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三年前是县主帮助你同母亲见了最后一面,只不过她本人对此事应当是毫不知情的。”说话间,聂瑜风抬眼看向面前之人,竟突然觉得这张脸多了几分熟悉。
许令之的眉眼与多年前马车上的那女子渐渐重合在一处,他嘴唇轻启:“其实,我也能理解母亲为何便要冒冒失失地独自出宫。许是自觉时日无多了,心中又不甘愿。毕竟一直以来,她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那里。”
他抬手一指,正是皇宫所在。
“所以听闻聂家女儿身患顽疾,你便想试试看能否救她?”聂瑜风心头微动,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是。”许令之应得坦然。
聂瑜风点点头,想了又想,这才斟酌着开口道:“不过她与你不同,她久居盛京,家中之事我鸮羽司早有查探和记录,可先将一些事说与你听。”
“那便有劳了。”许令之替她斟了一杯茶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聂瑜风开口讲起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如今又属于“别人”的故事:“老宣平侯一生只娶了曲夫人,二人生下一儿一女,也即如今的宣平侯和县主。县主名唤聂瑜风,同她兄长的名字有所对仗。小侯爷娶了谭家长女谭慧心,二人举案齐眉,浓情蜜意。”
“直到上次征西……”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场战争如何惨烈你应当清楚。老侯爷病逝,小侯爷残疾,曲夫人急火攻心早早去了,而谭夫人血崩难产、一尸两命。”
“聂家本就人丁稀落,举家的重担一夕之间便落在县主身上,她强撑着料理完几场后事,这才卧床不起。听说是肝气郁结一类的病症,我猜测应当是忧思成疾。心结难解,这才反反复复不曾见好。对了,她当时还不能唤作县主,这个封号,说是用她一家人的血泪换来的也不为过。”
一口气说完这些,聂瑜风慢悠悠地取过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几片漂浮的茶叶,小口啜饮起来。
“这些事我先前多少听过些,”许令之摇头叹了口气,“简直横祸。”
“坊间的传闻差不多便是这些,不过前些日子的开夏宴,她倒是出席了,除了人消瘦了些,精神似乎不错。”聂瑜风补充道。
“开夏宴,”许令之似乎陷入沉思,随即点头道,“那便说明所谓病症,并非药石无医。”
说到开夏宴,聂瑜风悄悄打量起他今日这一身玄色衣袍,却猛然想起石榴树下那道素玄身影:“开夏那日,你可出席了?”
“不曾。”许令之矢口否认,可对上聂瑜风意有所指的眼神,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见他如此,她自是心中有数:那就是他了。
许令之当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于是也不言明,只是干脆转移了话头,又聊起了聂瑜风来:“那她与周珩将军之间……”
乍听得周珩的名字,聂瑜风一时怔愣在原地。稍亲近些的人在她面前时,都对这两个字讳莫如深,因而她已是许久不曾听过别人提起他了。如今由许令之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竟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
她垂眸,只觉喉间酸涩异常,勉强张了几次嘴,这才发出声音来:“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早定下的婚约,不曾想……周珩本是这京中的羽林中郎将,按理是无需西征的,可陛下钦点……结果你也知道。”
“河西作为此战前哨,个中惨烈是我亦是得以窥见的。”许令之点头,“我听说他勇猛非常,可惜没能亲眼所见。”
“说起来,我二人还有些亲缘。”他又道,“当今冯皇后与周珩母亲冯夫人还是同胞姐妹,那他也能算是我半个表弟。”
“这么说也没错,他与太子确是亲表兄弟无疑。”聂瑜风闻言点头,将目光停留在手中紧握的杯盏上,面色却晦暗不明。
话说到这,二人间亦是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沉默。
“还有一事,我从方才起便一直很在意。”聂瑜风将视线落回到许令之的脸上,道,“你母亲的骤然长逝,你可查过了?”
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唇角勾起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母亲的事,虽无确凿证据,可我觉得至少是事有蹊跷的,不过还没什么进展。盛京城这么大,我要彻查这桩桩件件的事,又谈何容易。”
语毕,他竟起身庄而重之地朝聂瑜风行了个大礼道:“昭岐,日后还需仰仗你。”
“你我二人互惠互利,我自当竭尽全力的。”聂瑜风连忙起身朝他回礼。
咚咚咚。
房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进来。”许令之直起身,提高声音道。
胡昱推门进来,冲聂瑜风微微颔首,随后径直走到许令之身侧俯身耳语。许令之听他说完话后脸色瞬间变了。
聂瑜风在他对面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不过还是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随后胡昱递上一封密函,退至二人身后,道:“大王,武县尉带来口信,客舍杀人一案有了新的进展,已排除现场几人嫌疑,曲统领现下可以离开此地了。”
许令之接过密函看了起来,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武进已查到现场的古怪之处,若你想走,已是可以离开了。”他合上信件,冲聂瑜风摆了摆手道。
既许令之不打算告诉她方才耳语之事,那她亦没什么留在此地的必要,当然顺势告辞离开。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临走前许令之出声将她叫住。
她自是点头答应。
这回她拒绝了王府相送的车驾,独自加快脚程,绕路回到侯府。
回到侯府兄长自是免不了将她埋怨一番,可又忙不迭送上煎好的药来。
直到坐在暖阁榻上,聂瑜风紧绷多日的身体这才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
她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发黑的药汁,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抬手倒在窗外。
药汁在土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坑,随后被泥土尽数吸纳,看到这,她心中生出一计。
“春寻,”她唤来一直候在耳房的小丫鬟,轻声道,“你去厨房要一盏雪耳汤来,说是我喝完药嘴巴里发苦,正等着喝,要他们快些做,你要在那里等着的。而等候时你寻个借口绕去煎药室,找点兄长送来的这些药的药渣来。做隐秘些,千万莫被人发现了。”
她见面前之人始终眨巴着那双有些天真的双眼,轻叹口气,又照例补上一句:“若实在是遇到了人,也不要慌乱,便说我院里的花开得不好,拿些药渣来培土用。”
“可我们院里不是也有煎药室么?”春寻问道。
“是有,这不一样,”聂瑜风不知道如何同她说,只好想了又想,才同她解释道,“兄长送来的这药更补些。”
兄长送来的药多为大补之药,轻易看不出什么病症,什么顽疾都能沾些。拿此药渣给许令之,便足够了。
毕竟她的情况……实在是不想被外人知晓,甚至连兄长也被蒙在鼓里。
思索间,她面无表情地引颈咽下一枚漆黑的药丸。
少顷,窗棂处传来大鸟扑扇翅膀的响声,一只夜鸮轻飘飘地落下,是周炎送来了他已平安的信号。
聂瑜风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又取来一碗清水递到它嘴边道:“我知晓了,现下是白日,喝完这些你便回去休息吧。”
大鸟一口气将那小碗清水饮尽,用喙轻啄一口她的手指,回身飞入天际。
聂瑜风还没来得及离开窗边,天边又出现一道扇着翅膀的小小身影。云秋径直落在她手臂上,有些亲昵地蹭她的掌心。
它抬起右边爪子,向自己主人示意,爪上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聂瑜风小心取下,展开看起来。
纸上是师父潦草的字迹:“等你。”
聂瑜风自是不会忘记那日她卧床时与师父的约定,左右现下心乱如麻,不如干脆去山中清净几日的好。
她做事素来利落,三日后,便以顺安县主的名义,携车马随从轻装上了清源山。
公然行事,有时反而能省去诸多麻烦。这些年她若要上山小住,一直都是如此的。毕竟清源山是洞天福地,前来短住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能住进观复斋的人寥寥无几,所以这有时甚至比在侯府还清静些。
头一日午后,她径直去云室寻了师父,师徒二人对坐煮茶,说些闲话。师父还特意替她制了一小包开胃的酸杏,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地嫌她清瘦,骂她不知吃饭爱惜身体。
到傍晚时,山间起了薄雾,将远处峰峦洇成一片水墨般的颜色,已是许久未见的景致了。她依在廊下看了许久天色,这才绕去后院密道。
鸮羽司堆积的事务文书不在少数,她一一看过去,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房歇下。
第二日,她起得稍晚了些,自然也懒得梳妆,只随意挽了个发髻,坠在一侧。随手取了一身月白襦裙套在身上,便欲寻师父说些体己话。
当她收拾妥当后打开房门,一眼便瞧见坐在小院树下饮茶的许令之。
“县主,午好。”他笑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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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