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许令之歪靠在聂瑜风肩头,双眼紧闭,眉心紧锁,不知是不是晕了过去。
还好刚才在院内二人并未做过多停留,否则按他如今这般模样,聂瑜风可无法保证能独自将他带出来。
正思索着,她目光落在小桌上的两只皮囊袋上。这种皮料结构细密紧实,能轻易将里面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两个袋子中眼下正分别装着一支解府的夜海棠,以及许令之今夜在宴席上用过的酒盏。
是胡昱被解府下人支开后,又趁众人往小院去时偷偷潜入取来的。他在夜宴现场仔细找寻过,又将物件一一比对过后,才发现这两样东西似乎并不简单。
聂瑜风不懂药理,故而不敢轻易判断是什么。
先前许令之面色潮红,目光迷离,且解崇禄目的昭然若揭,因而她便顺势猜测他中的是催情类药物。可现下却发现,他除了情动的反应外,还呼吸急促,双手紧握成拳。
“乌鹊,”聂瑜风俯在窗边,轻唤一声赶马之人,“去山上。”
乌鹊应下,调转车马,往坐忘观去了。
师父最善研究药理,尤其对这些“歪门斜道”的东西,她几乎是了如指掌。
此刻时间已过宵禁,马车在空荡的大街上一路疾行,实在太引人注意了些。
因而免不了要受巡防的金吾卫盘查询问,只能靠胡昱拿着宁王的金鱼符,同提前申领的夜行公牒一并出示,这才勉强一一应付下来。不过明日坊间定然又会多些关于这位宁王的流传就是了。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便来到了清源山地界。山中更深露重,夜风顺着未封紧的窗户呼啸着灌进车内。
聂瑜风冷得打了个哆嗦,一直没动静的许令之却在这时突然动了,他抬手就要去脱自己的外袍。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清楚,这是药效要发作了。
聂瑜风力气小,又加上心中那道所谓“男女大防”的阻隔,手忙脚乱地比划半天,自然是一下也没能拦住。
水蓝色的外袍兜头盖下来,上面还带着男人灼热的体温,方才那一丝丝寒凉瞬间消散。
不过她实在不敢直接将这外袍盖在身上,于是便小心地取下外袍叠好,轻放在膝头。
就她叠衣裳这么片刻的功夫,他竟连最后一件衣裳也要剥去。想到到那时便也没有什么防不防的了,她只好眼一闭心一横,伸手死死抓住了他乱动的小臂。
许令之力气不小,虽费了些劲,却还是很快挣脱了出来。
见他中衣领口已然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块胸脯。
聂瑜风没法,只得俯身紧紧抱住他作乱的手臂,嘴上开始寻些话头转移注意:“宥安,你可还好?”
听见自己的名字,许令之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清冷的月光从他眸中经过,再映照出来时已是全然的热烈——这是万万不可能好了的。
不过好在他双手确是没再挣扎,只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昭岐,”许令之突然开口,嗓音已是沙哑非常,“作为男子,你是不是太瘦了些?”
聂瑜风一时怔愣,在脑中飞速回想相识以来的点滴,生怕自己何时不慎出了错漏。
见她不语,许令之赶忙解释道:“今夜与你在那厢房中逢场做戏时,我才惊觉你竟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
药物作用,他说话已有些力不从心:“若你次次任务都需这般劳心劳力的,还是强壮些才好。”
“你说得有理,”聂瑜风见他都这么说,自然也顺着台阶下了,“不过我们鸮羽司行事时,还是纤瘦更隐蔽些。”
许令之闻言沉默,在药物作用下,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这个话头被轻轻揭过,二人没再说什么,此刻车内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而许令之身体的反应,在这片寂静中似乎更大了。
他有些痛苦地靠在软垫上,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了?”聂瑜风关切地问他。
“似乎……似乎是……”他喉间已再挤不出半个字眼,眸中泛红。
几乎是瞬间,朝她靠过来。
聂瑜风被逼至车厢角落,只得一遍遍地唤起面前之人的名字,以期盼能召回他走远的意念。
可显然,她失败了。
她突然意识到方才此人那副从容自持的模样,许是猛烈药效下的艰难伪装。
在离她一尺处,他停了。
可马车突然一颠,原本就没有支撑的男人朝她倾覆下来,她只堪堪侧身躲过,可肩头却被他滚烫的额头重重抵住。
男人呼吸急促又粗重,灼热的气息一下又一下地吐在她身上,隔着一层衣料也烫得她头皮发麻。
聂瑜风试图将他推开,可双手碰到他几乎**的肩头时,却如同触到一块烧红的铁板般瑟缩了一下。他身强体健,自是岿然不动,可她手臂无力招架,只好先败下阵来。
她暗骂一声,索性收了力,转而扣住他手腕的一处穴位。这招原是师父教她防身用的,可让对手手臂瞬间泄力,到关键时刻不至于太过被动。
谁料他却只是闷哼一声,抵着她的额头却无半分松动。相反,他顺势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得更近了些。
他力道大得似是要将那细腕生生捏碎。
“别动……你身上凉。只有靠近你的时候,我才好受些。”许令之双眼迷瞪,口齿模糊。聂瑜风甚至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抱着的是谁。
聂瑜风吃痛挣扎,从齿缝间艰难挤出一句:“许令之,你若弄伤了我,我就不再帮你了!”
此话奏效,一直禁锢她的手指终于微微一松,她也便趁着这空隙抽出手来。
重获自由后,她即刻便抄起桌上的茶壶,可在动手之前还是犹豫了。看着许令之眼下痛苦的神情,她终究还是没有泼出去,而是将冰凉的壶壁贴到了他的后颈。
许令之浑身一颤,随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总算安静了下来。
聂瑜风没有说话,只缓缓转动茶壶,让他后颈能更好受些。
见男人久无动静,她抬眼去看,恰好撞进他半睁的眼中。
那双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溃散,奔涌而出的,不是情动,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狩猎般的兴奋。
方才渐渐显露出的端倪直到此刻才得以印证,那便是他中的药里,不只有催情的成分。
聂瑜风心下一沉。
催情之药至多引人糊涂行事,可若是掺了能乱人心智、惹人暴戾的药物,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了。药效叠加,轻则自毁,重则伤人。药性过后,余生痴傻癫狂者,更比比皆是。
难怪解崇禄便这么确信自己已经死了,原是有此药相助,再加上解西棠提前在她身上留下的瘀伤……
那宁王便活脱脱是一个杀人凶手了!
药效不能再继续发作下去了,意识到这个,她终于有了动作。
“乌鹊,再快些!”她扯着嗓子扬声催促道。
车帘外,乌鹊没有吭声,可马鞭声响划破宁静,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带来的震动亦陡然加剧。
感受到马车移动,许令之又无端挣扎起来。他猛地翻身,聂瑜风来不及躲闪,后脑重重磕在车壁上。她眼眶发酸,几乎淌下泪来。
疼痛尚未褪去,他的手已摸索着攥住了她的衣襟。
“不要走……”他呢喃,声音哽咽。
聂瑜风被拽倒时,脸颊几乎贴在他胸口。
如擂鼓般的声响从那片滚烫的皮肤下传来,她顺势去摸他的脉搏,跳动得几乎没有停顿。
太快了。
因为二人这个交叠的姿势,她得以听见他喉间溢出的,一声又一声压抑破碎的喘息。
他在忍耐。
意识已经脱缰到这步田地,他竟还能克制。
许多年前,她曾在鬼市见过一次吸食五石散的人,那人举止已至癫狂,任由药物将自己踩进泥里,为奴为婢也甘之如饴。
所谓意志,在如山倒的折磨面前不过是一张湿透的薄纸。
纸张柔韧耐久,可痛苦力透纸背。
于是她不再挣扎,放软了声音哄道:“宥安你放手,我就在这。”
听到这话,一直攥着她衣襟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紧到聂瑜风耳畔都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双手亦是止不住微微颤抖。
“你松手。”她又重复了一遍。
还没等她说第三次时,他忽然睁开了眼,总算有了动作。
那双眼眸里已经没什么神智,眼神涣散,眼底却赤红得骇人。
他开口了,嗓音却沙哑得厉害:“走。”
只有这一个字。
他随即松开了攥着她衣襟的手,转而用力推了她一把。
那力道很大,几乎瞬间将她整个人撞去了车厢另一侧。肩胛骨磕在硬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走。”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在赶她走。
聂瑜风靠在车厢壁上,肩背的钝痛片刻不停,可她却顾不上这些。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把十指扣进车板的缝隙里。有几个指甲大概已经翻了,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试图用一种疼痛来战胜另一种,可注定不可能成功。
“走开。”他又重复了一遍。
聂瑜风没有动。
她大可以一走了之。若是此刻让乌鹊停车,又掀开车帘跳将出去,她能在三个呼吸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可以在他出手之前就用袖里针制住他,她有这个本事。
可她没有这么做。
她选择重新靠了过去。
“我不走。”她注视着面前的那人,平静地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许令之浑身一僵。
下一瞬,他扣在车板缝里的手指都渐渐地松开了,留下了一地有些斑驳的血痕。
在他抬头时,聂瑜风却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方才挣扎着说出让她“走”的话,似乎用尽了他那最后一丝气力。他眸中的清明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然的、毫无知觉的黑暗。
似乎立刻就要将她吞噬。
她来不及后退了。
许令之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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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脱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