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听着声音就远了,像沉进了水底。
她是被另一种声音弄醒的。
脚步声。不重,但很齐。像是一群人同时抬脚、同时落地,节奏不快不慢,从街道的各个方向汇到主街上,然后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她转头看向床沿,沈渡不在那里了。
她的心口空了一瞬,然后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沈渡站在窗户侧面,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你听见了?”白九九压低声音问。
“嗯。”
白九九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窗缝往外看。
街上,一队人影正从各条巷子里走出来汇入主街,沿着街道往镇口的方向走。那些人步伐整齐,姿态和白天不太一样,比白天慢,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需要认真对待的路。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白九九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认出了那个磨刀的男人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肩上没有扛刀,空着手,步子和其他人一样。
“走吧。”沈渡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短剑了。
白九九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有灯,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灰白色的光。他们借着那点光亮摸到楼梯口,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前厅空荡荡的,连灯都没点。
从后门绕出去,拐上主街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白九九数了一下,大约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白天的衣裳,但头发比白天梳得整齐。
没有人说话,整条街上只有脚步声和夜风。风停下来的时候,脚步声也像被抽走了一样,街上静得不像有人走过。
白九九跟在他们后面,大约隔了十几丈。沈渡走在她左手边,步子和她同步,左手垂着,她没有听到铜铃响,应该被他握在手里了。
队伍出了镇口,没有停,直接朝那棵大槐树的方向走。
白九九注意到他们走路的姿态确实变了,在镇子里的时候是活人的走法,出了镇口步子就慢了,落得更稳。槐树在夜色里立着,那些红绳一根根垂下来,风小的時候不动,风大了也只是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呼吸。
到了槐树底下,那些人散开,各自走到固定的位置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面朝树冠。
领头的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她站在树干正前方约一丈远的地方,背对白九九的方向,面朝槐树。
她站定之后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其他人也站定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白九九躲在一截矮墙后面,沈渡蹲在她旁边。槐树底下的人站了一阵之后,那个中年妇人抬起头来。
“忘川之水,引我归途。三百年矣,谁人渡吾?”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其他人跟着她一起念,二三十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不高但沉。
白九九感觉那句诵念像是从槐树的根底下长出来的,钻过泥土和石缝,从她的脚底下传上来。
她听完了整句话,偏头看了沈渡一眼。他蹲在矮墙后面,左手撑着膝盖,目光落在那个妇人身上。他在看她的袖子,或者在看她的手,白九九不确定。她转回头继续看。
那些人把这句话念了三遍。三遍之后,妇人抬起头来看着那棵槐树,树干上有一道痕迹,夜里月光不亮,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
那个位置白九九记得,白天进镇的时候沈渡在那上面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了。妇人看着那道痕迹,嘴唇微微动了动,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来。
白九九的狐狸耳朵竖着,在风声、枝叶声、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响起的细微动静底下,她听见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发音“秦……无……”后面那个字她没有听清。
妇人说完,又把那句话完整地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忘川之水,引我归途。三百年矣,谁人渡吾?”
白九九转过头,看见沈渡正把铜铃从腰带上解下来,左手握着,铃身朝上。他没有站起身,只是把铜铃放在矮墙的墙头上,让月光照在铃身上。
他没有往前再走一步,也没有出声叫谁。他只是放下了那枚铃。
妇人念完了第三遍,安静下来了。她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偏过头朝矮墙这边看了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她看的是沈渡,准确地说,是看矮墙墙头上那枚铜铃。
妇人的目光在那枚铜铃上停了一阵,然后移到沈渡脸上,又移回铜铃上,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带的是谁的铃?”
她的声音比刚才念诵的时候低,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沈渡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师父的。”
“你师父叫什么?”
“沈寻。”
妇人听完这个名字,没有立刻接话。她又看了那枚铜铃一眼:“这铃原来不是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
“铃身内侧刻着字。”沈渡说,“‘赠吾徒无咎’。”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沈渡脸上移开了,落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那道痕迹的位置上。“那你知道那个名字是谁的吗?”
“我师姐的。”
妇人没有再问下去了。她站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们来早了。还不到时候。”
白九九在矮墙后面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沈渡没有收回铜铃,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他只是蹲在那里,左手还握着那枚铜铃,等了一下才问:“她在哪儿?”
妇人没有回答。
她转回身面朝槐树,像是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白九九等了一阵,见她不打算再开口了,才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胳膊。
沈渡把铜铃从墙头上拿回来挂回腰带上,站起来,转身往镇子里走。白九九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才低声问:“那个‘无咎’,就是你师姐的名字?”
“姓秦,名无咎。”沈渡说,“我之前不知道。刚才对上才确定的。”
白九九没有再问。
回到客栈房间,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沈渡坐下来,把那枚铜铃放在桌上,但没有翻过来看内侧,只是平放着。白九九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还不到时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在等什么?”
“等她说的那个人。”
“就是你师姐?”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铃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铜铃拿起来挂回腰间:“明天再说。”
白九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窗外有一片红绳在风里翻动,声音很轻,听久了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