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依好像,转世了。
马车一摇一晃,轮子碾过土路,坑洼不平,每一次起伏都撞得她骨头生疼。她捏着脚边那块洗得发白的毛毡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透出青白色。这触感是真实的,不是草庐里那具快要散掉的、纸浆似的躯壳。这是一副年轻的、桃李年华的身体,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笋,用力掐一下就能泛出淡红的印子。
可她觉得飘,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端里,这不是自己的。
她撩开车帘一角,外头的景致飞逝。是江南的路,还没到长安,但已经有了盛世的影子。河道纵横,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绿得晃眼。乌篷船在河面上慢悠悠地荡,船娘哼着小调,调子软糯,像浸了蜜。田埂上有农人赶着水牛,犁铧翻起黝黑的泥土,散发着一股子腥甜的生气。路边有茶寮,挑着“杏花村”的幌子,跑堂的伙计正给歇脚的客商倒茶,粗瓷大碗里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混着炒青的香气,飘进车厢。
这都是活的,热的,属于大唐的烟火气。可凌依只觉得冷。这热闹像是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知道自己是去参加殿试的,可她更像是个误入戏台的观众,看着这场盛大的演出,却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局外人。
车轮又是一个颠簸,把她从那种旁观的疏离感里震了出来。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记忆里。那个戴着暗色圆眼镜的算命先生,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页边都磨毛了。他当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扇子“啪”地一合。
“姑娘,你真的觉得这些只是普通的记忆吗?你有没有听过,‘渡魂’二字?”
“渡魂。”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记忆最敏感的地方。她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俩字在她死前的走马灯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脑电波、量子纠缠、实验室……这些支离破碎的词,在大唐的典籍里根本无从查证。它们像荆棘一样缠在她的脑子里,每一次试图理清,都像在被针扎。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抱着头,试图推理这些记忆,可每次刚摸到一点头绪,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满心的胆怯。
“我,真的死了吗?”她对着车厢里空荡荡的空气做着嘴形,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那种胆怯,不是怕死,是怕这种不明不白的、像被丝线牵着的傀儡一样的存在。
马车又猛地一晃,她的额头磕在了硬木窗棂上。不疼,但那种闷响把她从深沉的回忆里震了出来。她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层薄汗。这具身体的反应很诚实,她在害怕。怕这满眼的盛世繁华,怕这乌篷船的软调,怕这茶寮里的炒青香气,因为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为她量身定做的、巨大的幻梦。
她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她再次对着空气喃喃,手指无意识屈起,在车窗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很稳,像是某种她还没完全遗忘的生物钟,试图把那些快要散掉的记忆“钉”在脑子里。
路边的庙宇传来低沉的钟声,拖着长音,一下,又一下。这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像是在提醒她:大唐有整整一千年的历史,而今年是天哉十二载,也就是——第一千零一年。
“大唐1001。”
这几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她的脑海。她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收缩。她第一次在私塾里读到这个年号换算的时候,手里的毛笔顿住了,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成一块难看的污渍。那时候她只觉得是个巧合,可现在,结合那个“渡魂”的预言,这不再是巧合,这是刻在骨头上的编号。
她指尖无意识在膝头的粗布裙面上划着笔画,一笔一划,是“凌依”两个字。腕内侧那道淡褐色的疤被指腹蹭过,微微发痒——那位置和零零壹号实验日志里记的分毫不差,连名字都一样。残留的记忆里,她就叫凌依,和这具身体的名字没半点差别,不会是巧合。
她想起第一次参加的科举,是明举科。天宝十六载之后明举科加了历史题,她答得极顺,把安史之辩的始末、太宗和贤臣如何力排众议驳斥安绿山杨思明的情形写得明明白白,连后世千年的兴衰推演都顺带提了几句,自认答得挑不出错。
可最后还是被刷了下来。那时候她只当是自己策论写得不够恳切,运气不好,现在才明白,是写顺了手多添的那两句“星轨紊乱”“熵增不可逆”的胡话,早就给她打上了“怪胎”的标记。
所以这次换了进士科。天哉朝之后进士科偏时务策论,不考那些虚浮的诗赋,她正合心意——她清楚自己不缺时务策论的见解,那些关于安史之辩的推演在她脑子里刻得比四书五经还牢,答起来不过是抄录现成的事实,半句不合时宜的词都不用提。
何况如今朝廷允许女子科举,女状元都已经出了好几个,她来应试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没想着非要考上。考中了就去浑天监摸星子,考不中就找个深山当说书人,把她那些碎得拼不全的残留记忆编成故事讲,照样能活得自在,像她一直羡慕的王维那样。
车帘外,一个挑着担子卖蒸饼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精气神。凌依看着那白胖胖的蒸饼,热气腾腾,那是活人的吃食。可她却想起了草庐里那盏快熬干的油灯,灯芯短得就剩个捻子,火苗站不稳,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像个体力耗干的老头,随时要一头栽倒。
她突然觉得很讽刺。外面是这般繁华的盛世,人人有盼头,个个有奔头。可她这个从一千年后回来的“零零壹号”,却坐在这辆温暖的马车里,闻着熏香的甜味,感受着坟墓般的腐朽气息。她不是来享受这盛世的,她是来赴一场等了一千年的约,一场关于“观测”与“被观测”的宿命。
她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漂亮、属于“凌依”的手。指腹上有薄茧,是握算筹磨出来的。腕内侧那道淡褐色的疤还在,和零零壹号实验日志里记的位置分毫不差。这道疤,是她存在的证明,也是她与这个时代唯一的、冰冷的联系。
她又弯起食指,敲了一下车窗。那声音清脆,和远处的钟声混在一起。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属于大唐的青瓦坊墙,看着那些穿着宽袍大袖、神色匆忙的行人。他们都在为生活奔波,为前程忙碌。只有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带着一千年的记忆,带着“渡魂”的谜题,带着“大唐1001”的编号,行驶在这条通往长安、也通往终局的路上。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金榜题名的荣耀,还是再次被当成“怪胎”的挫败?或者是那个关于“熵增”的、足以毁灭这个盛世的真相?
她只知道,她必须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颠簸,记住这钟声,记住这腐朽的熏香,记住这满眼的、与她无关的盛世繁华。因为这些,是她推理的唯一线索,也是她对抗那场注定到来的、宇宙级别的热寂,最后的一点……人味。
她收回目光,重新捏紧了脚边的毛毡垫子。指节再一次透出青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没有对过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专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校准自己最后的轨道。
而这,也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在这满车的繁华中,她一人愁眉不展,与这盛世格格不入,却又用她那独有的、顶级理性的“呆气”,构成了一幅极具戏剧张力的画面。她不是这画里的人,她是这幅画的观察者,也是这幅画里,最致命的变数。随着这一夜的梦和之前的回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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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唐1001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