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还是决定来寻我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却稳稳地穿透了黑暗中潜藏的隐秘。
聂瑜风心下一横,大跨步上前,终是将心中所求一一道出。
这解府的棋局远比她想象中更大,又是如此迫在眉睫,只她一人定然无法带所有人全身而退,故这一次她决定给自己选一个同盟者。
待她商议好一切,从许令之那里出来时,启明星依旧高悬檐下。
倦意沉沉地压下来,可她还得强撑着精神再去东院一趟,将方才她与许令之的计划及鸮羽司的行事,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周炎。
明日夜宴,势必要一鼓作气救出众人。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要安全地出去。
回到自己被关押的海棠院,已是寅时。窗外宿鸟扑簌着振翅起飞,东方隐隐泛出一丝青色,天就要亮了。
她将房中的一切恢复成离开前的模样,才终于躺进床幔间,如昏倒般沉睡。
第二日一早被唤醒时,她竟有些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直至看清面前秋风的脸,才幡然醒悟。挣扎着起身后,她依旧没有再见到秋风以外的任何人。也即是说,偌大海棠院中,只有她二人。
秋风今日有些奇怪,只一味地催促她快些收拾齐整,此外便没再多说一句。在镜前替她梳妆时亦是心不在焉的,甚至将黛粉涂抹到了她唇上。
聂瑜风在镜中瞥见身后之人波澜骤起的眼神,心下疑惑。可再看去时,那人终于还是敛了心神,重新替她梳妆。
待一切收拾妥当,秋风便带着她往后院方向去了。那处炊烟袅袅,似乎是解府厨房。这解府眼下的行事,她实在琢磨不准。
愈是靠近那处,聂瑜风愈是心如鼓擂。
阿沛现下不知是不是还在那儿。
就这般忐忑地进入厨房主院,便瞧见许多下人在此紧锣密鼓地忙碌着。各色名贵食材就这样随手堆在食台上,几处灶台亦不停歇地燃着薪火。
“秋风姑娘今日来此是有何事?”一名面盘圆润的中年女子搓搓双手,笑脸迎了上来,目光在聂瑜风身上逡巡了一番,才开口道,“您身边这位贵眷是?”
“大胆,见到主子还不下跪?”秋风蓦地提高嗓音,引得周边之人纷纷侧目过来,“小姐仁善,此番是要来看看你们为夜宴准备得如何了。你们自己顾好自己手中的活计便可,不许偷懒啊。”
厨房中的人见状纷纷俯身行礼,后又继续专注起手中的工作来,而秋风则带着她在院中四处走看,还时不时同她介绍着。
解府的下人其实心中亦在好奇,这深居简出的小姐不知长成何种模样,故而一边低头劳作,一边悄然抬头看她。
聂瑜风的脸藏在面纱之后,见此情景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解老爷是要这些下人都记住她的模样,东窗事发之时才好指认啊。
“哎哟,”身后的秋风突然急急地捂住腹部,招手唤来先前那名中年女子,“吴妈妈,快,寻个人来替我,我腹中急痛,眼看着是坚持不得了。”
说完她便抬脚往外跑去,留聂瑜风同吴妈妈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那边那个新来的烧火丫头。”她朝角落略一招手,灶台后便露出一个面色有些脏污的脑袋。
聂瑜风打眼便将她认出——是阿沛。
她这解府小姐品性如何,众人不知深浅,亦不敢试探,故陪她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新来的人头上。
久别重逢,聂瑜风心中欣喜,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见少女快步来到她跟前,却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倒是很符合她如今假扮的身份。
阿沛竟是有些瘦了,想来在解府这几日过得并不会太好。思及此,聂瑜风心中难免泛酸。
“你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便陪小姐四处看看吧。今日伺候好小姐,以后有你的好日子。”吴妈妈随手一指,又匆匆行礼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夜宴在即,想来这后厨确是离不开人的。
阿沛有些木讷地点点头,抬手引聂瑜风在院中继续参观。
走到无人注意的暗处时,她才悄悄戳了戳聂瑜风的手臂。
聂瑜风回头,对上她那双乌黑的眼眸,报以一个宽慰的眼神,她二人间无需多言。无论如何,平安便好。
就在这时,她忽地听见,后院的篱笆外似乎传来几句压低的争执。二人四目交汇,悄然往那处靠近,恰好瞧见秋风与一婆子正在拉扯。
“……好婶子,你便让我去这一回吧,我姐妹二人许久未见了……”说话间她便俯身要往地上去跪。
“秋风你这样就是折煞我了,赶快起来。”那婶子蹲下身来扶她,但却不曾松口半句,“不是我不愿意相帮,实在是那地方看管甚严啊,根本无法带生人进去的。况且上面也不许我们同姑娘们打照面,饭菜至多只送到门口,实在爱莫能助。”
那女子见秋风实在恳切,便又说道:“你在这求我,不若去问问棠姑娘,她说话比我老婆子可更有分量。”
秋风哽咽着回她:“我就是这两日如何也寻不到她,这才来寻你,好婶子……”
那婶子没等她将话说完,便狠下心,终于还是甩掉了秋风紧紧攀在她身上的双手。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一般四处张望,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风被留在原地,只能强撑着站直身子,止不住地掩面啜泣起来。
聂瑜风见她这样,心中一时动容,不过亦瞬间心生猜测。如此看来,秋风的妹妹极有可能也在东院。
这解府若要用这剜人心口的阴毒手段,想来定会先从府中相熟下人的家眷里寻人。
可若是如此,先前周炎查到的,可是失踪之人皆是家中有人报过官。
既是秋风主动送妹妹入府,家人又怎会报官?
除非……她心中停顿片刻。秋风与妹妹并非一先一后入府,而是姐妹二人同时落入解府。
因此恰恰相反,秋风才是那个以小妹性命威胁着,留在解府办这诸多腌臜事的人。
姐妹一同失踪,于是家中人急着报官,这才合理。
来不及细想,那边秋风已拭干眼泪,往厨房院中走了。
阿沛带着聂瑜风快步回到后院,假装在瞧架上晒着的卤鹅。
“小姐,走吧。”秋风远远地便在喊她。待走近时,聂瑜风清楚地看见她有些红肿的双眼。
她走近,朝阿沛微微颔首,三人沉默着回到后厨最忙碌的地方,秋风这才又开了口:“吴妈妈,小姐先要的透花糍可做好了?正好一并取了回去。”
“好了好了。”吴妈妈递来一只精致的食盒,俯身相送。
秋风接在手里,出了后厨,却并没有回海棠院去,而是带她去了另一处。
脚下这小路的去向聂瑜风心中有数,正是通向许令之那儿的。
此时宁王院中,胡昱正站在主屋外,伸手拦住二人去路:“大王吩咐过不许打扰,二位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秋风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大哥,劳烦你通传一声,是府中小姐来为昨日园中之事赔罪了。”
胡昱抬头看了聂瑜风一眼,眼中无波无澜,不过还是转身进屋去了。
不消片刻,他便又出现在视线中,朝这边招招手:“进来吧。”
聂瑜风抬脚进入房中,可秋风却被他堪堪拦住:“这位姑娘还是与我一同在此地等候更妥当,主子们自有主子们的要事。”
秋风闻言,眼珠子微转了一转,冲屋内的聂瑜风使了个眼色,警告意味不言而喻:“那我便在这廊下等着罢。”
聂瑜风朝她颔首,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独自一人往屋里去了。
绕过主屋的外间,才来到会客茶室。屋内屋外,只是一墙之隔,室内的声音应当清晰可闻。甚至茶室的窗户也微开了一条小缝,在廊外的二人只要刻意寻些角度,便能将室内尽收眼底。
茶桌在远离窗户的一侧,许令之背朝窗户而坐,留给窗外人一个模糊的背影。
“请坐吧。”他端坐着,随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聂瑜风朝他扯出一个了然的笑,却抬脚直直地坐在他身侧。
既要做戏,何不做得更精彩些。
许令之倒是没什么讶异,只侧开身给她让了一个身位。
她坐下后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打开,里面是一碟子精致的透花糍。
这透花糍乃是用糯米糍包裹灵沙制成,坊间的多无形状,而贵人家会用模具压出花朵形状。左不过一些牡丹、荷花样式,可今日的这份是海棠花状。
二人对视一眼,才各自抬手取出一块。
“倒要多谢小姐送来的这糕点,正是我最爱吃的,”许令之说着,轻嗅手中的那块,却并未咬下,“小姐心善不计较昨日之事,倒叫我无以为报了。”
聂瑜风笑着朝他摇摇头,亦俯身嗅闻起自己手中的这块。糕点除了寻常的米香外,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她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但再明显不过的是,此香有异。
想来许令之亦是发现了,这才不曾真的咬下。不过她还是抬头,用眼神示意身侧之人,此物不可食用。
谁料那人竟俯身靠近,坦然地直视她的眼睛,笑着咬下她手中的那块。
“小姐手上的这块,似乎更好吃些。”他回到原处,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的暧昧。
聂瑜风的耳根忽地泛起红晕,但抬眼瞥见廊外远远站着的秋风,心下又如豁出去般,抬手用帕子替许令之拭了拭唇角。
男人脸上的笑意不曾减淡,依旧低头注视着她。
她忙侧开脸去,借着他身体的遮掩,用手沾上杯中茶水,欲在桌面上写字。
身边之人察觉到她的意图,顺势挪了挪身子,伸手虚虚揽过她的肩,将她的动作全部遮盖。
聂瑜风身体骤然一僵,抬首却对上许令之更为坦荡的视线。是啊,如今她在他眼中是男扮女装的曲昭岐,这样的动作,并不算越界。
“怎么了?”他用嘴型问道。
聂瑜风摇摇头,继续写道:“可有不适?”
身后之人的呼吸此刻正浅浅地吐在她颈侧,那股清浅的皂角味亦混着茶香一并涌来,让她心中无端生起丝丝痒意。眼下感到不适的人恐怕是自己才对。
她还未如何,许令之便“唔”了一声,状似尝到了什么甜头般笑出声来。
他笑着,揽在她肩上的手却顺着肩头往下,直至轻搭在她另一侧的手背上,松松地将她揽在怀中。远远瞧着,不过是寻常情人间的亲昵姿态。
可聂瑜风耳中却因此嗡鸣,周遭其他声响如潮水般褪去。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许令之似是有所察觉,贴近她耳畔,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便退回原处。
声音随着他的退开重新涌入耳朵,她这才渐渐平复心绪。直到此刻,聂瑜风方后知后觉,他刚才说的应是“还未”二字。
二人就这般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是聊天,其实主要还是许令之在同她逗趣,她依旧不曾张嘴说话。毕竟秋风此刻便在廊外,她还是继续装哑便好。
不过她时不时借着男人的遮掩,手沾茶水在桌上写字,交换信息。
直至日落时分,廊外传来秋风的轻咳声,其中催促之意不言自明。聂瑜风再抬头看了许令之一眼,除了因天气升温而双颊染上的一丝薄红外,他的身体似乎并无异样。秋风又轻轻咳嗽起来,已是今日的第二回了,她只好起身告辞。
回海棠院的路上,二人又一次经过那片香得腻人的海棠林。
“你倒是会享受。”秋风张嘴呛了她一声。
聂瑜风未作反应,反而惊觉糕点中那熟悉的香气来自何处。
便是这里了,这海棠林,定然有问题。
许是夜宴将至,这一夜秋风破天荒地宿在她耳房内。眼见着她睡眠似乎轻浅,聂瑜风权衡之后便没再离开。
第二日白日里,更是无人来找她这个突然冒出的小姐麻烦,而秋风依旧是不离她身地监视着。
聂瑜风竟就这般在院中静坐了一日,心中将夜宴的每条路线反反复复地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夜幕降临,她才缓缓起身,仿若刚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解府的灯笼一只接一只地高高挂起,她坐在镜前,等待着秋风替她点上最后一抹唇红。
薄纱掩住面容,夜宴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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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