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迈着小步朝她靠近,脸上又扬起前日里在解语阁内朝她展露过的、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妹妹实在是太不小心了,害得姐姐遭此劫难。”她抬手抚上聂瑜风高高肿起的左脸,面露些许不忍道,“姐姐你莫不会怪罪我吧?实在不消气,我也愿替姐姐受这一下的。”
聂瑜风闻言心中冷笑一声,并无什么表情。
话还没说完,西棠的指尖便顺势向下,摸索到了她的脖颈处。
万幸昨夜师父拔针之后将针尖留在了原处,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西棠冲镜子中的她扯扯嘴角,凑过来轻声耳语道:“姐姐该累了吧,睡一觉休息会儿。待你睡醒,好戏便要开场了。”
聂瑜风闻言抬眼与镜中之人对视,却恰好看见女孩因兴奋而瞪大了双眼。她掏出一块同上次一样的手绢,极快速地捂住了眼前人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顿觉天旋地转,仍有一瞬的失神。
不过好在她提前服下了师父给的药丸,药效很快便发挥了作用,所以在众人合力要将她抬上马车时,她便已悠悠转醒。
此番与上次不同,她眼上不曾蒙着布条遮挡,要么是药下得够足,不担心她会中途转醒;要么是将死之人,就算被看到也无甚关系了。
聂瑜风浑身软绵绵的,如同一具任人摆布的木偶被随意弃置在马车上。西棠跨步上了马车,在她身侧的位置坐下。
从声音判断,眼下车上除了瘫倒在地上的聂瑜风,应还有西棠、秋风及画扇三人。
马车行至半路,西棠终于开口叮嘱:“这几日一定要看好她,夜宴虽还有两日,但是宾客们已陆续到了。要能让人远远地瞧见她,但除了我们的目标外不许任何人近身。”
“是。”秋风应下。
“目标”一词令聂瑜风心头一紧,看来这回她便是要做解府的鱼饵了。
共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想来真正的解府这就到了。
聂瑜风被人扛在肩头,下了马车。
方下车,便有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她悄悄眯起一只眼睛打量着周围,眼下她身处一处开阔的庭院,院内种满了海棠,眼下尽数开了花,花团锦簇、好不热烈。
海棠花因香味寡淡,在民间素来便有“海棠无香”的说法,可眼下空气中的花香却甜到发腻,实在是事有蹊跷,教她不得不多留心些。
被扛着走了没多久,她便被放在一张极柔软的床榻上,身下应是锦面的被褥,触手生凉,便是寻常侯门中也少见。
而后她听见西棠的声音在床幔外响起:“她应当快醒了,待她醒来引她去花园,是时候该放饵了。”
“是。”
西棠走后不久,聂瑜风配合地睁开了双眼,面上带着刚清醒过来的迷瞪。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窗外隐隐还能看见稍远处的几点灯火。
“你醒了?”秋风推门而入,端来一碗汤药唤她服下,说是喝下去上身便能略动一动了,不至于被人看出破绽。
她盯着聂瑜风饮下,什么也没同她解释,又递来一块面纱,唤她遮住脸上的淤肿,随后便遵照西棠的指示带她往室外去了。
“你在这最好老实点,莫乱动乱走,否则你妹妹和你都性命不保。”她压低声音威胁着,“不过,若能讨得那人欢心,你和妹妹也会好过些。”
聂瑜风闻言,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她眼角挤出一滴清泪,祈求般看了秋风一眼。
那人很是满意她这般听话的作态,领着她便往园中去了。
与方才那处院子相比,解府的后花园更是种满了各色海棠,浓郁的香气如同黏液般粘在每个路过之人身上。
远远地,聂瑜风瞧见庭院正中的那株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长身玉立,看着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她停下了脚步,不再上前。
“走过去。”秋风在她身后压低了嗓音命令道,伸出手来戳了戳聂瑜风脊背。
她脚步不好停下,只能一步一步往那人身边靠近了。
许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竟是宁王许令之。
他怎么会在此?
他看见二人走进,俯身朝聂瑜风行了一礼,看着她的眼睛道:“请恕叨扰。先前解老爷说起院中有一株海棠会在夜间发出幽光,实在奇绝。我便寻了小厮带我来看,可却在院中不慎迷了路,不知小姐可否指点一二?”
迷路?许令之会迷失在这座小小的海棠园中吗?她心中暗笑,看来宁王亦是入戏了。
“我家小姐前些日子生了病,眼下嗓子还没大好呢,说不出话来。”还没等聂瑜风有何反应,秋风便代她回道,“不过也正要往那边去,不若你便随着我们吧。”
小姐?她听秋风这么说,心下多少也了然了。西棠这是绑了她,让她扮作解家小姐来做饵,那宁王便是她口中要钓的“大鱼”了。
“那便再好不过了。”许令之说完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依旧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与先前见到的真是不同。
秋风示意聂瑜风往前,却在她抬脚之时,暗中绊了她。聂瑜风这身碧色衣裙繁复,动作轻易便被隐藏在裙摆之下 ,而许令之又依礼没再看过来。
她一时失了重心,便往面前之人身上跌去。
那人却像身后长了双眼一般,回身伸手稳稳将她接住:“当心。”
虽知道这一切只是做戏,但当她鼻尖萦绕着男人衣衫上皂角的香气时,聂瑜风还是蓦地想起那日水汽氤氲中宽阔的脊背。她耳后一热,亦恼起自己这一时半刻的出神。
她后退半步以挣开男人环绕的双臂,终究只敢将眼神落在他衣襟处。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衣袍,目之所及处绣了一株小小的兰花。
在聂瑜风的记忆中,他母亲似乎便是姓“兰”的。
许令之松手的速度倒是不疾不徐,一副很是从容的模样。他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将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聂瑜风感觉到他的注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
“大王可还好?”花园中突然响起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弥漫的滞涩。
来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衣袍华美,却看着面生,应是这家的主人解崇禄了。他身后倒是跟着张穆大人、大理寺苏青山大人以及一众丫鬟小厮。
她见状心下已了然,方才那幕众人应皆尽收眼底。无非是最粗俗、最下三滥的圈套罢了。但她还是顺水推舟,假装慌乱地福了福身,想看看这解家究竟要做些什么。
那群人走近了,恭敬地朝许令之行了一礼。
“小女粗鄙,恐冲撞了您,还请大王见谅啊。”为首的那人率先开口,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歉意。
“哪里的事,是我迷了路,这才冲撞了小姐,解老爷不要怪罪我才是。”许令之将手背在身后,面带笑意,客气地回他。
“您今日不妨留下?府上什么都有,那夜海棠要天彻底黑下时才能看得见呢。到时已是宵禁,恐怕是不好走啊。”解老爷挤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得寸进尺地开了口。
夜宴的好戏还未开场,今日便忍不住开始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了。
“好啊。”谁知那人竟是想也没想地便答应下来。
“哈哈哈,大王真是爽快人,那二位大人不若也留下?我解府什么都备齐了。”解崇禄又转身去问身后的二人。
“既然大王都留下了,那我亦无推脱的道理,正好我也看看这特别的夜海棠。”张穆亦答应得干脆。
“我便不了,苏某素来对花草不甚有兴趣,趁着宵禁未始,我便告辞了。”苏青山冲着几人做了个揖。
“既苏大人决意要走,那解某也不留了。王管事,你亲自替我送苏大人一程。”解崇禄道。
人群中走出一个微佝偻着背的男子,他带着几名小厮引苏青山走了。
张穆妻子是商会的人,与解崇禄有些往来倒也不奇怪。可苏青山是大理寺的人,为人又正派,他来了又走,便是这局中最清白有力的人证。
那几人走后,解崇禄又对剩下的人道:“晚膳快好了,几位这边请罢。”
剩下的人又簇拥着宁王往主院去了。
许令之离开时还回首朝聂瑜风颔了颔首,而身后的秋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把女人当鱼饵,便是这些人最常见的手法了。可若是要利用女人的身份,何不找一个更好掌控的呢?偏偏要寻她一个外人 。聂瑜风心下隐隐有了猜测,此番她若是不曾学过身法,恐怕便活不了了。
这晚,她的房门依旧无人看守。
毕竟在那些人眼中,她确实毫无逃走的可能,毕竟她身体依旧受束缚,而璇玑亦还在他们掌控中。
一个寻常丫头,还能作出什么风浪。
这反倒方便了聂瑜风,她从后窗摸出门去,去寻许令之住处。
不论他眼下知道多少,只有先知会他一声,后面才不至于会被动,毕竟这位可是出了真金白银的主顾。
离开自己的院落时她才发现,其实自己居住的院门外早已有府丁把守,确保万无一失。还是低估了解家呢,不过她却并不需要走地上的路。
客人居住的厢房有其规矩,所以她很快便寻到了许令之住处。
窗户没锁。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翻身落了进去。
双脚还未点地,黑暗中却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来了?”他端坐床畔,看样子已是等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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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