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果然,老人说人太高兴了就会出事是真的。
陆墨下了戏,正在顾行舟的房间里等他,顾少爷的应酬总是多些的,况且这次是他本人的重要日子。
陆墨才不要出去看人脸色,虽说也有几个名角班子在场,但陆墨并没有一颗想去结识结识的心,也暂时没有攀附权贵的打算——都和顾家“攀上”关系了,那些人陆老板早瞧不上眼了。
顾行舟的屋子陆墨也来过几回,并不算陌生。点心是陆墨亲自挑回来的,顾家排场大,请了许多老师傅来,开宴前两个人去厨房转悠了一圈,把爱吃的都挑了一份走,备在顾行舟房间里。话本子是前些日子两人一天挑的,新的,还没翻几页,正看到才子佳人在后花园私定终身。
还是躲在房间里,吃点心、看话本子来得自在——
当然,如果顾行舟的母亲没有推门进来的话。
顾夫人才在前厅见了顾行舟,自觉房间里肯定没人,推门便进了,定然想不到刚下戏的陆老板会在自己儿子的房间。
“顾夫人。”
陆墨看清来人的脸,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立马把搁在另一张凳子上的腿放下,手上的点心放回盘子里,迅速把自己调整成一副端正样子。见摊开的话本子还大剌剌地摆在桌上,他试图不动声色地想用手肘把东西往边上推,又觉得太刻意,最后干脆不推了,就那么让它摊着,只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严肃些,祈祷顾夫人不要注意到才好。
顾夫人在自己儿子房间里看到其他人,先是一惊,草草打量了两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屋子——桌上摊开的话本子,碟子里种类丰富的点心,陆墨随意扔在床上的外衣,那视线最后又落回陆墨身上,更准确的说,是落在陆墨戴着的玉佩上。
陆墨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才发觉方才动作太大,衣领扯开了一些,那枚玉佩从领口里滑了出来,正明晃晃地挂在胸前。见顾夫人盯着自己的胸口看,陆墨反应过来,抬手就想把玉佩塞回衣领里去。
大事不妙。
“无事,你且先戴着罢。”
顾夫人早知道顾行舟想送什么东西出去,那段日子顾行舟朝自己讨了玉料子,又常常往老银楼跑。她以为顾行舟不过是交了个知心朋友,想为朋友做个礼物——顾行舟从小就如此,对上心的,总是看得极重。
她只是没想到,顾行舟竟然是把原先的玉佩送了出去。
顾夫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十六、
堂会结束后,顾行舟当然被父母亲狠狠批了一顿。他跪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背挺得很直。玉佩的事瞒不住,顾行舟本也没准备瞒着,总要告诉父母亲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也一直没说。
那天回到房间的顾行舟,一推门便瞧见陆墨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门口,桌上的点心只吃了半块,茶也凉透了。
听陆墨说母亲来过了,知道玉佩在他身上了,顾行舟还安抚了他好一阵,但说实话,这事会如何,其实顾行舟心里也没底。
母亲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准备把那玉佩送出去,但并不知道顾行舟是把玉佩送给了一个戏子。
戒尺被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在顾行舟手心留下一道红痕。
“玩物丧志。”
父亲恨铁不成钢地扔下戒尺,转过身去不再看顾行舟。
“你要知道你是顾家的儿子。你要玩,我不拦你。北平城里多的是纨绔子弟,多你一个不多,何况你前面还有你周辞哥。可你拿你母亲的东西去送给一个——”
父亲没有说下去。戏子的身份,在北平的报纸上、在顾家这样的门第里,不必说出口就已是莫大的羞辱。
顾行舟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痕,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学写字时,握笔握得不对,父亲教了好多次,自己也不长记性。那时父亲也是这样,拿戒尺打他的手心,却只是看上去很痛。打完了,父亲便又坐下来,重新一笔一画地教他。
堂屋里静了很久,只有墙角的座钟在一下一下地走。顾行舟跪得膝盖发麻,却没有动。他知道父亲在等,等自己说一句“我知道错了”,或者是一句“我再也不去了”,只要自己说了这话,父亲便有理由轻轻揭过这件事,顾行舟便能继续做顾家的小少爷。
可顾行舟到底什么也没说,像当年说自己不愿意去当兵一样,只是这样沉默着。
“你——”
父亲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手指着他,气得发抖,却没再落下什么重话。母亲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又看向地上跪着的顾行舟,叹了口气。
“行了,你先起来吧。”
“你要真喜欢他,至少叫那孩子别唱戏了。”母亲到底心疼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见到自己的孩子如此这般,其实早早便心软了。
当年周家就义,偌大的周家只剩下周辞一个人,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只要见到周辞,她就会想起那个被托付的雨夜。
自那之后,她就没再希望自己的孩子未来一定要功成名就扬名立万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住。她的孩子,幸福、快乐就可以了。
“咱们给他安排个新身份,戏班子里其他人咱也帮着打点打点,总叫他不继续待做那下九流就成。”
顾行舟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眼睛看着青砖缝隙里一根细细的草茎,那大约是随着风落在这里的籽,竟在屋里悄悄生了根。
“母亲,戏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若是不想唱了,那也罢了。若他还想唱,那陆家班是他父亲留下的,我总不能叫他为了我,把祖辈的产业抛得干干净净。”
“何况他唱戏,和父亲在军中任职、周辞哥随军打仗一样,都是自己选的路。到底何来高低贵贱之说。若我为了自己的体面,硬生生把他从自己的路上拽下来,又和当年害死周家那些人有何分别?”
堂屋里静了很久,但窗外却有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簌簌往下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你倒会说话,当年不愿为自己解释几句,如今却愿意为了一个戏子说上这些。”
“你既然知道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便该知道那条路不好走。如此,你也非要走这条路吗?”
父亲的目光落在顾行舟掌心的红痕上,又移开,“戏子是下九流,等东窗事发了,报纸上会怎么写、街坊邻里会怎么说,你受得住,他受得住吗?你是顾家少爷,别人不敢动你,便去动他,到时候他怎么办,你怎么办,顾家又怎么办?你想过这些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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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