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风等人回到府上,一同吃过晚膳又各自散去。待到她移步暖阁时,天幕已完全落下。
她端起小方桌上刚煎好的汤药,似乎是感觉不到苦味一般大口地喝着。
春寻已提前将一套鸦青色素面外袍挂在衣架上,是男子的样式。
瑜风取来一小盒澡豆,就着淘米水将面上的红妆都一一擦去,一张脸很快便恢复成原先苍白的模样。
她步入内间,褪去身上鲜妍的服装,取出一块长巾将胸前紧紧束住,又换上了一件皂色交领长衫。
待换衣毕,她走到铜镜前坐定。此时,春寻已将抽屉中的化妆之物一件件取出。
瑜风从青瓷小罐中盛出一小勺稻色迎蝶粉,同面脂一起在小盘中搅匀,用手轻涂在脸和脖颈上,将白皙的皮肤细细遮去,看上去与寻常男子的肤色无异。
待到脸上的粉膏有些干了,再薄敷一层干粉,这样除非下雨,否则妆容不会轻易脱落。
她提笔蘸了蘸春寻方才研磨好的青雀黛,将细眉化作粗直的剑眉,又在鬓角补上几笔。
玉手取过一只软毛小刷,沾取浅黛粉,扫过鼻侧及面部,将骨骼照男子的模样修整一遍。
末了,瑜风涂了一个极淡的口脂来盖住病色。再看时,镜子中已然是一张清俊少年的面庞。
她将头发上的饰品一一拆下,熟练地将长发绾成发髻,再用一顶玄色软脚小幞头裹住,起身换上那件鸦青色外袍。
整个流程虽复杂,但是她动作熟练,不消片刻就已收拾齐整。
“春寻,你同阿沛说今晚无需她陪我出去,你二人早些休息吧。我应当要后半夜方能回来,不用管我。”瑜风叮嘱完身边的小丫头,就吩咐她退下了。
她独自一人来到黄花梨架子前,抬手取下高处的铜质鸱鸮摆件,走到窗边吹响起来。
不一会儿,一只通体褐色的鸱鸮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滑翔过来,后在窗棂处停住。
瑜风将一只铜铃铛系在它的脚环上,看着它转身没入黑夜,直到再也看不见。
做完这些,她来到三面围塌边坐下,静静等待着。
方才用膳时,兄长与她说起,今日宴会上太子对聂家旧部多有拉拢之意,想来是宁王被召回京一事让他多有忌惮。
当年祁山一战虽侥幸获胜,但大渊损失惨重,宣平侯府更是几乎家破人亡。
不过即便如此,聂珏林还是活了下来,且依旧在军中任职,他手握的权柄,依然可观。
太子想要坐稳储君的位置,财政之权、统兵之权、用人之权甚至于民间舆论都需牢牢抓在手心,寸步不让。
难怪他会参加今年张大人家举办的开夏宴,也难怪会与兄长相谈甚欢。
想到这里,她突然一阵心悸,于是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盒,取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服下。
此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扣响,她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来人是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清瘦男子,身量不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炬。
“周炎,不必拘礼,请坐吧。”瑜风没有与他多寒暄,快步走回原处,“说说你这次西去掖城的发现。”
“是,统领。”名唤周炎的男子依旧朝她行了一礼,方才开始井然有序地汇报。
他曾是与周珩一同长大的部下,周珩去后便一直追随着瑜风。
此次西去,是为了追查当年谋害父亲的真凶。
父亲当年为此战殚精竭虑,时时累到心悸发作、口不能言,硬是强撑到王师大胜,与回鹘签订盟约后才倒下。
而彼时兄长亦重伤昏迷,一时间无暇看顾。
军中医生说他是日夜忧思,以致于积劳成疾。
父亲素来这样,打起仗来,总是以命相搏的。他想战争快些结束,军中将士方能早日归家,边关百姓亦不至于继续颠沛流离。
班师回朝时正值盛夏,老宣平侯的尸体虽随大军回归故里,但实在不宜停灵过久。侯府众人念及逝者为大,又不曾开棺,很快便送老侯爷入土为安了。
直到兄长苏醒,回忆起战时细节,方才想起父亲同他说起过身体的不适。
父亲素来不甚在意这些,但是兄长放在了心上。他立刻着人调查,不过隔日便深陷埋伏,跌落战马。
周珩为救他突围,带队回援,历经鏖战依旧不敌。再快再锋利的刀,也斩不尽源源不断的草原骑兵。
倒下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盛京的方向。胡人的马蹄,很快将他的身体淹没。
周炎从死人堆里拽出尚有意识的聂珏林,背着他快马离开。
他回首,那日的河谷,尸横遍野,满目血色。
而兄长派去调查的人,后来竟也死在战场。
当年听闻真相的瑜风,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事有蹊跷。当即寻了一个嘴严的仵作,二人半夜偷偷潜入父亲的墓地,起棺验尸。
老侯爷是死于乌头中毒。
军中规矩森严,衣食住行外人一时很难插手,但是身边的人往往有所不同。
她再回头想去寻军医来问话时,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此人。
所以当时一碗一碗救命药端进军帐,却极有可能成了父亲的催命符。
调查处处碰壁时,她惊觉想要查明真相,并不是靠这一腔热血。父亲之死,绝非常人所能及。
这京中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这样的沃土,养育了一棵又一棵参天大树。各方势力在此盘根错节,紧紧扎根。
要想撼动任何一棵,便需要能将它们连根拔起的力量。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秘密”。秘密本身虽有大有小,但既然不愿意为人所知,那一定有其重量。
她自小孱弱,不能像兄长那般舞刀弄枪。但身为大将军独女,定然是不愿落于人后的。
于是,父亲母亲寻了一位江湖中人来教她轻功和防身暗器,如遇危险,至少能逃得快些。
谁承想,瘦弱的身体反而成了难得的天赋,再加之她练习刻苦勤奋。
待到十六岁生辰时,她已完全能够做到悄无声息地潜入,一手袖里针也又快又准。
家里出事后的这三年,她日夜颠倒,昼伏夜出,同周炎、阿沛及父亲、周珩留给她的其他暗卫一起,建立了“鸮羽司”。
一张覆盖整个王朝的谍报大网,就这样被这群“鸱鸮”在暗夜里一点点织就。她甚至以此为基业,挣了不少银钱。
周炎此去掖城,乃是驻点的暗探“寒鸦”发现了那名军医的踪迹。他隐匿了三年,前些日子竟有要离开的迹象。
只是还没等鸮羽司的人上门,此人便又不见了。
好在这次周炎抓住了他的尾巴,他一路尾随,发现那人竟朝盛京来了。再观他前进路线,依旧躲躲藏藏,不像有人接应。
盛京城门门禁森严,外来人口需手持“过所”,经一一核验后方能进城。
周炎暗中排查了近些日子来京的所有人,其中过所存疑的5人,皆不是追踪目标。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那人是偷潜入城。
满盛京敢偷偷带人入城的人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鬼市。
鬼市常设在西市附近的务本坊、崇仁坊,不过不是如同西市那样固定的市集,而是流动的场所。破旧院落、深巷、地下暗渠等地皆有可能是其所在。
鬼市往往“半夜而合,鸡鸣而散”,参加者需躲过宵禁巡查。
究竟如何寻到鬼市,亦是各凭本事。如果一个人连开市时间和地点都无法知晓,就遑论在这与人交易了。
因此每次开市前,仅凭暗中出售这条信息,鸮羽司都能大挣一笔。
“统领,”周炎又迟疑着开口,“近日有一个大户辗转寻到我们,说想从我们这买一条情报,不过坚称要与您谈。”
“不见。”瑜风几乎是立刻拒绝。
“只是这价码开得很高……”周炎又补充道。
“明日。”她最终还是应下,谁又会与钱财过不去呢?
“我们走吧。”她取出一个黑色的兜帽塞进腰带,同周炎一起,翻身进入浓浓夜色。
一路上颇为顺利,二人早已熟悉金吾卫巡防的时间与路线,轻巧地避开。
这次的鬼市,设在崇仁坊外的地下暗渠,没有地上通路,故需乘船进入。
二人戴好兜帽,将面庞遮住大半,几乎融入黑暗里。
地下河水的腥臭味持续地钻入鼻腔,船只晃晃悠悠,开了足足一刻钟方才靠岸。
四周依旧伸手不见五指,熟悉的潮湿同粘腻感裹满全身,瑜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周炎吹燃手中的火折子,眼前的小路才终于有了轮廓。
羊肠小道两侧的石壁似乎不断有水渗出,反射着这一点火苗微弱的光。
脚底的石头路边生长着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跌倒。
地下沉淀着因水流退去而留下的薄薄一层淤泥,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泥泞在吮吸着靴底。
二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水珠滴落的滴答声,脚底的咕叽声在静谧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就这样走了许久,拐过一个弯后,眼前才终于有了一片略开阔些的地带。
鬼市禁止使用明火,故周炎立时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
这里依旧阴森,唯一的光源是各个摊位上火焰如豆的鬼灯。鬼灯幽暗,让人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两臂之内的景象。
来往的人们皆用兜帽或面巾遮掩面部,一个一个行色匆匆有如幢幢鬼影。
二人抬脚向鬼市深处走去,偶尔能遇到几个正在交易的人,买卖双方彼此之间也不说话,只压低声音或用手势交流。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粘腻感越强烈。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破落的摊子前,摊主是一个面色蜡黄的矮小男人,他脊背有些佝偻,下巴上有一颗长了毛的痦子。
“二位贵客,找徐某有何贵干?”他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