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 第23章 逞强

这是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待在医院的这些日子，江蓠对时间的感知渐渐模糊。

走廊的灯昼夜常亮，如果不是奶奶时不时拉开窗帘开窗透气，她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沈铃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从吐槽食堂难吃，说到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度离谱，再到期末考完大家终于快要解放，班里同学正在策划寒假集体活动。

江蓠靠在床头，一条一条慢慢翻看。

门外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床头监护仪器持续不断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太阳依旧每日升起，时间不停往前走。只是最近一直连绵下雨，躺在病床上，她看不见太阳，只能看着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她数着雨珠缓缓滑落的速度，如同在数自己所剩不多的日子。

住院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像别的同学那样冒着风雨赶往学校。可她心底无比渴望走到外面，淋一场雨，仿佛只有雨水落在身上，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又过了数日。住院确实能够维系生命，只是长时间闷在病房里，偶尔征得医生同意之后，奶奶会带着她短暂出去散散步，但是不能走远。

好几天没能好好洗澡，手上还留置着针头。这样的模样走到外面，难免吓到旁人。

这天，主治医生带着一行人走进病房。江蓠本以为只是例行查房，没想到他终于带上了那位心内科专家。

这位心内科专家是一位年轻漂亮、气质优雅贵气的女士。合身白大褂里面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整齐挽在脑后，气质独特，江蓠看着她，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缓步走到病床旁边，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摸了摸江蓠的头，温柔地为她做检查，之后握住江蓠的手。

好温柔。

专家戴着口罩，江蓠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一双漂亮又温柔的眼睛，像记忆里母亲的双眼。

她握着江蓠的手轻声说道：“没有关系，有我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江蓠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她留意到，就在专家转身翻看床头厚厚一摞检查报告的瞬间，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那个动作转瞬即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江蓠捕捉到了。

江蓠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近几个月，她的心跳时而骤然加速，像是一面鼓在胸腔疯狂敲打；时而又骤然放缓，慢到她可以听见血液在耳内流动的声音。无数个深夜，她会因为呼吸困难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睡衣。这些难受的症状，她从来没有详细告诉奶奶，害怕奶奶忧心。

所以她把那句安慰，当成一句送给濒死之人美好的谎言。

可就算是谎言，从这位医生口中说出，也让人愿意选择相信。

专家接着问她是不是读高二，江蓠给出肯定的答复。

她浅浅笑了一下，告诉江蓠，她的儿子刚刚转来这边读高二，问江蓠认不认识。

江蓠心里暗想，高二有十几个班级，哪有这么巧。但依旧礼貌开口询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周淮。”

周淮！

“周淮就是我的同桌。”江蓠轻声说道。

“竟然这么巧！”医生眼睛一亮，更加亲切，“那我一定要尽快把你治好，让你早点回去和周淮一起上课。”

“嗯嗯。”江蓠乖乖点头。

周淮的妈妈本人也姓周，她让江蓠直接叫她周阿姨。

周阿姨弯下腰，细心帮江蓠掖好被角：“放心，我之前接诊过不少和你情况相似的病人，最后都好转了，没事的……改天我让周淮那个小子过来看看你……啊，嗯……可以吗？”

这句话像是脱口而出，说完她立刻意识到有些冒昧，连忙顿住。

“没事……”江蓠轻声应答。

周阿姨满眼心疼地看了看江蓠，随后喊上奶奶走出病房，去讨论江蓠的病情，具体内容江蓠无从知晓。

第二天，周淮果然来了。

周三放学之后，病房里恰好没有其他人，他站在门口，礼貌地敲响房门。

江蓠正靠在床上看书，抬眼就看见他提着一大篮水果。直到江蓠朝他招手，他才走进病房，将水果放到床头。江蓠想起身道谢，周淮轻轻伸手按住她，扶她重新躺好。

“不用起来，躺着就可以。”

他的手暖暖的，扶住江蓠肩膀的时候，暖意仿佛缓缓流进她常年冰冷的身体里面。

“就你一个人吗？”周淮问道。

“奶奶回家帮我准备晚饭了。”

“哦哦。”

周淮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拉链拉得很高，不仔细看很难看见里面的校服。

床头水果篮外面裹着塑料膜，膜上凝结着细密水珠。

看样子，他是冒着雨过来的。

“外面还在下雨吗？”江蓠问周淮。

周淮下意识转头望向窗外，才发现今天病房的窗帘是拉上的。

“嗯，今天下了一整天。”

“这样啊……”江蓠若有所思。很久没有见到同学们，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格外想念他们。

周淮的长相和他妈妈很像，尤其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完全遗传自周阿姨。

江蓠暗自猜想，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世，如果她能拥有一个哥哥，会不会就像周淮这样。

周淮很有分寸，没有追问她的病情，而是伸手在书包里面翻找，掏出厚厚的一叠作业。

江蓠看见忍不住笑出声：“这是？”

“作业。”周淮准备把作业递给她，看见她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又收了回来。

“作业？”江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都这样了，还给我带这么多作业，你觉得我写得完吗？”

“嘿嘿……顾老师吩咐我一起带过来的……”周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喏，这里也有我的作业，如果你想参考可以看一看。”

他将江蓠的作业连同自己的作业，一并放在病床边小桌的角落。江蓠这才想起，周淮也是成绩十分优秀的学生。

“好吧……顾老师还真是，这种时候都不忘给我布置作业……”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淮的妈妈走了进来。

“小蓠，一个人呀。”周阿姨现在也跟着奶奶叫她小蓠，听上去十分亲切。

“喂喂！老妈，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里，你看不见吗？”周淮抬起头，不满地看向自己母亲。

“呵呵，你没有存在感。”周阿姨径直走到江蓠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又查看床头的吊瓶，“嗯，药水快要滴完了。今天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今天感觉挺好的。”

“是吗？真的吗？那就太好了，看来新调整的药物起效果了。我看看你的气色，不错，精神比昨天要好很多……周淮！你待在这里，等药水快打完记得帮忙按呼叫铃！”

“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什么？”周阿姨一眼看见桌上那一大摞作业。

“是作业。”江蓠回答，“周淮带来的。”

周阿姨看向作业，再转头看向周淮，眉头皱起来：“你这小子，怎么给人家带这么多作业？”说完轻轻踹了一下周淮的运动鞋。

“喂喂喂！”周淮急忙跳开，“新鞋子！新鞋子！又不是我的主意，是老顾叫我拿过来的，不关我的事！”

看着周淮委屈无辜的模样，江蓠忍不住开怀大笑。

有妈妈真好啊。

周阿姨伸手轻轻拨开江蓠垂落下来、长长了不少的刘海，摸了摸她的脸颊。

“就是要这样，多笑笑，相信很快就可以回学校上课！”

“真的吗？”江蓠和周淮异口同声开口。

“当然，相信我，你恢复得很不错。”

“……”江蓠抿了抿嘴唇，心底一阵感动，看向周阿姨轻声道谢，“谢谢……”

第二天，周淮再一次前来。

“好些了吗？”他走到病床边，像他妈妈那样询问江蓠的状况，又检查床头的吊瓶。

江蓠想起前一天临走的时候，周淮说接下来几天会多来看望她，他没有食言。这次他没有带来繁重的作业，而是带了一本相册，里面是班级圣诞节晚会拍摄的各类照片。

江蓠指尖轻轻抚过照片，看着一张张熟悉又许久未见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许至身上。

“这件事……你没有和其他人说吧？”江蓠抬眼看向周淮，开口问道。

“没有。”周淮回答，“我猜你应该不想别的同学知道。”

“是啊……”江蓠把头靠在床头枕头上。病房安安静静，窗外连绵细密的雨声盖住监护仪微弱的声响，“又下雨了啊。”

她想起手机里和许至最后的聊天记录，仿佛从那天开始，雨就一直没有停下。

“应该快要停了。”周淮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避免阴冷的空气灌进病房。

奶奶出门准备午饭，周淮安静坐在一旁，一点点跟她讲解每一张照片背后发生的小故事。江蓠鼻尖发酸，眼泪落了下来。

“别哭。”周淮递给她一张纸巾，“我妈妈说你恢复得很好，应该不久之后就可以出院了。”

“嗯……”

“药水快滴完了，你躺着别动，我帮你叫医生。”

“好……咳咳……”一月中旬的天气越来越寒冷，江蓠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咳嗽。周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江蓠轻轻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看着周淮离开的背影，江蓠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本相册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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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