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至果然睡过头了。
在手机闹钟叮铃铃响了无数个"再等五分钟"后,他终于清醒过来,在床上翻了一个身,难得贪恋这被窝里的温度。
直到下一个闹铃响,许至才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好,不至于太晚,应该不会迟到。
他加紧起床的速度。许至不喜欢迟到,因为如果迟到了,依照老顾的性格,肯定要被抓到讲台桌前批一顿。
他不想成为那个被所有人注目的人。
在阳台洗漱的时候,隔壁屋安安静静,没有听见往常的谈话声,看来那对老夫妻应该已经出门去了。
不过他们今天早上的咳嗽声竟然没有把他吵醒——看来昨晚后半夜,他倒是意外地睡了一个好觉。
不知道是不是那碗鸡汤的功劳……许至已经好久没有喝过亲人亲手炖煮的食物了。
叼起一块面包下楼。今天的天气还不错,虽然已经十月了,南方的十月还是如同夏末,空气里还带着夏日未散尽的余温。
路上赶路的行人不少。以往许至总是比较早出门,赶在早高峰之前到学校,而今天,正好撞上了早高峰。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汽车轰鸣声,遮盖了人声和鸟叫声。原来早高峰的世界,竟然这么热闹。
来到马路口,绿灯正在倒数三秒。有几个赶时间的、初中模样的学生冲了过去,惹得右侧正要启动的几台汽车喇叭声不住地响。
许至顶在人群的最前列,等着下一个绿灯。
突然,他期待起路口的斜对面会再出现那个女生的身影。不过人来人往太多了——直到下一个绿灯亮起,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早晨的学校未免有种大家都没睡醒的戾气,整个楼道里回荡的都是咚咚咚、节奏不一的沉重脚步声。
许至是在教室已经坐满大半位置的情况下,从后门走进教室的。
老顾还没有来,一群群人聚在一起聊天、对作业。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将书包放到椅子上。经过一次换组,他现在坐在了第三组。
陆燃还没来。江蓠的位置也是空的——不对,她的书包已经放在椅子上了,她已经到了。
许至看了一圈教室,看见江蓠正站在第四组旁边的窗台前。
她在干什么?
他看着她,从书包里拿语文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正摆弄着窗台上放着的花盆,把它们扶正,然后拿起水壶往花盆里加水。
那几盆是教师节的时候几个同学带过来送给老顾的,被他放在班级窗台上装点教室。
浇花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工作了?许至心想。
阳光不偏不倚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阳光,鲜花,还有她。
那一刻,构成了一幅安静又美好的画。
许至感觉自己的目光仿佛要粘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他这是怎么了?
突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轻轻转过头来。
刹那间,目光交汇。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像一只兔子一样突然跑了过来。
察觉到她的目的地是自己,许至的心瞬间慌乱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在书包里摸索,匆忙间总算翻出了语文书。
"呐,你在看什么!"她跳到他身边,带着一股夏末还未散尽的气息,轻轻靠在他的桌子上,齐肩的头发快要垂到桌面。
许至慌乱地翻动着书页,假装在看课文,眼睛忍不住往旁边瞟——还好,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我……"他抬头。
"嗯?"她水灵灵的眼睛一转,歪着头,好像是在等他回答。
感受到轻微的气息从她的鼻子里吐出来,她的整张脸快要浸润在太阳光之中,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在他面前燃烧。他们之间的距离,连她脸上的细小绒毛他都能看清。
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许至脸颊忍不住发烫。
他急忙拉开距离,却看见她像是小计谋得逞一样,调皮地笑了起来。
他将视线投向她身后的那几盆花。
"你是在看那些花吗?"她开口,"我是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看它们好像快死了一样……好舍不得,就帮它们浇了水,希望能让它们……多活几年……"
"几……年?"许至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皱了皱眉头看向她。
"啊!"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样,捂住嘴巴叫了起来,随后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指着正好被嵌进窗户的太阳说道:
"你看,今天天气很好吧,是个晴天。"
许至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太阳被嵌在窗户中间……
他本应该生活在黑暗之中。这样的她,让他招架不住。
"你喜欢晴天吗?"
"……啊,什么?"他回过神,"抱歉,没听清……"
"你……"
"江蓠!过来一下!"老顾的大嗓门打断了江蓠的话。
抬头,老顾站在前门边对着江蓠不停招手。
"哦,来了!"江蓠转身,"老师叫我。"说完,她往前门跑去。
江蓠刚离开,许至的眼前就出现了陆燃的大脸。
"喂!许至!"
"干嘛?"
"哈哈,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哦。"
"不然你以为有什么!"
"什么鬼……"
许至撇了撇嘴,不理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太阳。此时的太阳正好正对着他,有一点点刺眼。
他抬起右手,试图遮挡太阳。可鎏金似的光线顺着他的指缝漏下来,带着滚烫的暖意碎成晃眼的光斑,直直落进他微眯的眼底。
许至曾经把自己的人生定义为完全的黑夜。他早已习惯与长夜共生,从不敢奢望此生还能撞见晴天。
但是现在,他好像突然又看见了太阳。
它就那样出现了,而且,离他越来越近。
近得仿佛只要轻轻伸手,就能触摸到。
那么,假如他走向这片晴空,他那些早就习惯了寒凉的灵魂,真的也能拥有这样的炽热吗……
-
一整个早读,许至都是听着旁边的人在读。
陆燃读书的声音特别难听,却又是最大声。
一直到上课铃响,江蓠才回来。
她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手中多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单子。许至看着她将单子折叠,放进书包……
她现在已经换到了第一组,离他更远了。
一堆黑压压的脑袋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从人缝里,看见她略微单薄的背影,和那张被头发挡住了一半的侧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上午第一节课是许至擅长的物理。年轻帅气的物理老师总能吸引理科班里为数不多的女生的目光。
物理老师年龄不大,接近寸头的短发带着一点微卷,高高的鼻子,有点向前凸的门牙,状态好的时候就像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
他很容易和男生打成一片。下课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问题、勾肩搭背的样子,如果那些男生不是穿着校服,就分不出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了。
年轻的物理老师最喜欢在课堂上和大家互动,恰好班上大部分同学都很买他的账。
但是对于坐在后排的许至,有一个他喜欢的好处——不需要参与那些没有必要的课堂互动。
今天讲的内容他都已经掌握了,所以对他那绘声绘色的课堂依旧提不起大的兴趣。
高一分科完后的暑假,陆燃每天都跑来许至家里,要跟他提前预习高二理科的内容。
因为他总会顺带带来一些他妈妈做的小吃和蛋糕,所以许至每次都没有理由拒绝。
升入高二后,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被他压一头的陆燃,几次考试都超过了他。
他不免经常在许至面前炫耀。
他的性格确实很适合学理科。
但是理科对于江蓠和其他女生来说,好像相对更为吃力。许至关注过江蓠的成绩——班里中等水平,语文和英语都不错,拉分的是理科和数学……
那她为什么还要选择理科呢?
可能是喜欢吧。喜欢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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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西沉。
时间总在我们自以为还有很多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在人间游走。
晚自习的上课铃敲第二遍的时候,江蓠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下午没有来学校,晚自习也没有来。感觉她不在的教室似乎都少了一些生气——至少对许至而言是如此。
或许沈铃会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和沈铃说过话。
许至有点写不下作业。江蓠最近在他生命中的出场率实在是太高了,他忍不住去想她去了哪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他难得一次没有在晚自习结束前把作业全部做完。
陆燃先来到他的位置嘲笑了他一番,随后问要不要一起走。
许至摇了摇头,说还想在教室里把剩下的题目做完。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真难得!"陆燃叫了起来。
"呵呵……"
陆燃走了。许至在教室里一直待到10点的清校铃响起。
值日生做完最后的值日,在前门嘱咐了一句"最后走的记得关门",就走掉了。
班级里只剩三两个还在做作业的同学。
教学楼在清校铃响完后变得格外安静。保安的皮鞋在走廊咚咚咚地响,他正提着手电筒,一间间教室哐哐哐敲门赶人。
"快回家!不然要关灯了!"
"好,马上走!"第二排的两个女生回应他。
做不下作业……明天再找陆燃借来抄吧。
许至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窗外黑乎乎的,但是当他走出教室,天上的星星已经布满了半个天空。
他不禁望着天空出神。原来只在那么一瞬间,天空就能拥有瞬息万变的变化……
"喂!赶紧走,赶紧走!"保安已经巡视完这一层楼,回来看见他还在,便在后面大喊。
许至提了提左肩上的书包,赶在他快要追上之前下了楼。
回到家,手机叮咚一响。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