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客人们皆渐次入席,一群身着藕荷色罗裙的侍女手持青玉托盘鱼贯而入,开夏宴这才算正式开始。
席间先上了四味冷食,连蜜渍金桔这种常见的小菜,都是肉眼可见的上品,颗颗饱满,色泽剔透。
不过最让瑜风在意的还是其中一道盛在银盘中,名唤“金齑玉脍”的小菜。
新鲜鲈鱼快马加鞭从五湖地区运来盛京,需要足足二十日,而送到时往往十不存一。还需在捞出的两个时辰内将鱼活剐,片成蝉翼般的透光薄片,谓之“玉脍”。
再将这鱼片佐以“金齑”,也即由橙肉、紫苏、米醋等调料制成的金黄色蘸料,方成此菜。
这样一道寻常人家也许从未听闻的菜品,只是宴席中最普通不过的开胃小菜。
瑜风随手拿起银箸品尝,细细咀嚼之后也尝不出甚滋味,又是金又是玉的,看来只是堪堪往脸上贴罢了。
酱炙鹌鹑、葱烧鹿脯等主菜也依次上来,配了刚出炉的胡饼夹着吃,这正是时下最流行的吃法。
等吃厌了,又有侍女奉上冷蟾儿羹和白龙臛各一盏来祛除口中油腻。
菜品就这样流水般地从每个人面前端上又端下,宾客们也是乐在其中。
宴席过半,主桌上的张大人举杯致辞:“承蒙各位不弃,今日我等得相聚于此,共庆开夏之喜。庖厨简陋,略备薄酒,请诸君满饮此杯!”
众人见状一同举杯。
瑜风酒量不佳,因此杯中只盛了小半杯新丰米酒,饶是如此,一口喝下去,嗓子中依旧感到有些滞涩,额头也瞬间发热。
她拿起帕子遮掩着,用冰凉的手背去碰了碰自己的脸。
“也要感谢太子殿下赏脸大驾,诸君不妨再与我一同敬太子一杯。”张大人朝坐在他下首的太子举杯后又开口。
所有人都朝那身影看去,瑜风也不例外。
谁知他竟朝这边看过来,二人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相接,很快她移开了眼。
而那视线似乎一直黏在她身上,久到她身边的听雨都有所察觉:“太子为何时时往这边看来?难道我脸上有花?好姐姐你帮我瞧瞧看。”
“是有花,”瑜风勾起嘴角,思索片刻后又认真地看她,“你面若芙蓉,可不是有花。”
“好啊你,竟然揶揄我。”听雨闻言就来捏她的手,顺势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张大人有意与太子殿下结亲呢,太子殿下时时看过来可是对你有意?”
瑜风闻言浅笑:“我看是你拿我逗趣罢了,你这般想情啊爱啊的,可是家里与你说亲了?说的哪家公子?我可为你参谋参谋呀。”
听雨没从她处讨着好,反而引火烧身,瞬间涨红了一张脸,一只手慌乱地摩挲着白玉杯壁上沁出的水珠:“没有的事,况且你都三年未曾出门,京中之事,多有不知的……”
“看来便是这京中某家的公子了。”瑜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伸出玉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听雨闻言更是羞得不敢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嗫嚅着开口:“你……听说过苏……苏家吗?”
“可是大理寺那位苏青山大人家?”瑜风略一思考便回道,“听说他为人最是刚正不阿的,家里确实有位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儿子,不过现今还未得功名加身吧。”
“是了,姐姐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正是那位,名唤苏玉昇的,不过我们未曾见过。此事是父亲母亲做主定下的,只是不知这人如何……”听雨低下头去,有些不安地绞动着袖口。
“无非是家里的下人怕我养病乏了,最爱与我说些外面的杂事。”瑜风见她这副情态,有些好笑地用手覆住她的,随即用小指轻轻点了点一个方向,“喏,那儿。”
见她就要回过头去,瑜风忙轻声阻止:“大小姐你且缓些吧,人就在那,又不至于跑了。”
二人调笑之际,瑜风借由掩唇轻笑的动作往上座去看,座上之人已然不见身影。一同不见的,还有自己的兄长。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继续与听雨就着女儿家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筵席散尽后,有些人起身告辞,而另一些则三两成群地往庭院里去了,开夏宴的重头戏其实才刚开始。
庭院的场域内设置了几处诸如投壶、射覆类的游戏,又在厅内准备了双陆、猜谜等纸游,供人玩乐。
游戏依旧男女分区,不过并不严格执行。毕竟此时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什么阴私事能逃过这许多双眼睛。
而这种盛大的宴席并不常办,一时玩尽兴了,将繁文缛节什么的抛诸脑后,也是有的。
瑜风二人倒是没有去凑这些热闹,反而起身往花园走去了。
听说这中书令家的花园里面奇花异木数不胜数,面积足足有两个春香楼那般大,还起了个雅称唤作“绮园”。
园中有一温室名“留芳阁”,里面长年盛开着许多反季鲜花,时时花团锦簇,各有鲜妍,好不美丽。
今日难得开放,因此也有不少宾客抬脚往那边去了。
听雨说什么也要赶在人前去瞧瞧新鲜,于是二人央府里的丫鬟带路,从小道一同往绮园去了。
哪知刚从一片竹林中穿出来,就迎面遇上了一身红衣的张向晚。
带路的小丫鬟忙躬身行礼,瑜风三人也互相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我见二位步履匆匆的,可是要赶去绮园赏花?”张向晚脸上挂着与刚见面时一般得体的笑容。
“正是了,听闻姐姐家温室里鲜花开得正盛呢,我二人想着快些去看看。”听雨向她解释着二人从此处路过的缘由。
“那请快些去吧,我就不耽误二位了,今日府上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见谅。”张向晚说着,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哪里的话,应是我们谢府上的盛情款待才是。”二人朝她福了福身,继续往前走了。
“瑜风,”行了几步,张向晚突然叫住了即将离开的二人,“你看着身体比从前大好些了,闲时常来我这走动呀。还有听雨妹妹,你刚回京,我们互相之间也可多些联络。我无兄弟姐妹,平时都是一个人,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是当然的,到时姐姐莫要嫌弃我二人叨扰才好。”瑜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些,因着二人之前也不算熟稔,不过依旧笑着应下。
绮园确实修建得极精巧,亭台水榭皆错落有致,踏进去好像一瞬间置身江南园林。
园内诸如左紫、玉板白等牡丹以及金带围、冠群芳等芍药携其他应季鲜花尽数盛开,簇拥着脚下的小径,一路延伸到花园的东南角,也即温室所在。
此时的室内与室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
留芳阁面积不算太大,中间凿了一口浅塘,从外面引活水进来蓄着,现下漂浮着青翠莲叶和莹白莲花,长势喜人,故显得有些拥挤。
池边修建有石亭一座,小而玲珑,亭角悬着一个小小的玉铃,人一经过便会叮当作响。亭内有一套石桌和石凳,小丫鬟介绍说得主家吩咐,今日来客可在此闲坐品茗。
亭子周围种了一株石榴树,缀满鲜艳的颜色,枝头已经开始坐果了,同时还有几株香气扑鼻的栀子围绕在侧。
瑜风环顾一圈,方才发现其中关窍:这里的墙壁比普通房屋要厚重些,内里应埋了烟道取暖用;房顶则用云母片盖成,时时透着日光。因此,室内温度相比外面略高,这也是温室里面开着反季鲜花的原因。
“真是精妙的设计,我幼时久居江南,都未曾见过。”听雨抬手拨弄亭角的玉铃轻叹道。
“是啊。”瑜风点点头,“在家中修建这样一间温室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转身离开。
聂家与叶家都在京中为官且品阶不低,纵使这样也绝不会拿出大把银钱,来修建这样一个天上宫阙般的温室,可想而知贾夫人娘家究竟有多富庶。
刚走出温室,阿沛就寻了过来:“县主,侯爷让我来问您,可参观好了?一切准备妥当,他身体吃不消这许多奔波,已在马车上休憩了。若您想的话,随时可以回府了。”
瑜风闻言回她:“正好我走动了这些路,今日也乏了,不若就打道回府吧。”
听雨则说想去寻她阿弟玩会儿投壶,三人顺道,一路走到庭院才分开。
经过主厅时,瑜风与贾夫人行礼道别,那边不免客套地挽留了一番。待她走出府门时,日光已有些倾斜,不似正午那般刺眼。
天就要黑了。
她抬头看了看西方泛出的金红,这么想着。
瑜风收回视线,却发现目之所及的远处站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同她兄长一起,在她家马车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眯了眯眼,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又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向那边走去。见她过来,二人不再继续说话。
她特意低头敛住眸光,却感觉身体似乎被那人的眼神牢牢禁锢。
短短的路走起来竟格外漫长。
终于来到二人身边,她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瑜风妹妹何须拘礼,你既是奉听的妹妹,便是孤的妹妹不是?快快请起。”太子伸手来搀她,却被她借着咳嗽不着痕迹地躲开。
“冒犯殿下了,实在是身体不适。”她低头温顺地道歉。
“许多年不见,你这妹妹怕不是把孤忘记了吧。”他笑着看了看聂珏林,对方则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
“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京中可是时常传起您的佳话呢。”瑜风笑着微抬起头,不过依旧没有直视他,“怎么会忘呢?”
时时刻刻,不曾忘记。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安抚着她有些发热的眼眶。
兄长开口与太子告辞,她始终静静地站着,二人说了什么,听在耳里,已不甚清明。
待坐进马车,终于可以收起刚才的假面,瑜风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松开方才紧握的拳头,指甲已在掌心刻下几道深红的印记。
这些年她常于梦中惊醒,醒来时总双手握拳,指甲也像这样深陷肉里都毫无知觉。故她早已修去指甲,只是不知道,再掐起来竟也是一样疼的。
马车有些摇晃着驶向景阳街的尽头,瑜风就这样静坐着,一动也没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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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