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念 第6章 《九幽》

“知照你怎么了？”

陆云初的声音将林知照拉回了当下，他扭头看向一脸担忧的青年，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忽然想到裴曦。

他这几世来唯一讨厌的人，就是裴曦。

“你，哭了。”陆云初抬起手，却只是停在了半空。

林知照敛眸不去看面前这张脸，指尖拂过眼角，原来他真的流了泪。

“我没事，眼睛有点酸。”

这样不走心的解释陆云初哪里会信，听完却也只是轻轻“嗯”了声。

他伸手拉过林知照的手腕：“他们已经朝九幽那边去了，我们快跟上。”

林知照不动声色缩回手，一直停在肩头的灵蝶飞至半空，似有微风吹过，下一刻陆云初便觉得身体一轻，和林知照一起飞了起来，两人远远缀在迎亲队伍后面。

《九幽》里陆云初有不少打戏，吊威亚的次数很多，如今真的体验了一把非科学的飞行，更是羡慕会使法术的人了。

众人行至九幽，要通过横在中间的桥，无法直接用法术飞过去。

就在盛装的江鹤和虞竹盛着云辇到了桥中间时，停在原地的虞弈忽然对他们出手。

凛冽魔气袭来，今日一见虞竹便察觉异常的江鹤早有准备，将一颗灵石按进手边的机关中，云辇四周便迅速腾起一道防护圈。

片刻后，虞竹走出云辇，一只手用力地抓着江鹤的衣袖：“爹……果然是魔神操纵了我爹的意识。”

父亲一向对她冷血，哪里会同她站在一处心平气和地说些不舍她出嫁的话。

林知照带着陆云初落回地面，避开人群站在崖边不远处。

他低头望向下面的森森烈焰。

看来妖族想释放魔神的目的达成了一部分，魔神的一缕神识竟然赶在大婚前成功操控了魔尊虞弈。

而对他威胁最大的江鹤虞竹就在九幽，这里是他本体所在，占尽了优势，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除掉两人。

没见过这等大场面的陆云初强压着兴奋解释道：“我拍的有一场戏是，江鹤在云辇上传出去一封信，他派人趁现在去了妖族。”

难怪，林知照本来觉得这个时间人员混杂，不该是魔神动手的最佳时机。

看来是江鹤发现不对后让人去妖族破坏了有关解封魔神的什么仪式，直接惹恼了魔神，这才使得他现在就动手。

如此看来，江鹤应该也是早有打算，才会这么不拖泥带水。

仙魔交战，灵力波及范围太广，灵蝶飞舞着为他们挡下攻击。

林知照当机立断道：“魔尊必须死。”

“啥？！”陆云初还当自己听错了。

林知照快速说道：“另一个障主应该是陈颖的母亲或者父亲，如果是后者，杀了魔尊，陈颖就有机会恢复意识。”亡魂是无法被轻易杀死的，如果魔尊是障主，绝不会轻易死去。

陈颖的母亲自杀过世，父亲是否健在他们都不清楚。

尚未理清其中因果关系的陆云初咬咬牙：“好。”

不是他没底气，是他一介凡人实在无能为力。

林知照指尖又幻化出一只灵蝶，新的灵蝶绕着陆云初飞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右手上化出一张符纸：“我去趁乱解决掉魔尊。”

他行动太干脆，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利箭离弦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我靠。”原本陆云初觉得自己挺文明的，但进了障里的这段时间一直忍不住爆粗口。

他内心挣扎地自我安慰着，一定是因为这种违背科学知识的现象太过离谱他才无法完全适应的。

林知照突然现身，与魔尊缠斗的虞竹一眼便认出了他：“是你！你果然不是凡人。”

江鹤长剑横过去为她扛下魔尊见缝插针的一道攻击。

衣袂翩飞间，眼花缭乱的灵气与魔气杂糅碰撞，各式术法乱舞，陆云初看得有些头晕眼花。

他想起刚才从魔宫过来的时候，林知照忽然问他《九幽》的结局是不是一死一生。

林知照猜得没错，所以陆云初问他是怎么猜到的，林知照却只是摇摇头说：“我想，活下来的是虞竹。”

陆云初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因为她睚眦必报，江鹤说她这样很好，不会吃亏，可见江鹤与她比起来不相上下。在凡间时江鹤被她丢下过一次，总要讨回来的。”林知照这样回答。

他说话时总是很专注的样子，陆云初却无端觉得他其实对什么都不上心。

那头，林知照往魔尊身上甩着仿佛用不完的符纸，动作干净利落，并不理会虞竹的问话。

而对上魔尊这副身体，虞竹明显有些下不去手，林知照注意到她的神色一直很难看，其中带着纠结，又有几个瞬间眼神中覆着杀意。

陆云初告诉过他，今日在场人中有妄图释放魔神的人，临到要紧关头帮了魔尊一把，成功毁掉了封印。

林知照的视线在四周快速扫过，恰在这时，仙界那边有一道仙气飘飘的身影朝九幽靠近而来。

来人是江鹤的师尊，华岳帝君。

这演员选的一般，长相上无甚仙气可言，映射在障中后却添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神秘气息，又有质感仙袍加持，瞧着也像那么回事。

林知照猝不及防与之对上视线，远处又传来陆云初的场外支援：“就是他，魔神的好基友！！！”

“……”林知照很轻地蹙了下眉，他自然听不懂“基友”这词的意思。

不得不承认，他讨厌的那位的确是要比陆云初靠谱上许多的。

他还有闲情想这些，远处面对仙啊魔啊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观战的陆云初快要急死了。

虽说林知照在障中一派气定神闲的高手模样，但陆云初到底不知他的底细，却万分清楚华岳帝君的实力——《九幽》里仅次于魔神的存在。

“华岳能跟魔神打个平手，要小心！”陆云初大声朝他喊道，视线经过华岳帝君时心头一震。

华岳帝君遥遥望向他，困惑的情绪只外露了一瞬，此刻眸中浮着几分……玩味。

陆云初低低骂了一声，他不太想相信，但华岳帝君好像真的能看见他。

灵蝶绕着他周身扑腾着翅膀，似是安慰般在他肩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知照远远甩过一张符，几道雷劈落在华岳帝君站立的位置，烟雾灰尘尚未完全散去，华岳帝君的身影便倏地闪现在近处，浑厚的灵力汹涌着扑向林知照。

“知照……”陆云初再顾不得别的，一手拎起碍事的衣摆，大步跑向混战中心。

灵蝶渺小的身上闪着亮光，在他身上洒下点点凝聚的灵气。

林知照用灵力将左手指间的符纸抵到魔尊身上，右手毫不犹豫地对上华岳帝君击来的一掌。

正靠近过来的陆云初只觉眼前光芒乍盛，似飓风掀过，条件反射地抬手挡在脸前，灵蝶轻轻落回他肩上，蓝白的衣袍上亮着碎星似的光。

而在场的其他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除了几个修为高深的还勉强站着，其他被波及到的全都飞出了老远。

一招过后，竟像是清场了一般。

华岳帝君对这来历不明的青年有所提防，却还是被迎面涌来的凶悍灵力惊到了，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哪里还有处变不惊的样子。

林知照悠悠收掌，神色不变。

先前扔给魔尊的符纸已将人直接炸蒙了，华岳帝君也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面色古怪地捂着胸口。

风沙还未散尽，陆云初埋头狂奔过来。

方才那一招过去，连江鹤和虞竹都有几分灰头土脸的意思，偏他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损。

他神色警惕地盯着华岳帝君的举动，双手朝林知照伸了过去。

不料他刚靠近，林知照整个身子便朝他跌了过来，这一下哪里还有心思管别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陆云初直接将身形瘦削的青年拥进了怀中。

林知照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手按上胸口，强压下喉间腥甜。

一直待在他袖子里的灵蝶飞了出来，不待任何人反应过来便直奔半跪在地的魔尊而去。

陆云初眼睁睁看着灵蝶盘旋在魔尊头顶，不出五秒魔尊就面容枯败地倒在了地上，身躯瘦瘪，如同被吸干了血气一样。

他眼睛稍稍瞪大了些，忍不住看了左肩的灵蝶一眼。

林知照借着他的力站直身子，看向不远处的虞竹，语气有几分失望：“看来另一个障主是她母亲。”

陆云初一听险些炸毛：“那我们现在要去找陶玉竹的母亲？”

刚说完这话他就把目光转向了虞竹，很小声地说：“不过咱们杀了魔尊，虞竹得找咱们报仇吧……”

林知照慢慢摇了摇头，视野中虞竹神色怔愣地看着魔尊的尸体，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血，是方才交战时染上的魔尊的血。

他不紧不慢地挪开视线，看向了华岳帝君。

陆云初左看右看，最后跟林知照一起盯着华岳帝君，显然，这位才是他们目前最大的敌人。

“不知这位仙友师承何处？”华岳帝君率先开口，举止稳重，恍若带着出尘的仙气。

林知照顾自打量了他一会儿，一字未言，忽而抬手送出一张暗红字迹的符纸。

陆云初看着那道符急速飞向华岳帝君，心中忍不住揪了起来，不料一旁的江鹤忽然顺行至中间拦下符箓并将其焚烧。

陆云初死拧着眉头看着化为灰烬的符纸，欲言又止地和脸色古怪看向自己的江鹤对上。

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我是你素未谋面的知己啊。

陆云初压下这话，怕被江鹤当成神经病。

华岳帝君轻笑一下，仿若并未看到陆云初这张与自己徒弟一般无二的脸，他抬手示意江鹤让开：“不知仙友对本君的敌意从何而来？”

星星点点的碎光从四周聚起，重新合成一张空白符纸。

林知照抬手虚拂过，似朱砂画出的咒文瞬间显现：“世外人，擅入本境，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华岳帝君便被闪现到面前的符箓制住身形，他试着挣扎了几下，但不出几息身上的仙力就弱了下来。

未来得及阻止的江鹤警惕地看着他，迟疑道：“师尊？”

华岳帝君目光扫过深渊下炽烈燃烧的烈焰，蹙眉看向他：“江鹤，我怎会在九幽？”

陆云初不禁瞪大了眼，凑到林知照耳边小声说：“难道刚才的华岳帝君跟我们一样都是从现实进来的？”

林知照默了默，道：“……算是。”

虞竹并未多注意这边的小插曲，她沉默地看着魔尊干瘪的尸体，良久，她才有所动作。

——只见她掌心流光悄无声息划过，地上的魔尊身体便猛地向着深渊而去。

最先发现这一异动的江鹤惊愕间喊道：“不可！”

尚在状况外的陆云初脑子使劲转着，试图用《九幽》世界里的逻辑来思考问题：“九幽下面是魔神，魔尊和他修炼的又是同道，而且还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他身体被魔神吞噬……”

“魔神就能借机冲破封印。”林知照轻声接上他的思路。

“我靠。”陆云初低骂一句，“这里的虞竹是陈颖，魔尊就像她父亲的一个投影，陈颖一定恨她爸，可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魔尊已经死了啊……”

林知照看着魔尊坠入九幽后顷刻没了踪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她就是想让魔神出世。”

陆云初诧异道：“虽然说我们21世纪年轻人都多少有点期待世界末日，但真就只是口嗨，陈颖再怎么发神经也不可能真搞灭世的事儿吧……”

“……”林知照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竭力忽略掉他前半句话，“应该是潜意识清楚这个世界是假的。”

陆云初莫名有点羡慕了，小声嘟囔道：“天时地利人和，不发癫都可惜了这机会……”

一字不落都听进去的林知照：“……”不是很懂这个时代的年轻人。

江鹤肃然道：“虞竹！”

他纵身跃至虞竹身前，伸手想去抓对方的手。

虞竹终于从魔尊坠下的地方收回了视线，她看着江鹤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江鹤…都是假的……”

陆云初担忧地望过去，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天摇地动，他下意识攥紧了放在林知照肩上的手：“搞什么，仙侠世界也会地震？”

林知照不动声色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是魔神在冲击封印。”

“啊？那我们俩岂不就是助力魔神出世的最大功臣？”陆云初半真半假地说着，合掌念叨起来，“阿弥陀佛，不知者无罪……”

林知照没看出他有几分诚心，却忽然起了打趣的心思：“我先杀了魔尊，才让魔神有机可乘，这算不算害了苍生？”

陆云初挠挠头：“当然不算了，这里又不是真的，幻象而已。”

林知照想他倒是心智坚定，却又听陆云初问：“知照，等魔神真出来了，你有把握打过他吗？”

这话问得好，林知照笑了下没回答。

江鹤看着神色异常的虞竹，猛地大跨一步抓紧了对方的手腕：“阿竹。”

他深深地望着那双悲戚的眼眸，忽地露出一点笑，语调仍似往日轻快：“在凡间历劫时我被你抛下过一回……”

陆云初眼皮子一跳，不自觉道：“过程都变了，怎么结局还是一死一生？”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江鹤捏了下虞竹的掌心，身形蓦地消散，再现身已在崖边，两手捏诀纵身一跃。

华岳帝君眉心拧成一团，掌心聚起灵力俯身对着那道下坠的身影击出一掌，江鹤不可置信地望着崖边的师尊，身形极速下跌。

林知照要找的是陈颖的母亲，对这些恩怨自是袖手旁观，却不料身旁的陆云初忽然不受控制般身形一晃，紧接着便跌下九幽。

无辜被牵连的陆云初无处喊冤，感觉冥冥中一股无形之力拽着他直奔江鹤而去。

林知照顺行至虞竹身侧，并起两指虚抵在她眉心，虞竹顿时绷紧了身体。

一道红光顺着他的指尖从虞竹体内抽离，同一时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除了九幽的火和仍在下落的陆云初。

林知照将一道招魂符甩到半空，而后赶忙去追倒霉的陆云初，恰在其被烈焰吞噬前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知照，”将将脱险的陆云初深呼出一口气，“我刚忽然就不能说话了。”

林知照沉吟道：“应该是因为你与江鹤有些关联。”

陆云初这才咬着牙低头往下看：“江鹤真跳进九幽里了。”

“闭眼。”林知照说。

陆云初很信任他，老老实实闭上双眼。

招魂符紧追着那道红光从他们一旁掠过，很快淹没进沸腾的烈焰中。

果然，林知照目送招魂符痕迹消失，不再迟疑，带着陆云初主动向下落去，顷刻便被九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