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许令之蓦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椅子上拉起,聂瑜风见状心下了然,配合着轻点双脚,与他一同快速退入内室。
门上层层帷幔落下,如丝瀑般将他们包裹其中。直到她后背抵上帷幔后的木隔扇,便是动无可动、再无退路了。
廊上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晰,来人似乎停在门口,正准备往内张望。
此刻,他与她几乎面对面地贴在一起,不敢稍动。
“谁在那边?”走廊尽头忽地传来胡昱压低的嗓音,那人闻声快步离开了,而胡昱亦抬脚去追。
屋内,帷幔堆叠,缠绕在二人身侧。
聂瑜风不需抬眼,便能看见许令之起伏的胸口,于是别开脸不再去看:“大王这样做不怕打草惊蛇?”
“我这招名唤敲山震虎。”他低头解释,清浅的呼吸拂在聂瑜风侧开的脖颈处,“若是何人都能近我身,那还了得?解府的人也不会相信我身边会毫无守备,胡昱去追才合常理。”
“也是,你身边没人看顾才是反常的。”她从纠缠的帘幕中挣脱,匀了匀呼吸。
许令之抬手替她撩起堆叠的帘布,一同从背后绕了出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好在不一会儿,胡昱便轻叩房门,推门而入。
“大王、曲统领,”他进来后先是俯身行礼,“方才那人已经听从您的安排刻意放走了。”
许令之点了点头道:“免礼,今日你在暗中勘察解府时,可发现有什么地方看管比较起来更为严密的?”
胡昱思索片刻道:“符合您条件的大约两处院落,一处在西侧海棠园附近,还有一处便是东院。”
“海棠园附近那是关我的院落,那东院便是……”聂瑜风没有将话说完,只是同许令之对视一眼,二人便心中有数了。
她又开口问起别的:“胡近卫可曾见过一个老婆子?年纪很大了,且在府中地位应不低。”
若是胡姥姥不曾出现府中,那万事都还好说。
“我是今日随大王一同来的,不曾见过,不过解府偌大,没留心到也是有的。”
“无妨。”
胡昱汇报完情况,又退回了廊外,显然许令之给他安排的任务重心并不在此处。
屋内重归寂静,聂瑜风看向身侧之人问道:“夜宴之事,大王您有何高见?”
“将计就计、顺其自然。”许令之只回了短短八个字。
这几个字说出来甚是轻巧,可若落到实处,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万钧。
聂瑜风望着眼前这个时时处变不惊的男人,终于还是开了口:“你的将计就计,需要我来做些什么?”
“你只需继续扮演好解家小姐的角色,按部就班行事即可。”
聂瑜风继续道:“你定已暗中调查过解府,那有何疑点?不知可否提前告知于我,我也好有些准备。”
许令之颔首,启唇答她:“就我所知,这解崇禄的夫人身体抱恙已久,府中一应事务皆由管家一手操持,至于他是不是有何来历,现下还不知道的。”
他说完微顿了一下又道:“这解府似乎只有两个女儿,无有男丁。”
两个女儿,若被她顶替身份的人算一个,那便还剩下一个,为何先前不曾听闻?解家夫人同那个女儿不知是何秉性,还需小心行事才好。
“不论如何,你的安排我记下了。”她敛眸起身,语气中听不出是深是浅,“今夜我还有一处要去,这便告辞了。”
“你可是要去东院?”许令之问。
聂瑜风并未否认,她既肩负使命而来,原本就该去探一探虚实的。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偏偏对面之人是许令之,轻易便察觉到了她这转瞬般的停顿。
他望着她,忽而开口道:“昭岐,你为何接下这差事?”
他没有说鸮羽司,而是说“你”。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决定接下此事的不是什么情报统领,而是你昭岐。
是,旁人之事理应是和她无关的,更何况这事做起来于复仇无益,于她来说更是危险。若论利害,徐三跪地恳求之日,她便该转身就走,当作从未听闻的。
可她没有,如今在许令之面前更是因此回不出什么话来。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心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干脆抿了抿唇,转身向外走去。
“昭岐,”就在此时,阴影中的人又出声将她叫住,“见不得人受苦亦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身在其位,不必事事都铁石心肠。”
聂瑜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摆摆手道:“你不必说了。”
“可我说过的,”他说到这时停了一停,终究只再添半句,“若遇难处可来寻我。”
她闻言回身直视那人深邃的眼睛,还是没再说什么,翻身跃入黑暗。
夜风吹得府中海棠树的叶片沙沙作响,她在解府的屋宇间快速穿梭,很快便循着方向来到了东院。
风灌进衣领,夏夜的微凉随之渗入后颈,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所有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解府一片漆黑,这里亦不例外。
她躲过院外巡查的府丁,双手一攀,便爬上了主屋的屋顶。
璇玑在哪间屋室她无法快速预判,但是可以确定的是……
她目光在屋顶穿梭,终于锁定了一处夹角。悄然靠近后,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预想中的人。
此刻,乌鹊正背靠在屋脊上闭目养神。
为防突然出现吓到他,聂瑜风先朝他的方向掷出一枚树叶作为提醒。
树叶晃晃悠悠,飘落在他脸颊,这几日几乎是连轴转的人一睁眼便看见已然失去下落的统领。
他眼中闪过惊喜,嘴角瞬间在脸上咧出一个有些夸张的弧度。
聂瑜风见状快步迎了上去,打手势示意自己无事。
乌鹊也打着手势回应她,大致意思便是璇玑在身下房中,一切无恙。
聂瑜风颔首,凑到乌鹊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问他可已探知东院府丁的轮值情况。
乌鹊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嗓音,又结合了几个手势才把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东院值守甚密,府丁隔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夜间间隔三个时辰换岗。而那几个抓来的女孩都被关在各自的房中不许出门,门窗尽锁,且每房门口时时有人把守,几乎是铁桶一般。
这几人的看守比自己那处严密得多,这也说明解家要用这六人做的事是不容有失的。
思及这点,聂瑜风心下一沉。若是只靠鸮羽司众人,恐怕无法轻易将几人救出。
暗探们虽各有所长,但要是真面对正面冲突,胜算并不会很大,况且她也不愿他们以身犯险。
她起身,快速从屋顶处将整个东院都绕了一圈后,心口愈发沉坠。
此事恐怕还需再做计议。
回到乌鹊身边,她又悄声问起这几日可有什么其他人来过。
“有一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孩来过,”乌鹊沉吟片刻后回答,“起初我以为是他们抓来的另一名女孩,但看着不像,她来去自如的,根本不受约束。”
看来是西棠来过,显然她在这解府地位并不低。
她又问:“可有一名老妪来过,看着年纪很是大了。”
“这倒没有,我同周炎哥一直在这处轮换,不曾见过。除了送餐的丫鬟和看守的府丁,这几日就来了那女孩一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胡姥姥还未进院,女孩们应暂时不会有危险。
就在她思索时,周炎身披夜色,出现在院墙上。
应是他二人换班的时间到了。
这解府东院的屋顶真是好热闹,聂瑜风想到这,方才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统领,”他就比乌鹊沉稳得多,见到她也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五湖林鸱来信了。”
周炎解释道,他的夜鸮给聂瑜风送信时去而复返,再结合云老那日回司所言,他便猜测聂瑜风是提前到解府来了。原想稍后去寻的,没想到竟在此遇见。
他怕聂瑜风被看管着不方便出声,将内容写了下来。她颔首,接过周炎递来的那张纸条。
借着月光扫过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解家有女溺水亡故,对外却只道深居简出。另有解家人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举家入京实为求医续命。”
“病入膏肓”倒是对上先前许令之所言,解家夫人身体恐怕不好,难道她是需要药引之人?
所谓“有女溺亡”,便也正对上她现下假扮的这个身份了。
这些在五湖地区都算秘事一桩,那在盛京更是鲜为人知了。
三人目光交汇,心中皆有了猜测。
“夜宴之日等我安排。”聂瑜风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看了楼下的房间一眼,便同二人告辞往海棠院去了。
飞身在解府的檐上,她脑中反复回想起纸条上的几行字。连日来的疑点慢慢拼凑,她脚步也渐渐慢了。终于,她停在一处,轻轻阖上双眼。
方才离开时,许令之说的那句话不知为何又翻涌上来。
半晌,她如下定决心般睁开眼,调转了方向。
翻窗进入内室时,她抬眼对上那个气定神闲坐在桌边的身影道:
“宥安,可否相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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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