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不见 第40章 断线

翌日，她难得地纵容自己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看见熟悉床幔时，心中只觉恍惚。

不过，没时间容她多胡思乱想，只因今日还有要事需她去做。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一边唤春寻，一边往暖房走。

昨日睡前她收到周炎密信，说是在西市疑似发现军医祝松踪迹，今日可前去查验。

为能进一步确认，同时不至于打草惊蛇，周炎昨日从山上下来后便亲自前去尾随，如今已基本确认就是祝松本人，这才连夜急急来信。

她迅速收拾妥当，又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坐上马车往西市去了。

今日聂瑜风穿了一身绛蓝色衣袍，乍看上去同寻常人家的公子无异，走在西市街上不至于太过招摇显眼。

周炎站在一家毕罗摊前等她，手中还提着一只油纸包裹。

“这是给宛白姐买的？”她指指那个油纸包，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是，她最近就爱吃些甜食。”周炎见到她后快步迎上来，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嘴角，二人边走边闲聊着。

“周炎，恭喜你啊，要当父亲了。”聂瑜风侧身看他，笑得灿烂。

周炎和他的妻子宁宛白这些年携手走来，她都看在眼里，眼下好不容易才得了孩子，也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月份还小呢，才两月余。”周炎答她。

“女子孕期正是需要人看顾的时候，有些事暂时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吧。实在不安心的便给乌鹊，我已同他打过招呼。他孤身一人，又年轻力壮，正是该发展自己的时候。”聂瑜风沉吟片刻后又道，“侯府有几个嬷嬷先前看顾过我孕期的嫂嫂，到时我差她们去你府上，也好照应一二。”

“不必如此……”周炎本想回绝，可聂瑜风没有容他继续说下去。

“要的，”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这么多年，你和宛白姐同我、同周珩，都是如家人一般，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如今宛白姐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子，若他还在，只会比我做得更多。我其实还算亏欠你了……”

“……小姐不要这么说，这三年你待我一家不能更好了。”周炎换了称呼，面色动容，目光中闪过一瞬晶莹，顿了顿才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应下了。”

说完，就要俯身行礼。

聂瑜风赶紧摆摆手，叫他起身。

祝松眼下住在西市东北角一家名唤“杳杳”的客舍里，二人只消再拐过几条巷口便到了。相较西市热闹的其他地方，这边几乎已是人迹罕至。

“他似乎自进城便居住在此，除了偶然出门，几乎没日没夜地待在房中。”周炎边走边压低声音汇报。

“偶尔出门？”聂瑜风问道，却又不免思索起来，“他家中老小彼时按军功得了安顿，妻子亦带着孩儿再嫁，可是去看家里人的？”

周炎点点头道：“极有可能，不过他今日恰是一大早便又出了门去，我已令人跟上，夜间便可知他去往何处。”

“他那妻子庞微可是改嫁给了司农寺的华主簿？”

她抬头看了看西市上空有些阴郁的天空，似乎要落雨了。

“是的，华谆易。”周炎思索片刻后回她。

华谆易，聂瑜风在脑中将此人回忆了一遍。他家中还算殷实，官声也清白。庞微改嫁后聂瑜风着人跟过小半年，他夫妇二人和睦、琴瑟和鸣，未见家中有何问题。彼时鸮羽司初创，人手不足，祝松又下落不明，故而后面便只极偶尔才去探看一次，至今并无异常。

只是不知祝松是如何潜入华府，得见妻女的。

思索间，二人便来到了客舍门外。它坐落在一条有些阴暗的小巷尾，门头上挂着一块粗粝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杳杳客舍”四字。

这里说是客舍，其实就是一处两层的民居，粗略估算，一层应有五间客房。

二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入，可前厅却没有人在。

一楼光线不好，周遭的一切都灰扑扑的，似乎蒙了一层看不见的黑影。头顶的房梁上还缠着几处蛛网，看这境况，老鼠亦是常客。

不过厅堂的一张桌椅倒是收拾得一尘不染，应有人使用。

“有人在吗？”聂瑜风提高声音询问。

听见这边的动静，后院的门哗地推开，跑进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女来。

她身着粗布短打，衣服不甚合身，用腰带紧紧扎着。衣袖挽了几圈，卷在大臂上，随着她推门而入的动作，又滑了下来。

她一边挽袖一边出声招待：“二位是用饭还是住店？”

看样子她便是这客舍的店主了。

“你这儿还能只用饭？”聂瑜风听她这话，倒来了些兴趣。

“当然，不能用饭我还开什么客舍？”那女孩虽看着干瘦，可说话却是中气十足，“对了，我是这儿的店主钟杳杳，你们唤我钟掌柜就是了。”

聂瑜风看着这个同璇玑一边高的女孩，几乎失笑道：“钟掌柜，我二人住店，不过可否点些餐食送到房中？”

“没问题，请贵客放心，我已十七了，不是孩子。这里虽小，但一切都合官府规矩，您安心住便是了。只是……”钟杳杳歪头看向二人，似乎是在思考他们的关系，“您二位要几间房？”

“一间。”周炎开口。

钟杳杳闻言张大了嘴巴，不过又很快闭上。不打探客人**，是最基本的一条。

聂瑜风心知周炎这一句是要坐实二人这对奇怪“客人”的身份，便也顺势配合，看着那截向上延伸的台阶，红着脸有些娇羞地背过身去，低声道：“我们要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位置隐秘些。”

“那间已经有人住了。”钟杳杳干脆地回她。

聂瑜风心想：自己当然知道有人住了，因为那便是祝松在此的住处。

“可惜了，”她叹了口气，有些可怜般看了周炎一眼。

“那便退而求其次，选隔壁的房间吧。”周炎顺势吩咐。

“好。”名唤钟杳杳的店主取过铜钥，带着二人往楼上去了。楼梯吱吱嘎嘎地响着，载着三人一路延伸到二楼。

聂瑜风状似好奇地问道：“这些房间可都有人住？我想要安宁些。”

“二楼共五间房，加上你们住的，已有三间住了人。”钟杳杳回她，“除了那间尾房，另一间有客的和你们隔了一间呢，定是安宁的。”

聂瑜风满意地点点头，随她往走廊深处去了。

驻足在门口，她指指尽头那间尾房，又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钟杳杳：“这间住的客人不吵吧？”

“安静的，他平日几乎没有声响，贵客放心便是。”钟杳杳转动铜钥，打开房门，“您要什么吃食？一会儿我送上来，这周边的小食亦可代买。”

“你倒是会做生意。”聂瑜风跟着她进去，递给她一小串铜钱，“这是三日的费用，做两个你拿手的菜便是了，除了送饭，莫来叨扰。”

钟杳杳开心地接过铜币，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下了楼。

聂瑜风坐在仅有的一张床上，扫视一圈。

如她所料，这房间逼仄，只堪堪放下一张床同一张桌椅。墙面亦是薄得可怜，有任何响动都会被隔壁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眼下，祝松未归，因而二人还可轻声交谈。

“统领，”周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仔细查验过茶壶茶盏后，才替她斟了一杯茶，“可是要今日动手？”

“不。”聂瑜风伸手接过，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周炎见她如此，难免面露焦急：“我知你疑虑，只是现在此人已在我们掌控中。若此番放过他，日后恐不好再寻得，岂非又要三年筹谋么？”

聂瑜风沉默不语，他又继续说道：“这次我尾随他一路回京，他沿途一直躲躲藏藏的，不像是有人接应的样子。他背后之人说不定还未察觉他已离开掖城。”

“我没说过要放过他，只是害怕轻易出手打草惊蛇。”聂瑜风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茶水，“毕竟那人手段了得，我无法保证他对祝松行踪一无所知。”

周炎的担心不无道理，可眼下若是不能一次拿住这条直接相关的线索，其他的几条线查得再清楚也都只是虚的，包括许令之给的官文记载。

就在二人对坐之际，走廊里忽而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一直往隔壁那间屋子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阖上。

是祝松回来了。

聂瑜风同周炎双双闭嘴没再说话。

不消片刻，钟杳杳端着饭菜叩响了房门：“二位客人，饭菜好了。”

隔壁的人没有动静，但他们清楚，此刻那人定是竖起耳朵在听的。

故周炎利落地打开房门，接过钟杳杳手中的餐盘，只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小店主又去敲隔壁的房门，询问今日的饭菜要何时送。

“不用。”隔壁传来男子有些沙哑的嗓音。

“可今日的吃食我已采买过了，这钱不退。”钟杳杳又扬声道。

“好。”祝松又道。

钟杳杳闻言得了保证，便迅速转身，往楼下去了。

将饭菜一一验过，二人这才放心地吃了起来。

女孩虽然年纪不大，可手艺着实不错。聂瑜风食指大动，不由得多吃了一小碗。

一整日，隔壁都无甚动静，亦没再叫过吃食。

夜间，窗外雷声大作，她躺在床上半眯着眼，而周炎则靠坐在床边小憩。

大雨滂沱间，走廊上隐隐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二人瞬间惊醒，缓步移动至门边。

那脚步声掠过二人的房间，慢慢往最里面那间去了。

祝松人明明已在屋内，这脚步声却又是谁的？听声响，也不似钟杳杳的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尚未及反应，隔壁已传来短剑出鞘的声响。

不好！

周炎冲出去撞开隔壁的房门，只见房间窗户大开，一男子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

他的头颅似乎刚被人斩下，骨碌碌地打着圈，滚到聂瑜风脚边停下了。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将房间内映照得宛如白昼。

她清楚地瞧见那死者蓄了长须，满面惊恐、双眼圆睁，似乎死不瞑目。

而他右眼下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祝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