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记 第18章 乌槐镇

镇口那棵槐树的红绳还在风里翻动。

白九九走过树下的时候，绳结上的纸片擦着她头顶过去，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但没有停步。

进了镇子，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通，两旁是灰瓦白墙的铺子和住家。

白九九先闻到的不是饭菜香，是旧纸和干灰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有人在什么地方烧过东西，火灭了很久，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街上有人走动。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两个小孩蹲在路边拿树枝画格子，旁边站着一个妇人看着他们。斜对面铺子门口坐着一个男人，低头磨刀，刀刃刮过磨刀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白九九走在街面上，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她自己的影子贴在地面上，轮廓清楚。

沈渡的影子也是正常的。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提菜篮子的老妇人，她的影子落在身后，跟着她走，没有问题。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磨刀的男人，他的影子落在他背后那面墙上，他的手臂在动，刀刃来回地蹭，墙上那个影子的手臂是静止的。

白九九的脚步慢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画格子的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她旁边地面上那个黑色的影子里，那根木棍是静止的。

白九九站住了。

“怎么了？”沈渡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九九压低声音说：“那个小孩的影子。”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没动。”

“对。”白九九又看向那个磨刀的男人，“那个也是。”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磨刀的男人移到画格子的小孩，又移到那个已经走远的老妇人身上，看了一圈。“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进街看见那个磨刀的就看见了。”

“为什么不早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白九九说，“看了三个都一样，才确定。”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白九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扇铺子门口，磨刀的男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刀。

白九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纸灰味，像是旧书页被烤过的气味。

她没有停步。

走完整条主街，在岔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子，两侧是高墙，街上行人的声音被挡在外面，像是被一扇看不见的门隔开了。白九九靠在墙上说：“那些人的影子都是假的。”

“嗯。”

“那他们是什么？”

沈渡蹲下来用左手的指尖在墙根底下抹了一下，地面干燥，没有水汽。他站起来，手指上沾了一点灰，低头看了看，把灰拍掉了：“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有心跳。”沈渡说，“从那个磨刀的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脉搏是活的。”

“那影子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白九九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会不会他们不知道自己影子不对？”

沈渡没有回答。他蹲在巷子口边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两道浅浅的印痕，不深，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白九九走过去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两道印痕跟车辙不一样，跟鞋印也不一样，更细，更直，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又擦掉了，但没擦干净。

“这是什么？”白九九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白九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口外面的暮色，天色正在变暗，街上的人又少了一些，有两间铺子正在上门板，门板一扇一扇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边有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铺子，门还开着，里面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白九九站起来，跟他走出了巷子。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有一个习惯性的笑容：“两位住店？”

“一间。”沈渡把铜板放在柜台上。

白九九站在他旁边，听见他说“一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掌柜收了钱，转身从墙上取钥匙，白九九趁这个空隙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一间？”

“分开住，夜里听不见动静。”沈渡说，“你睡你的，我出去的时候你不知道。”

白九九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她没再问了。

掌柜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左手第三间。”白九九拿钥匙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触感干燥平滑，像是摸到一张老旧的纸页。她的手没有停顿，拿了钥匙转身上了楼。

房间不大，窗户临街。

白九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街上已经空了，暮色正在变暗，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最后一层灰蓝色的光。

客栈对面那扇磨刀铺的门板已经合上了，缝隙里透出一条暗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白九九关好窗，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沈渡坐在床沿上，正把那枚铜铃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没有翻过来看内侧，只是看着铃身外面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又挂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打算出去？”白九九问。

“等他们都睡了。”

“万一他们不睡呢？”

“他们会睡的。”沈渡说，“白天走了一整天，晚上会累。”

“你确定？”

“不确定。”沈渡说，“但总得等。”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一点光从窗纸外面消失的时候，房间里彻底黑了。

她没有点灯，沈渡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偶尔有一两声木板收缩时发出的咯吱响，更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白九九侧耳听了一阵，听久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的。

她靠着椅背，没有睡，但也没有动。

沈渡坐在床沿上，呼吸很浅，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想事情。他们等着，等着乌槐镇的夜往深处走，等着那些白天走过去的人在这个镇子里睡下之后，有什么东西会从地底下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