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之!”聂瑜风攀上死死扣在自己颈间的那双手,眼眶发胀,就要溢出泪来。
这双手玉指纤长、指骨分明,先前看在眼里觉得赏心悦目,现在嵌在喉间,却只觉喘息不得。
许令之双目发红,显然已完全失去意识。
脑中一片混沌,再这样下去实在不行,聂瑜风艰难地抬起手腕,袖箭已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轻了。许令之缓缓倒下,露出身后的乌鹊来。
“统领,到了。”他的身影隐匿在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不过他身旁的胡昱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还探在空中,似乎想拦着他,但是没成。
“多谢。”聂瑜风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胡昱在场,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起身下车,朝身后的二人道:“把他带下来吧。”
方才车内气氛焦灼,她竟没注意到马车已一路颠簸着来到了观复斋。
斋门口,云游方头发披散在肩头,身披外袍,俨然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不是说用不上师父我吗?怎的又急匆匆地来了,我看你也好好的,不是无事么?”
聂瑜风拉起师父的手,往身后一指道:“我无事,是他。”
身后,乌鹊和胡昱搀着已经昏迷的许令之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过来。
胡昱还不知道聂瑜风同云游方之间的关系,乍听之下难免面露迟疑,不知如何开口。
“无事,云道长是我师父。”反正许令之等人迟早会知情,不若今日就将此事捅破。
一来以示合作之诚心,二来若师父今日得救宁王,加上这救命之恩,日后若遇上什么事,才好“挟恩”。
“大王这是怎么了?”云游方一扫被人吵醒的不虞,堆着笑将人请进隔壁的厢房内。
“师父,”聂瑜风出声叫住她,将那两个皮包裹塞进她手里,“有问题的应是这两样物什,可究竟是如何作用的,不得而知。”
“这海棠我也闻了,但我无事。不知是独这酒盏有问题,还是……”聂瑜风没有再说下去。
“你是说二者共同作用?”云游方很快反应过来,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徒儿的脸上停驻片刻,这才启唇轻答,“知道了。”
聂瑜风识趣地闭嘴,二人相携往内室去,又恰好遇上往外走的乌鹊。他指指鸮羽司所在,便先一步离开了。
许令之正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嘴唇紧抿,双手依然死死握着。
“云道长,烦请您看看。”胡昱见二人进来,忙跨步上前,躬了躬身。
云游方摆摆手,踱着步子靠近了。
她立在床边,将躺在床上之人上下打量一遍,这才回到外室的一张八仙桌前。
她将两个皮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上,空气中瞬间便溢满了夜海棠那腻人的香气。
“这是引春散。”甫一闻到这香气,云游方便脱口而出,“顾名思义,催情的药。”
她随手拿起许令之的酒盏放在鼻尖轻嗅一下,又有了判断:“这是焚心,会让人失去理智。”
“可夜宴时那夜海棠就放在我二人中间,我亦闻了,怎会无事?”聂瑜风问。
云游方闻言不语,只再细而又细地嗅闻了一遍。
“因为这两药并不完整,各缺了一味,又各多了一味。”云游方道,“你先前的猜测不错,此多与彼少恰为互补,互为药引。你嗅到的只是一副不完整的引春散,故而你无事,他却有事。因为他还额外服用了不完整的焚心,两药多的那一味恰好补上另一药的空缺。”
她晃了晃手中的花枝,那股隐秘甜腻的味道再一次充斥在内室:“这花枝还在树上时便须以药涂抹,且至少提前七日才能渗入。”
这恼人的香气及其药效惹得房中几人心里发毛,一时皆掩住口鼻后退半步。
独胡昱上前,面色关切道:“云道长,不知主子这番需要如何医治?”
“我不会治病。”云游方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屋外走去。
“可……”胡昱急得抬脚追去。
没追两步,云游方便停了下来:“贫道只是略通些丹药之术。”
见胡昱愣在原地,她又道:“你主子的解药,我这恰好有一粒。只是……”
“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胡昱见事有转机,忙不迭地接话。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云游方半分没有被人看穿的窘迫,反而笑开来,在胡昱肩头重重一拍,“只是这药仅剩一粒,炼制又颇复杂,还需多种药材,我怕之后……”
胡昱跟在许令之身边这许多年,又岂是耳聋心盲之人,他很快便读懂了云游方的言下之意:“王府药材库里各类补药应有尽有,您尽管去取。若是没有,我们亦会想办法。”
“你能替你主子做决定?”云游方闻言眼睛一亮。
“主子性命为上。”胡昱说道。
“说好了便不许反悔,随我来取药。”云游方背着手,一步一晃地往外走去。
待许令之服下药时,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只留胡昱片刻不离地守在外室。
道观后院的小道上,聂瑜风慢悠悠地跟在云游方身后,终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宁王这便没事了?我瞧你给的也不过是一粒用陶瓶装的普通丹药。”
“你怎的同那近侍一样好骗,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性命危矣?”云游方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月华如练,落在师父有些花白的发顶,聂瑜风有些好笑地撇了撇嘴角,没再说话。
很快,二人便在后院一处厢房前停下。云游方朝房门方向努了努嘴道:“进去吧,千万别吵醒他。”
聂瑜风颔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摸了进去。
床榻间有一块小小的隆起。
再靠近些,可以看见那块隆起的轻微起伏。
聂瑜风轻轻掀开被角,将闷在其中的小孩“解救”出来。
许是觉察到原本凝滞的空气突然畅通,那孩子舔了舔嘴唇,又继续安睡。
聂瑜风虽有些不舍,但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后,还是转身回到了师父身边。
“好了,看也看过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吧,”云游方转身,打了个哈欠,“为师也要去休息了,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师父,”聂瑜风在身后叫住她,“这些年有劳你。”
云游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咧开嘴角干笑了起来:“多给你师父点金银比什么都好使。”
说完便转身融入夜色。
说谎。她方才明明瞧见师父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回到鸮羽司时,周炎、阿沛、乌鹊都围坐在桌前等她。
解府东窗事发时,阿沛借着官差查抄的乱象,随周炎一并脱了身。
“怎么还不睡?”聂瑜风打开门,一把拽下面衣,看见这幕一时有些错愕。
没人说话,于是周炎出来打起圆场:“方才听乌鹊说你受伤了,我们总归还有些收尾工作,便干脆在这等你了。”
“我没事的。”聂瑜风伸手赶人,“快去休息吧,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了。”
“还说没事,”坐在角落里的乌鹊幽幽开口,沿着桌边递过来一只铜镜,“看看吧。”
聂瑜风往镜中瞧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脖颈上此刻正布满狰狞交错的紫红指痕,可见许令之方才下手之重。而面上前几日与解西棠踢蹴鞠时故意撞出的瘀伤,也高高肿起,且随时间愈加扩散,青紫交加,看着异常可怖。
阿沛适时取出一只白瓷盒,用手指剜出一块润黄的膏药,替她涂抹在伤处:“可还有其他不舒服的?”
聂瑜风摇了摇头。
趁她涂着药一动也不能动时,周炎取出一沓厚厚的宣纸,铺在面前的桌上,开始复盘本次解府行动全程。无论是日后可以借鉴的,还是需要引以为戒的,都一一道来。
看着面前许多记录,聂瑜风两眼一翻便要晕过去,眉心也阵阵抽痛起来。
待到结束时,东方已经泛白。
聂瑜风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入睡的,只记得再有意识时,便是璇玑来唤她。
“你回来了?”聂瑜风见到她,猛地从床上坐起。
“是,武县尉连夜审讯,一夜未歇。又把我们女孩们安排在县廨住下,宵禁一解,便逐一送回了家。”璇玑回她,目光却忍不住在她颈间停留,“统领,你受伤了?”
“不妨事,只是看着严重。”聂瑜风一骨碌地爬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在山中好好歇息,听道长的话。”
见璇玑乖巧应下,她以极快速度收拾妥当,换上男子衣袍,往观里去了。
还好,许令之等人也只是堪堪收拾得当,准备告辞下山。
见她一路跑过来,他有些好笑地开口道:“昭岐?你原来没走呀?”
“宥安,我还有一事需劳烦,不知你可否带我去县廨一趟,我还有事需问武县尉。”聂瑜风也顾不上许多,开门见山道。
“正好我要过去,你与我同行吧。”
再次一同坐进马车,二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车轮轱辘辘碾过山间小路,颠得聂瑜风有些头疼。
“你脖子上的红痕……”许令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这都怪我。”
“无妨。”聂瑜风并未刻意遮掩,若他有心,日后便会记挂着这一遭,也好卖些人情。
“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她问。
“只隐约记得一些,我似乎极用力地掐了你。”他回。
“就记得这些?”聂瑜风追问道。
“可是还有什么?你只管说。”许令之如遭雷劈,定定地看着她。
“无事,就这些。”聂瑜风侧头去看窗外,山风吹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发丝。
有些事,不记得反而更好。
“昭岐,你有几丝头发没有束好。”许令之出言提醒。
聂瑜风闻言利落地把发簪拔下,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侧。她双手微拢,几下便将头发束于顶心。
做这些时,她无意捕捉到对面之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却蓦地想起昨夜,他帮她绾发时那手指的灼热。
见她动作顿了,许令之轻声询问:“怎么了?”
聂瑜风没说什么,只轻轻摇头,将那支和田玉翠竹簪子插入发中。
长宁县廨有些距离,快到午时几人才赶到,却恰好遇上即将外出的武进。
“一切可还顺利?”许令之问他。
“基本已经审清。”武进朝二人福身行礼,“昨夜还连夜去了解府别院,所有相关人等俱已归案。”
“武县尉可曾见过一名女子?”聂瑜风听闻他说起别院,便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开口问道,“她与我差不多高,身量纤细,面上隐隐有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
武进对她的插话倒是没什么不满,只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印象,不过你的描述颇为笼统,稍后让狱吏带你去牢中一看便知。”
他同许令之去了前厅议事,聂瑜风便随狱卒去了监牢。
“大哥,可是所有解府别院的人都关在这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逡巡,面色愈发凝重。
“都在这了,可有你要找的?”狱卒回她。
没有。
萦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