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颠簸过后,马车终于在长安城外的驿道边停了。凌依掀了车帘,先看见的是明德门的夯土墙,墙皮被风雨剥得斑驳,露出底下青灰的砖色。守门的兵卒穿着皂色短打,腰上的横刀鞘磨得发亮,验过她的文牒,指尖在“凌依”两个字上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又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嗒嗒响。进了城,路面的黄土被车马轧得瓷实,风一吹,扬起细碎的尘,落在手背上,暖的,却像抓不住的沙。两边的坊墙高耸,坊门都敞着,不再像旧制那样日落就关——路边的槐树刚抽了新穗,风一吹,落了满肩的碎白花,蹭在她藕荷色的考生袍上,掸不掉。
“荔枝到——岭南陈记——”
一声清亮的吆喝劈头过来。凌依抬头,就见一队快马擦着人群掠过去,骑手都穿靛蓝短打,后背印着朱红的“陈”字,马蹄扬起的尘里混着荔枝的甜香。这原是当年讨好杨贵妃的差事,天哉朝改了制,成了商家的竞赛——谁家能最快把岭南的鲜荔送到长安,谁就能拿下今年宫廷采买的大单。于是便有了这“一骑红尘百官笑,有人知是荔枝来”的景儿,不再是荒唐的宠幸,是实打实的市井热闹。
沿路的店铺挤得满满当当,榫卯结构的门脸不用一根铁钉,垂兽和戗兽昂着脖子,鳞片的纹路被漆得鲜亮。凌依盯着那些兽的造型看了两眼——启明星的尖喙、镇星的圆腹,和她残留记忆里浑天仪的零件轮廓分毫不差。它们不是在向宾客炫耀繁华,是在她眼里拼一幅早就见过的、却拼不完整的图。
几番绕转,终于到了考场所在的尚书省。台阶是青石板铺的,被无数考生的鞋底磨得发亮,她拾级而上,指尖无意识按在石面的凹痕上——那是前人踩出来的印子,和她指腹的薄茧蹭到一起,有点痒。门口搜身的小吏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捏着她的文牒看了三遍,才放她进去。
考棚里的座位是单桌单凳,桌面的木纹被前人刻得乱七八糟,有“早登科第”的祝语,也有“郁郁不得志”的怨愤。凌依摸着那些刻痕的毛边,后颈的寒毛悄悄立了起来——不是怕,是生理上压不住的紧。她指尖敲了敲桌沿,一下,一下,和马车上的敲窗节奏一模一样,只是比那时候快了半拍。
试题发下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是时务策:《问兴天文以利农商之要》。这题她熟——安史之辩后太宗重科技,浑天监的观测数据早就该下到州县,指导农时、便利商运。她握着湘妃竹的笔杆,墨是新研的松烟,味冲得她鼻子有点酸。写到一半,笔尖突然顿了顿——她无意识写了个“熵”字,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污点。她赶紧用指甲刮掉,指腹蹭到纸面的毛糙,才把思绪拉回来,剩下的内容行云流水,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哪里是策论,是抄她脑子里早就存好的报告。
考完出来,日光还亮着。她沿着朱雀大街走,两边的坊市都开着,夜市的灯笼已经挂出来了,纸糊的灯面画着胡旋舞的仕女,风一吹,转得人眼花。西市的波斯店门口摆着玻璃器,透光性好得反常,映得路过的行人脸都变形。她买了个胡饼,芝麻烤得焦香,咬在嘴里却有点淡——不是饼没味,是她的舌头有点麻,半天缓不过劲来。
这几日她把长安逛了个遍。坊墙拆了半幅,早市卖菜的吆喝和夜市卖酒的歌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自由的味道。可她摸着口袋里的铜钱,边缘凉得硌手,抬头看月亮,位置又和她记忆里的星轨对不上。这繁华是实的,热烘烘往她怀里钻,可她的心是空的,像揣着一团抓不住的云。
等成绩的时辰过得格外慢。那天清晨她刚在寄宿的小巷里梳头,就听见外面的人喊“放榜了——”,她抓起头上的木簪随便插了插,翻身上马就往尚书省的广场跑。路上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汗味、尘土味混着旁边卖炊饼的香气,扑得人睁不开眼。她挤在人缝里,鞋尖被人踩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顾上揉,眼睛死死盯着榜单的底部,从下往上念那些陌生的名字:“同进士出身张九……进士及第柳明川……”
念到“榜眼 封哲”的时候,她的指尖抠进了旁边人的粗布衣角,布料上的浆硬得扎手。再往上看,最顶端的墨迹比下面的浓,笔锋还带着未干的润意,四个字清清楚楚:“状元凌依”。
她的视线一下子黏在上面了。眨了眨眼,睫毛蹭到眼角,有点酸。才发觉耳朵烫得厉害,心跳的声音大到盖过了旁边人的议论——“又一个女状元”“听说策论写得极好”。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同考的进士,脸上是压不住的喜,她才跟着扯了扯嘴角,脸部的肌肉因为平时很少动,扯得有点僵。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马背。只记得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嘴角的笑一直挂着,直到回了小巷,摸了摸脸,胭脂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花,指尖蹭到的时候,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日子像浸在蜜里。鹿鸣宴上的烧尾菜一道一道上来,“凤凰胎”的鱼籽咸鲜,“遍地锦装鳖”的裙边软糯,可她嚼着嚼着,就觉得没味了。同座的进士们聊长安的坊市,聊新出的蝈蝈品种,她都嗯啊地应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浑天监的布局,想那个刻着“大唐1001”的石碑。脚底下像踩着一团云,软得使不上劲——巨大的喜悦底下,是空落落的,像踩在没实地的桥上,生怕一脚踩空。
制科的天子亲试她刚好赶上。天元年后改了官制,观测天文的官员位高权重,浑天监总官轮换的时候,前三名的进士可以直接进监实习,不用从翰林院熬资历。凌依和榜眼封哲一起,站在浑天监的青石大门前。
大门是仿紫微垣的布局建的,门环铸成启明星的模样,铜质冷得硌手。凌依伸手摸了摸,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和她残留记忆里实验室的门把手触感一模一样,愣了愣才收回手。院里的建筑都带着星象的影子:观测局的屋顶是启明星的尖喙造型,刻漏局的门饰是镇星的圆腹,连屋脊上的瓦当都刻着二十八宿的星纹。
她第一次穿上从八品的常服,藕荷色的锦缎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粉,官帽两侧的垂旒晃得人眼晕。同僚给她荐了胭脂,她淡淡涂了一点,原本狭长的眼睛更显精神。封哲站在她旁边,穿的是正八品的浅青袍,剑眉星目,鬓角留着两缕碎发,见了她只微微颔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倒和她那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性子对上了。
两人跟着现任总官学了半月的仪轨和仪器操作,时不时一起推演荧惑的轨道——这火星的行度变化最是难测,却最能推演行星演化的规律,是他们这行最看重的东西。每隔一个节气,浑天监就有内部大会,整合各局的研究报告。凌依第一次参会,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旁边是个穿碧色官服的女官,眼角一颗朱砂痣,笑起来媚意横生,正侃侃而谈推算局的数据汇总结果。
凌依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那笑熟悉——眉梢上挑的弧度,眼尾弯的幅度,和她残留记忆里那些晃荡的光带轮廓分毫不差。她抠了抠桌沿的木刺,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才开口问:“我曾经见过阁下吗?”
那女官正要往嘴里送酒杯,动作顿了不到一息,又笑着喝了口酒,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没有啊。可能是遇见知音,所以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