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瑜风虽尽力克制,面上无甚表情,可内心早已是惊涛翻涌。
许令之怎么会突然想查自己?难道他看中了聂家手中的权柄?可是若是这样,派人去查兄长不是更稳妥些吗?
抑或是那日之后他对自己有所怀疑,这是在敲打自己?可说起来除了云汀舫那次,他应是不曾见过自己真容。就算偶然一瞥又或者确实发现她女扮男装的些许端倪,也断不会轻易就能将鸮羽司统领曲昭岐同顺安县主聂瑜风这二人联系在一起的。
听说他生母兰妃故去得早,宁王又早早去了河西,宫中那几位没人挂心他,所以他至今都未婚配,难道说……
见聂瑜风面露踌躇,一副百般思量的神色,许令之关切地问她:“怎么?你不舒服么?我知你鸮羽司历来不愿卷入权贵倾轧之事,你可听我一言,再做决定。”
“没,许是天气渐热了,有些头昏脑胀的。”聂瑜风很快调整了神态,轻轻摇头,镇定自若地问他,“好,那你告诉我,你与顺安县主之间竟有什么瓜葛么?”
许令之也不回她,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你可还记得你我二人在春香楼玉兰雅间初次会面时,我同你提起的那位故交好友?我还说起听闻她身体不太康健了。”
聂瑜风当然记得,那日许令之说她言行极像自己的一位故友,可这与顺安县主又究竟有何关联?
“你的意思是?”
“那位故友便是顺安县主了。”许令之面色如常地抛出一句话,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聂瑜风被嘴中的饭菜呛了一下,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自己究竟何时成了这位七年前便被贬河西的藩王故友了?说得严重些,在他寻上来合作之前,自己甚至都几乎不曾见过这人。
许令之不会是被什么人诓骗了吧?
那个疑似落入陷阱的人,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斟了一杯清茶,嘴上还不忘关切道:“可是吃得太快了?”
聂瑜风不好发问旁的,只好先顺势问他:“你想让我查她什么?”
“还记得上次同你说起她身体的事么?想来盛京中亦是有风言风语传着的。”许令之将她多夹了几筷子的酸瓜冷齑往她面前推了推,正色道,“你替我查查她究竟是生得何病?每日里又在吃些什么药?可还有痊愈的可能?最好是不是能将她每日喝剩的药渣取来看看……”
查得如此细致,他究竟是要害她还是……不是说是故交好友么……
“你莫不是……”想到这,聂瑜风故意做出一个有些揶揄的表情,朝他看过去,想要诈他一诈。
“非也,莫胡说。”许令之的语气难得急了,连耳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我对她只是有些感激之情,她是个心善的人,不忍看她这般薄命罢了。”
“哦?听上去你二人似乎还有过往?不若说与我听听,我探查时好有所侧重啊。”聂瑜风捕捉到他言语中的细节,眉梢轻挑,悠悠开口道。
“这涉及我当年之事,你先答应我要替我守口如瓶,我再告诉你个中缘由。”许令之倒是个不经逗弄的,正色后凝眉直视面前的人。
“好,我答应你。”聂瑜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过宣平侯府那样的人家,这些年想来是遍寻名医替她诊治了,你想救她,恐怕寻常手段也派不上什么用吧?”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可许令之依旧专注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但试无妨,也许河西恰好有些手段能救她呢?”
被他的神色感染,聂瑜风笑意轻敛,收起了她惯常戴在曲昭岐面上的那副散漫情态。
许令之拿出一张帕子轻拭嘴角,看来是准备将一些事告诉她了。
“你可知我母亲兰妃?”
见聂瑜风点头,他又继续说道:“她闺名唤兰禾。”
提起母亲时,他那张脸难得地现出一丝柔情来。
彼时,兰禾母家势弱,唯一出挑的便是她那一张好脸。也是凭借她的好容貌,这才勉强将她送进宫里。可她入宫来一直未得圣上青睐,因而更加无人愿与她结交,又顶着这样一张脸,更是时常替她招来祸端。
好在她性格老实,有时甚至会显出一丝愚钝和木讷来,所以有些不和善的人,见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便也懒得再管她。
她总是坐在院里,看着远处,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直到后来,她家族人终于买通圣上身边的宫人,有意无意地多次提起,这才将她送上龙床。
都以为圣人见过她后,必是圣眷不衰的,可恰恰相反。他也许是不喜欢她木讷的性子,也许是不喜欢她太过艳丽的容貌,总之只那一次后,便再没召幸过她。
深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看着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却并没有不同。就在她以为就要那样过一辈子时,太医替她诊出了喜脉。
兰禾终于不再那般沉寂,而是每天都有了期盼。她亲自绣了一件又一件孩子的衣物,终于等来了上元节那一声啼哭。
圣人只匆匆来看过一眼,便赶回去处理文书了。临走时,他提笔留下了两个字,“令之”。
圣人希望他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更重要的,是要听话。
许令之出生后,兰禾在宫中的生活一下便有了趣味,整天围着这个孩子打转。
冷刀暗箭常有,可成了母亲的她现在却能一次次将孩子护在身后。
随着孩子年岁渐长,她才慢慢得晋妃位,不过由于不受圣宠,也没起过什么像样的封号,只随她姓氏叫兰妃。
她的事聂瑜风先前也听过一些,兰家很不得势,兰妃亦然。直到许令之出生后,她的境况才好些,不过仍是久居深宫,鲜少见人。
三年前上元节,许令之已在掖城,算起来母子二人已是四年未见。君心深似海,再见面只怕遥遥无期。平日里偶有一些书信往来,也要经过重重关卡。
彼时,许令之却收到母亲身边亲信急急来报,说是兰妃突然病重,恐时日无多。
他也顾不上什么皇命难违,故意在校场众目睽睽下失足从马上跌落,又命胡易躺在床上假扮摔伤的自己,私下却乔装打扮,悄悄潜回了京城。
恰逢年关,盛京城里热闹非凡,是先前久居深宫的他从未见过的。
母亲身边的亲信不好频繁出入宫闱,只送来口信说让他在那间定好的客舍内等候便可,兰妃会自己想法子在上元宫宴时混出宫来,此后便再也联络不上。
他此番是独自一人偷偷回京的,什么随从近侍都不曾带,在偌大的盛京孤立无援。想出门接应,又怕母亲寻来找他不得,亦是不敢妄动。
听到这里,聂瑜风眉头紧锁,似乎隐隐想起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上元佳节,处处张灯结彩,正是家人团圆的时刻。许令之却一个人窝在客舍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客舍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做了男子装扮的兰禾。
她憔悴了许多,又因这一路逃遁仍有些惊魂未定,不过还是难掩眉眼间飞扬的神采。
进入房内,兰禾兴奋地同他说起她今日逃出宫门的经过。
面对这样鲜活的母亲,他又怎么可能再说出什么埋怨她冒险的话。
“喏,”兰禾说话间随手往窗外一指,“便是宣平侯家的那位小姐送我来的,她说在车上等着我,等会儿再将我送回去。”
许令之脸色蓦地变了:“她可知道你是谁了?”
“她没问,想来我这号人物很少有人识得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又急急开口解释,“我是在意图翻墙的时候遇到她的,她没说什么,只问我是不是也是嫌宫宴无趣,想出来透透气的,我当然说是。她便告诉我花园的灌木丛内有个小洞,恰容我通过,若想出宫,她在墙外等我。”
“那个矮墙我观察过很久了,谁知道……”兰禾低声嘟囔着,看见儿子铁青的脸色,于是也生起气来,“她还告诉我,我的幞头绑得不对,在马车上帮我重新调整过了。”
“她还备了几只花灯,说是要去祈福,邀请我与她一起放。”
许令之一边听母亲说起这些,一边探头看着窗外,那架马车隔着两个巷口,停在角落。
大雪纷飞中,一只腕上戴着湖水绿玉镯的素手挑开车帘,接住一片片坠落的莹白雪花。
许令之忽地想起宣平侯便是那位大将军,面色才和缓些。
边关吃紧,她父兄尚在前线,故而宫中那位对她的行为宽容些也是有的。
毕竟上元佳节,盛京百姓都会在澜水边放些花灯祈福,这已是多年传统。他自己要开设宫宴不也是为了心安些么。
听到这里,聂瑜风便全然想起来了。
三年前,父兄和周珩都不在盛京,皇帝却要以替边关将士祈福之名设宫宴。她看着宴席上众人言笑晏晏,又想起父兄他们如今的处境,实在是觉得倒胃口,便借故离席。
没想到在矮墙边,遇到一位不知道是谁家的“少爷”正欲攀爬出去。
墙外有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才发现分明是一位女子。不过聂瑜风那日兴致缺缺,便也没有问过那人姓名。
这几日,与宫中那人对着干的事,她背地里都跃跃欲试。
不过要掉脑袋的除外。
要蹲大狱的也除外。
身败名裂的也要除外。
总之,那人以抚慰之名送来东西,她偷偷丢弃在库房角落。那人的车驾经过,她偷偷往车轮前扔小石子。甚至宫宴举杯时,她假意饮酒,实则全部偷偷倒在桌下的汤碗里。
所以那日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提醒了兰妃,还悄无声息地带她出了宫。
原来她当时说要见的,便是许令之。
“那便是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男人提起往事,忍不住面露怅然。
聂瑜风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女子坐在马车上有些拘谨、又时不时看向窗外的模样。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许令之来,这个便是兰禾当时豁出性命也要见的人。
许令之被她看得发毛,轻轻将脸转到一侧。
回程路上,她们二人还绕路去了澜水边,此时时辰虽晚了些,但人却一点也没少。
花灯入水,聂瑜风阖眼祈祷。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父兄、周珩以及其他将士能平安归来。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大义,因而也不希望他们因舍身取义而留名青史。这是她作为他们的身边人,最为自私又最为迫切的愿望。
“你呢?”她转身问兰禾,“你有什么愿望?”
“我同你一样,我也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安健康、顺遂无虞,这便够了。”
说话间,雪突然大了,江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打在二人身上,聂瑜风僵着脖子望向兰禾,恍惚间竟看见她鬓边已尽是银发。
只是雪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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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兰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