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渡火 > 第81章 第 81 章

渡火 第81章 第 81 章

作者:尤呦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5 15:35:06 来源:文学城

许宗白到松江那日,雨下得很细。

细雨最烦人。不是大雨,不能名正言顺停船;也不是晴天,路面干净,车轮好走。雨丝挂在篷布边,滴到箱角,把书箱上的旧漆泡出一层暗色。

松江府派来的接官人站在码头上,撑一把油纸伞,伞面新,伞柄旧。见许宗白下船,他迎上来。

“许大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

许宗白脚踩到湿木板上,鞋底一滑,险些站不稳。老书吏在后头扶了他一把,自己却被书箱绊了一下,差点把第二箱书摔进水里。

接官人忙笑:“大人带的书不少。”

许宗白也笑:“别的本事没有,书还识得几个字。”

接官人不好再探,只让人搬箱。

许宗白看着两个脚夫抬起第二箱。箱子重,脚夫一抬就皱眉。其中一个嘀咕:“书也能这么沉?”

老书吏道:“官书,当然沉。”

脚夫不说话了。

府衙安排的住处在盐课司旁边,原是旧库改的客舍。墙根潮,屋里有咸味,像腌了多年海风。窗外就是一条窄河,河面漂着碎草和木屑,偶尔有小船过,船夫拿竹篙一撑,水底翻出黑泥。

许宗白进屋后,先让人把正式卷宗抬到明处,再把第二箱书放到床边。

接官人见他连衣裳都不换,就开始点书,笑道:“大人不用这么急。盐课旧账堆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日。”

“旧账不急,人急。”许宗白道。

“什么人?”

许宗白抬头:“等着交差的人。”

接官人听得一愣,只好拱手告退。

门关上后,老书吏才把肩膀塌下来:“大人,方才那人一直看第二箱。”

“看见了。”

“要不要换地方?”

“不换。”许宗白把箱锁扣好,“换了才像有东西。”

老书吏叹气:“小的现在听什么都像有道理,心里反倒更慌。”

许宗白没有笑他。

他自己也慌。

慌到船靠岸前,他把《盐法考略》摸了三遍,确认纸条还夹在书脊里。摸到第三遍时,老书吏提醒他,再摸书脊就要裂了。

许宗白把湿了的袖口卷起:“先查沈记。”

“今日?”

“今日。”

“大人刚到,按例该去盐课司拜见。”

“拜见完,人就知道我要查什么。”许宗白取下官帽,换了一顶旧毡帽,“不拜见,先买药。”

老书吏愣住。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后门出去。

许宗白换了灰布直裰,老书吏抱着一只空药篓,跟在旁边。松江街面比江南内地更潮,石板缝里都是水,铺子门口挂着盐袋、鱼干和草绳,空气里有一股盐腥。

沈记车行在西河口。

车行门脸不大,后场却深。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装空盐篓,一辆铺着旧麻袋。麻袋上没有仓号,磨得只剩一层毛边。车夫蹲在檐下抽旱烟,见有人来,只掀了一下眼皮。

老书吏上前:“掌柜在吗?”

车夫道:“拉货找柜上,雇车找后场。”

许宗白压低嗓子:“买旧麻袋。”

车夫这才看他。

“买多少?”

“三十七。”

车夫烟杆停了停。

很短。

短到若不是许宗白一直盯着他的手,就会错过去。

“没有零卖。”车夫道,“去草市。”

许宗白道:“旧仓袋,带北灰的。”

车夫站了起来。

老书吏手里的药篓差点掉。

车夫走到门边,把两人让进去,脸上仍没什么表情:“进来问柜上。”

后场比外头更潮。

几辆大车停在棚下,车辕上有旧漆,轮轴用油浸过。墙边堆着麻袋和破绳,有些绳股粗,像军中绑甲箱的绳。许宗白不敢多看,怕看得太明白。

柜上坐着个矮胖男人,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算盘打得很快。听见脚步,他头也不抬:“要什么?”

车夫道:“三十七,北灰。”

算盘声停了。

矮胖男人这才抬头。

他看许宗白,先看鞋,再看手,最后看脸。许宗白手指修长,鞋边却故意沾了泥,脸上又没什么笑。

矮胖男人道:“客人哪里来?”

许宗白道:“江南。”

“江南大了。”

“严边仓那边。”

柜后拨算盘的小伙计停了手。

车夫往门边站了半步。

老书吏喉咙发干。

矮胖男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客人说笑。我们车行拉盐、拉米、拉柴,没听过什么严边仓。”

许宗白从袖里摸出一张车马票的残角。

这是汪家旧账里撕下来的影样,不是真票。程阿蕙画得很细,连水渍都照了,只少了最后半个押字。许宗白把它放在柜上时,指腹出了汗。

“常熟北口。”他说,“沈记,北灰三车,旧麻袋三十七。”

矮胖男人没有碰那张残角。

他笑了一下:“客人既有旧票,来问旧账?”

“问价。”

“什么价?”

“买账的价。”

可汪履中让人送来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进车行,不问案,只问价。沈记若真在局里,听案会躲,听价会先估你能不能买。

矮胖男人果然没急着赶人。

他把残角拿起来,放到灯下看。看了许久,才道:“旧票,旧事,旧人,未必还都在。”

“旧账在。”

“客人要买哪一段?”

许宗白道:“严启年到松江后的第一车。”

矮胖男人眼皮一跳。

老书吏在旁边屏住呼吸。

矮胖男人把残角放下:“价高。”

“多少?”

“二百两。”

老书吏差点骂出声。

许宗白袖中没有二百两。

他连二十两都没有。

汪履中给的是八十两,分了四处藏。许宗白原本以为够用,到了沈记才知道,八十两扔在这地方,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道:“先看货。”

“不看货。”

“不看货,怎么知道值不值?”

矮胖男人笑:“客人都问到严启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值不值?”

许宗白沉默。

矮胖男人道:“二百两,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货还在?”

“看客人诚意。”

“若我今日就要?”

矮胖男人重新拨算盘:“今日就要,三百两。”

老书吏忍不住:“你抢钱?”

矮胖男人看都不看他:“抢钱不用开门迎客。”

许宗白把残角收回袖中:“三日后。”

“客人慢走。”

出了沈记,老书吏走了半条街才敢喘大气。

“大人,他这是要拖。”

“嗯。”

“拖三日,够他们把账烧干净。”

“所以我们不等三日。”

老书吏看他。

许宗白站在一处卖鱼摊前,低头看木盆里的鱼。鱼还活着,挤在一处,鳞片擦着鳞片,水浑得看不清底。

“他要价,说明账在。”许宗白道,“他不让看,说明账不是他一个人能卖。”

“那怎么办?”

“找车夫。”

“哪个?”

“刚才停烟杆的那个。”

老书吏觉得自己迟早被吓出病。

许宗白买了两条鱼。

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此刻真有些饿。鱼贩用草绳穿鱼鳃时,鱼尾拍了他一袖子水。他低头看那片水渍,想笑一下。

他从前做官,总怕袖子脏。如今湿了半截,也只能先这么穿着。

回到客舍,接官人已经在院里等着。

“许大人出去了?”

许宗白提着鱼:“买菜。”

接官人看着那两条鱼,一时接不下话。

老书吏很镇定地接过:“大人水土不服,想喝鱼汤。”

接官人笑:“这些小事吩咐厨房就是。”

“厨房贵。”许宗白道。

接官人又愣了一下。

读书人抠门起来,比商人还难看。

他只好说盐课司那边晚间设了薄席,给许大人接风。许宗白道谢,说必到。等人走了,他把鱼交给老书吏。

“真炖?”

“真炖。”许宗白道,“晚上喝了酒,回来能醒胃。”

老书吏看他半晌,道:“大人变了。”

许宗白把湿袖子放到炭盆边烤:“别这么说,听着像坏事。”

“从前大人不会去车行问价。”

“从前也没人把书箱塞给我,让我往松江跑。”

“汪家那边……”

许宗白抬眼。

老书吏闭嘴。

许宗白低头烤袖子。布料湿透后贴在腕上,冷得发疼。过了一会儿,他道:“汪履中不是好人。”

老书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许宗白继续道:“可他知道怎么让坏账露头。我不喜欢他的法子,但现在用得上。”

“那尤将军呢?”

许宗白手停了一下。

“尤继衡也不是清白人。”他说,“他收钱。”

“大人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许宗白把袖口翻过来,“我是在替账说话。收钱办事,和收钱害人,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若是半年以前,他大概不会这么讲。

他会说规矩,说名声,说官箴,说商军勾连不可长。如今这些话仍然对,却不够用。世道坏到这个份上,只说不该,什么也拦不住。

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老书吏警觉起来。

进来的是客舍的小童,手里捧着一包姜。说是厨房送来炖鱼用的。老书吏接过,摸了摸,姜是真的,纸包也普通。

许宗白却让他把纸包展开。

纸包内侧有一小行炭字:

今夜三更,西河口废窑。

没有署名。

老书吏脸色发白:“车夫?”

“也可能是矮掌柜要灭口。”

“那还去?”

许宗白看着那包姜。

姜很新,切口湿,辛味冲鼻。

“去。”他说,“但不从正路去。”

同一日傍晚,江南汪家也在装药。

药不是从汪家药铺明面走。

程阿蕙把药分成三批:一批冻疮药、止血散和烧伤膏,走秦照旧线;一批粗布、盐和针线,夹进北去草料票;最后一批只有两瓶好药,封在一只旧酒坛底,交给常年贩皮货的脚商。

吴叔看着桌上的货单,眉头皱得很深:“三条线,会不会太散?”

“散才不像一路。”程阿蕙道。

汪履中坐在旁边,把一张小小的价签系到药包上。

价签上写:冻疮药,二钱一包。

程阿蕙看见,皱眉:“真写价?”

“写。”

“旧堡的人看得懂?”

“看不懂也要写。”汪履中把线头咬断,“白送会被人查,卖药就只是买卖。”

吴叔道:“二钱是不是太便宜?”

“北边穷。”

程阿蕙冷笑:“你还会体谅穷人?”

“不体谅。”汪履中道,“价高了,尤继衡不会让他们收。”

程阿蕙手里的货单停住。

汪履中把第二张价签系好,线头咬得很紧。

程阿蕙看着他:“你现在给旧堡定价,还要先想他收不收?”

汪履中抬眼:“他欠账,债主总要顾着欠债人的还款本事。”

“嘴硬。”

“牙还在。”

程阿蕙懒得理。

外头秦照的人来取第一批药。来的是周顺的同伴,叫李槐,瘦高,肩膀窄,说话比周顺更少。他进屋后先看那只空药箱,见药箱摆在柜边,眼神停了一下。

汪履中道:“周顺有消息?”

李槐摇头。

秦照没来,大概还在压旧部。李槐只递来一张路线纸,看完就要收回。

汪履中按住纸角:“旧堡后日出人?”

李槐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

“秦把总不让说。”

“那就当我没听见。”汪履中看了一眼路线,“东岭?”

李槐这次不说话了。

沉默就是答。

汪履中把路线纸还给他:“药要赶在他们出堡前到。”

“赶不到。”

“赶得到。”

“北路卡严。”

“所以不走北路。”汪履中把三张货票递给他,“第一批走旧路,第二批走草料票,第三批走皮货脚商。旧路最快,草料最稳,皮货最不显眼。你们只管把第一批送到,后两批有人接。”

李槐看了他一会儿。

汪履中道:“别这么看我。秦照喝醉时说漏的。”

李槐:“秦把总不喝酒。”

汪履中笑了一下:“那就是周顺买药时说漏的。”

李槐还是不信。

程阿蕙把药包递过去:“信不信无所谓,送到。”

李槐接过药包,掂了掂:“重。”

“药当然重。”

“里头有银?”

“没有。”

“真没有?”

汪履中道:“你们秦把总说,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

李槐愣了一下。

“有银。”汪履中道,“缝在最外层粗布里,不在药里。若被查,就说是药钱。若到了旧堡,交给邹百户,不要交给尤继衡。”

李槐问:“为什么?”

“给他,他会退。”

李槐不明白:“将军缺钱。”

“缺钱和收钱是两回事。”汪履中把最后一只药瓶塞进布包,“他若知道是我给的,十有**要算得清楚。现在没工夫同他清。”

程阿蕙在旁边低声道:“你倒清楚。”

汪履中没有接。

他把药包打结。

结尾多绕了一圈。

李槐看见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汪履中手指停了一下。

“不容易散。”

程阿蕙看着那个结。

那是废驿包袱上的打法。汪履中这几日打包,总会多绕一圈。有时绕完又拆掉,有时忘了拆。现在他没有拆。

李槐不懂这些,只把包袱背上。

临走前,汪履中叫住他:“若见到周顺,告诉他,箱子在。”

李槐点头。

“若见到尤继衡……”汪履中说到这里,停住。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汪履中把手收回袖中,袖里那半枚铜钱硌着腕骨。

“算了。”他说,“别见。”

李槐背着药走了。

程阿蕙把剩下两批货票收好:“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

“汪履中。”

“真没什么。”他笑了笑,“让他收药而已。”

程阿蕙看着他:“这句你明明能带。”

“说了,他就知道药是谁送的。”

“他不知道?”

汪履中沉默。

他知道。

可知道和被明说,是两回事。

知道了,他可以装不知道。被人带话,就要接,要回,要退,或者不退。每一种都给旁人留痕。

汪履中把桌上散落的价签收起来,一张张理平。

“让他装一装。”他说。

程阿蕙这次没有骂他。

夜里,第一批药出城。

李槐没有走大路。他从城北废纸坊绕出去,药包外头套着一层破草席,像背了一捆旧铺盖。过水口时,守卡的人摸到包里硬物,问是什么。

李槐道:“烂锅。”

守卡人不信,掀开草席,露出几块黑铁片。

那是吴叔临时塞进去的,真烂锅。

守卡人嫌脏,骂了一句,把他放了。

药包压在烂锅下面,没有被翻到。

汪履中站在城内一处旧楼上,看着北门方向的灯一点点暗下去。风吹得他咳了两声,他拿帕子捂住,咳完看见帕子上没有血,便折起来塞回袖中。

程阿蕙站在楼梯口:“走远了。”

“嗯。”

“你看不见。”

“知道。”

“那还看?”

汪履中没有答。

远处北门灯火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那条路通向旧堡,通向东岭,通向一个不该收信也不能回信的人。

他把手按在袖口,摸到那半枚铜钱。

冰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