泪痕。可就是这一抬头，她好死不死地迎上了谢照明澈的目光。

两个人距离太近，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方枕玉打破了沉默，她吸了吸鼻子，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别看了，办正事要紧。”

谢照好像一眼洞穿了她心底的想法，他低沉着声音说道：“不丢人，我也怕，但我没你这么敢哭。如果哭的人是我，你……还有如香都会笑掉大牙。”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碰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也怕啊，出剑的那一刻，他的手又快又稳当，看似威风凛凛，然而他的心在剧烈颤抖，只要一不留神他就会落得和张伯一样的下场。

可是他不敢露怯，一旦露怯他就死定了。他想着自己得保护她们两个，心底的勇气便直逼心头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从小到大，他和师父过了那么多次招，怕的就是未来可能会碰上性命攸关的一天，而这一天如约而至，真的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可见，李攀龙的目光很长远，他是有预见性地看到了将来孩子们会有面临危险的时候。

谢照没有辜负李攀龙的期望，他的内心足够强大和坚定，他没有被秋逐凤的刀给吓住，顶着压力迎难而上了，尽管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他也算是尽力而为了。

方枕玉闻言，她怔了怔，随即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没事人一样朝那匹马快速走去。

谢照紧随其后，他追上来问道：“你有何计划？”

方枕玉牵着马绳，伸手指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受惊后便一头撞入树丛里的牛车。

“我们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找到师父并告诉他此事；第二，用牛车运回张伯伯的尸首，我们不能就这么让张伯伯曝尸荒野；第三，将孩子送回刘员外的府上，孩子就藏在旁边的草丛里，有一块大石头掩护。”

“好，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用牛车送张伯伯回家，我骑马带上孩子去刘员外府上。”

方枕玉有条不紊地说完心中所想，他们各自带上剑，兵分两路，一人将张伯的尸体搬到牛车上，再驾车返回朝花村；另一人将孩子绑在怀里，骑马飞速赶往明安县。

李攀龙家没有养马，但他借了别人家的马专门让几个孩子学习了骑马，因此他们三个马术还算不错。

方枕玉骑着马跑出去没多远，就在半道上遇到了风尘仆仆赶回家的李攀龙。

两人一见到彼此，皆心绪难平。

方枕玉含泪将所遇之事都说了。

李攀龙得知事情的经过，害怕一个迟疑就葬送了自家女儿的性命，他万万不敢再有耽搁，马上叫方枕玉送刘盈年回刘员外府上，他自己则是赶着马去追秋逐凤了。

不出半个时辰，方枕玉顺利抵达刘员外府上，亲手将孩子交到了刘家人手中。

刘齐镇看到孩子安然无恙，不禁喜极而泣，他立马命人好生招待方枕玉，请她到厅堂就坐。

方枕玉推辞不过，见其盛情难却，只好陪坐。

不多时，一个仆从端来了茶水和秀色可餐的点心。

方枕玉喝了口茶解渴，垂眸瞧见摆在旁边的点心，心中暗道一声时机不好。这点心着实可口，可她此刻没心情吃。

刘齐镇朝一众仆从挥挥手，他们都退下了，偌大的厅堂里就剩下他们一老一少。

刘齐镇是见过李攀龙一家的，以前逢年过节，他有好几次请李家来府上吃饭，因而李家人他都认识，只是不太熟悉。他很客气地说道：“方姑娘，多谢你送盈年回家，我们刘家对此感激不尽。”

方枕玉拘谨地回道：“刘员外客气了。”她在这儿是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插上一对翅膀飞回朝花村。

刘齐镇和善地笑道：“不知为何是你送回盈年，李兄他人去哪了？”

方枕玉仔细斟酌了一下，选择了隐瞒实情。

“秋逐凤跑了，我师父去追她了。”

“哦，原来是这样。话说，李兄是不是和秋逐凤有什么恩怨？”

刘齐镇怀疑李攀龙过去和秋逐凤有什么恩怨纠葛，他担心会因此牵连到他们家，所以才有此一问。

方枕玉反问道：“刘员外何出此言？”她心里很不爽，却不能露在明面上。

“呵呵，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刘齐镇不自在地干笑两声，捧起茶喝了一口。

方枕玉看破也不戳破，她好心提醒道：“刘员外，盈年小姐大概是中了迷药，所以一直昏迷不醒，您赶快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吧。”

“多谢提醒，我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刘齐镇话音刚落下不久，大夫说到就到了。

方枕玉趁机起身作别，刘齐镇关心自家孙女，也没心思再去管其他闲事，就命次子刘安送客，他自己则随大夫去看望孙女去了。

刘安年方二十，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只是不好读书，只爱习武。然而他武功平平，跟随李攀龙习武多年，也只学得个皮毛。

方枕玉不光认识他，之前随李家来府上做客，她还当过刘家两兄弟的陪练。只不过这两兄弟只会些花拳绣腿，他们两个都不是她的对手。

方枕玉身为客人也不能说走就走，她在厅堂中坐了一会儿，不久就等到了接待她的刘安。

“方姑娘好。”

来人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右手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佩剑，迈着四方步踏入厅堂。

方枕玉一眼望去，险些呆住，这一两年没见，刘安越长越俊了。两相对比之下，她可就显得狼狈多了，毕竟不久前还滚了一身沙子，脸上到现在还残留着没去除干净的脏污。她自己是觉得没什么，但是在别人家做客，总归还是不大好。

可这也不能怪她，情况紧急，她哪有空闲收拾打扮自己。

刘安笑得儒雅随和：“父亲让我送送你，请吧。”

方枕玉眨巴着眼睛愣了愣，随后起身说道：“有劳了。”

刘安送方枕玉到门口，又命仆从牵来了两匹马，其中一匹还是秋逐凤丢下的马。

方枕玉看到刘安顺手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心中立即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刘安，你要干嘛？”

这种没有长辈在的场合，方枕玉就不会和刘安摆什么知书达礼的架子了，她可不会惯着这大少爷。

刘安殷勤地凑上前来，笑道：“我来助师父一臂之力。”

“啊？”方枕玉以为耳朵出现了幻听，可是看刘安那傻乐呵的呆样，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这不是添乱吗？

方枕玉马上甩头谢绝了他的好意：“你？不行不行，秋逐凤很危险 ，你连我都打不过，就别跟着去捣乱了。”

刘安道：“要是你不带我去，我就去县衙请捕快帮忙了。实话告诉你，我爹已经派人告诉县老爷，孩子已经找回来了，秋逐凤仍在逃。”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刘安转向一边，装得一脸无辜，“我只是想帮师父。你既然能平安送回盈年，那肯定是已经和秋逐凤交手过了，我得跟着你和师父去长长见识。”

方枕玉没招了，这事可不能将官府的人牵扯进来。她头疼地说道：“也行，既然你要跟着去，就老实点听我的。”

刘安大喜过望，立刻欠身拱手拜谢：“那就麻烦师姐带路了。”

方枕玉勉强笑道：“别，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师姐。”

她突然也不急着赶回去了，这时候她就是赶回去多半也派不上用场，不如回头想点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