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钟杳杳出现在二人身后,她伸长脖子往内室一看,瞬间跌坐在地,原本蜡黄的面色刷地白了。
她哆哆嗦嗦地呼喊起来:“杀……杀人啦!”
二层另一间房里住着一名看着瘦弱的书生,他闻声赶来,连外袍也不曾披好。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么,他见到此情此景倒是稳住了身形。聂瑜风心底掠过一丝疑窦,可他已转身往外跑去:“钟掌柜,我去报官。你看好这二人!千万小心!”
钟杳杳坚定地点点头,视死如归般撑直身子,死死抱住聂瑜风的双腿不肯松开。
“放开我。”聂瑜风挣扎着试图脱身,可这女孩手劲却大得很。
“我不!”钟杳杳手上更用力了,勒得她双腿生疼,“我就知道你二人有问题!究竟为什么要杀人!我这生意日后还如何做得!”
说完便大哭起来,聂瑜风不知道如何安慰,只用眼神制止了正欲动作的周炎。
现下的状况还好控制,毕竟二人确实没有动手,可若误伤钟杳杳,那便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书生带着一名着黑衣的不良人快步走了上来。
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官府的人。
聂瑜风暗道不好,同周炎深深对望一眼。
那黑衣人渐渐走近,帷帽摘下,露出一张黝黑的、面蓄胡髯的脸。
“魏大人,怎么是你……”聂瑜风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魏临一眼,抬脚轻轻往周炎那边挪去,却被钟杳杳牢牢禁锢,只好认命般轻叹了口气。
“是你?”魏临定睛往她脸上一瞧,似乎是才看清这人的脸,“你怎么在这?”
聂瑜风思绪翻飞,略一思忖便有了说辞:“实在是不太方便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行!”钟杳杳大叫起来,“你二人认识?莫不是想要袒护于他?”
“住嘴!”魏临喝止她,束住聂瑜风的手,把她带到一侧,“我会抓着此人的,你们看好另一个,也算有功。”
钟杳杳无法,只得同那书生一起,一左一右站在周炎身边,将他牢牢抓住。
“大人救命,”来到角落处,聂瑜风作势要跪,“实不相瞒,今日我们在此,是受那位所托,不曾想竟出了这种事。”
“我无法判断你所言是真是假,还是先随我回公廨吧。”魏临拧过她手臂,将她往楼下带。
恰好此时又来了三名不良人,把剩下的几人一一抓了。
“抓我干什么?”钟杳杳高声道,“我是证人!”
“大人这样不合礼法!”那书生也随她应和。
“别咋咋唬唬的,在场所有人都不清白,要等武县尉同仵作来看过才能有数,”魏临扣在她双臂上的力道更重了,看了她一眼,又说道,“那便委屈各位了。”
一路奔波着来到监牢,聂瑜风浑身的衣裳已几乎湿透,布料黏在皮肤上,如同被网牢牢网住,不可稍动。
先前来这,是来找寻萦月的,没想到短短两日后,自己竟被关在这里。
她干脆仰面躺在牢房的地上,透过小窗口看外面的雨。
人虽困在这方寸牢笼,可她的思绪还在不停翻涌。
凶手一剑取了祝松首级,顷刻间便逃离现场,手段干净利落,绝非寻常人等。
而那瘦弱书生乍见身首异处的尸首竟不慌不乱,这也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左右人已死,这条线很难再厘清了。不过好在白日周炎提前派人尾随祝松,等出去后知道他的行踪或许还会有所依仗。
先前那番话,魏临虽不会尽信,但无论如何还是会派人去知会许令之的,现在时辰还早,也许明日就会有消息了。
就这般想着,她眼皮沉沉地盖下,身上的黏腻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比之前更甚,被大蟒活吞也不过如此。思考间,她很快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监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以及压低的说话声。
“喂。”牢门外传来有些熟悉的男声。
见她醒来,武进回身端坐到桌案之后,翻开卷宗,提笔看她:“姓名。”
“曲凤,”她艰难起身,靠坐在监牢墙边,“武大人请见谅,我身体实在不适,无法起身行礼。您要问什么便问吧,总之凶手不是我与我同伴。”
武进提笔写字,目光在她脸上滑过:“曲公子,两日前,你与宁王一同来这问过一名女犯的事。”
果然问了。聂瑜风面上不显,只拱手道:“武县尉好记性。不过也不算什么女犯,只是在解府遇到的一位女子,她帮了我许多,牢内寻不得此人。”
武进将笔搁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说说今日之事吧,你认识死者?”
“不认识。”聂瑜风干脆地回他。
“那为何偏偏选在他隔壁?”
聂瑜风直视牢外之人,面色坦然:“武大人,在下彼时确有差事要办的。原本为图清净想要入住尾房,谁知已经有人住了,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隔壁,店主可为我作证。”
“店主可不是这么说的,”武进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要办何事?”
“只是伪装罢了,”聂瑜风轻笑一下,很快地摸一把自己的脸,意图驱散汹涌的困意,“事关那位,不便透露。”
今日这是怎么了,脑中昏沉得厉害,一句话非要在舌尖打几个转才能说出口。
武进挑挑眉,不置可否,转头问魏临:“搜身可有所获?”
他身后的魏临上前一步回话:“回大人,二人身上并无凶器,衣物上亦无血迹。”
“说说当时情况。”武进冲魏临使了个眼色,目送他走出监牢,又提笔问起案件细节。
聂瑜风将她所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不过当然隐瞒了她找寻祝松的事。
“短剑?你可确认?”武进捕捉到关键的信息。
“基本可以确认。”
武进点点头,又问道:“也就是说,你一共听到两阵脚步声?”
“是。”
“先前在屋内的人一直没有离开?”
“不曾。”
“那便与店主所言对上了。”他轻轻点头,似喃喃自语。
他说先前在屋内的人,若是指祝松,何不直言死者?再加上店主所言……
聂瑜风心中总觉得此话有些奇怪。
她正想得入神,却突然有一阵眩晕袭来。
“曲公子?”武进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下意识撑住地面,想说无事,可眼前依旧止不住发黑,最后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听得牢门外传来一阵争执声。
她掀开眼皮去看,眼皮却重若千钧。
于是她干脆伸手掐住大腿,用力一拧,这一阵尖锐的痛总算把她从昏沉里拽出来了些,勉强看清监牢外站着一人。
来人身着黑色衣袍,身材高大,遮住外面的一豆灯光,面容却看不真切。
“胡昱?”她嘴唇翕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传宁王口谕,此人病重,我先带走了。”胡昱抬手指了指她的方向,冲身后的人道,“左右武县尉已查到端倪,基本与他无关。若真有事,再来王府拿他不迟。”
病了?她吗?她这身体似乎一日不如一日了。
聂瑜风晃晃脑袋,耳中却嗡嗡作响,听得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关节肿胀,不可稍动,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冷意。
“宁王愿意担保……”
聂瑜风再没能听清外面的人在交谈些什么,却见胡昱身后冒出两名小厮打扮的人,一前一后将她扛起带出了牢房。
周炎呢?她费力偏头去寻,身旁却并不见他的影子。她有些着急,可喉间只依稀溢出几声模糊的气音。
直至躺在王府温暖的马车里,她才稍微有些回神。
“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了?也是任务?”耳畔蓦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令之竟然亲自来了。
她挣扎着往声音来源望去,嗫嚅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你发热了。”许令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胡昱,快些。”他又高声嘱咐。
马车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聂瑜风却终于在这颠簸中昏睡了过去。
梦中,她只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衣带。她伸手紧紧拽住,却怎么也拽不回来。电光火石间,她突然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般惊坐起来。
烛光将周围映照得暖融融的,此刻她应是置身王府厢房,方才的胆战心惊如梦一般。
面前要替她更衣的小丫鬟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她的衣带。
“怎么了?”帘外传来许令之关切的声音。
“公……公子醒了。”丫鬟颤抖着声音回他。
许令之拉开帘进来,恰好见到对峙般拽着衣带两端的二人。
“我……我自己来换。”她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
“你自己可以?”
聂瑜风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令之命众人出去,内室只留聂瑜风一人。
她这才泄下力来,靠坐在床柱边,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衣带。只是实在无力,便用牙齿咬住衣角,一点点拽开。
最里面用来裹胸的白布虽已打湿,但好在并未湿到往下滴水的程度。
她左看右看,最终拿起床上的锦被,用内层紧紧裹住身体,将白布上的水吸干些,又将内层朝下放回床上。虽然还是粘腻,但也无其他法子了。
她换上中衣,又强撑着系上衣带。
一切都收拾妥当,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
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喉间的苦痛并未缓解分毫,反而因为一夜的发热更加肿胀。
室内静悄悄的,她强撑起身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昨夜的病来势汹汹,她一时晕了过去。不过好在衣带还是昨日自己系上的样子,故意绑在结里的发丝,亦好好地留在原处,她提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她挣扎着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公子醒了?”昨晚那名替她更衣的丫鬟瞧见她出来,快步上前来将她扶住,“大王让你醒了可去书房寻他。”
“现在是几时?”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发出锯木般的声响。
“巳时。”丫鬟回她,“公子可唤我如霁。”
“如霁。收拾好后替我引路吧。”
丫鬟留在门外,她独自推门而入。
许令之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他似乎已认定自己这个盟友,在她面前已是丝毫不装了。
他眼皮都没抬,神色如常地问道:“醒了?可还好?”
“劳大王挂心,已无大碍。”她拱手行礼,借此工夫,将他的神色细细打量了一遍。
还是从前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我那同伴……”她到底还是更挂心周炎的事。
“你放心,”许令之像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虽然昨夜没能一同保出来,但是牢头我已命人打点过,不会受苛待。只要武进查清真相,就可回府。”
聂瑜风垂在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松了松,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昨夜实在失礼,”她这才试探着开口,“不知我可有失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你几乎一路昏睡。”
“那便好。”她应了一声,可心中仍然悬着。
不知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