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一道女声在床头响起,在黑暗中渐渐朝她靠近。
聂瑜风只一瞬便将来人认出,扯着沙哑嗓音挤出变调的二字:“师……师父……”!
“好了,说不了就莫再开口,还缺你这一声不成。”云游方身披月色出现在床畔。
聂瑜风见状便要起身。
“躺着吧,我还不知道你急什么?璇玑无事。”她抬手抚上聂瑜风紧锁的眉头,“你一朝失联,司里那些人急得和要反了天似的,我可管不住,等你回去自己管着吧。”
“可……”
见床榻之人依旧试图撑起身体,目光时时投向窗外,她又开口道:“放心吧,别院里的其他人都睡死了,一把药的事。有师父在,何至于走投无路,你且躺着吧。”
聂瑜风闻言心下终是稍松快些,几乎是瞬间泄力躺回枕上。
云游方伸出手指抵在她的颈后探了探道:“封穴针法。”
“是……说要冰敷……”聂瑜风话音未落,师父已利落地往她口中塞了一粒药丸。
她服过的药数不胜数,却还是被这粒药苦得汗毛直竖,浑身发冷。
“你师父出手,不需那些。”她抬手封住聂瑜风身上几处穴位,说话间,一根两寸余长的银针便被她夹在指尖拔了出来,“雕虫小技罢了,也就趁你无防备时才能得手。”
银针出体,一股暖流瞬间从头顶涌至全身,原本失去的知觉正回到她体内。
她坐起身,将手臂举过头顶,除了有些酸胀外,无任何不适。
“谢过师父。”方才恢复的喉咙还有些发紧,她扯着嗓子说了恢复后的第一句话。
“何须拘礼,既你已探知拔针方法,就算我不来,你自己也会想办法取出来的,是也不是?我不过助你一臂之力罢了。”师父又塞了一粒丹药在她口中,“这个也吃下去,伤口恢复快些。”
“还有这个。”又是一粒。
一粒之后还有一粒。转瞬间口中充满苦涩之味,她第一次知道世间光苦味竟有这么多种。
她已苦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伸手推脱:“够了师父,我大好了。”
云游方闻言终于停下手中动作,牵起她的手,眼中依旧溢满担忧:“此番你这身体真是遭罪了,也怪我。”
“师父莫担心,我心中有数的,”聂瑜风回握住她冰凉的手道,“我原是想着明日再假意惹怒这里管事的棠姑娘,让她把我关到水牢里,届时便可自己拔针。师父的到来,倒是让所有计划时间更宽裕了些,感激您还来不及。”
“对了师父,璇玑那边究竟是何情形?”她又问道。
师父长叹一声,才道:“先前掳去的女孩都在解府厢房好好养着呢,每日补品流水般送进去,除此之外,没看到有任何动作。”
补品?聂瑜风心下一紧。怎的好似将养着待宰的羔羊一般?
她蓦地想起先前画扇夸胡姥姥用刑的手艺时,那老妪说自己得有些本领才能唱好这出戏,说得莫不正是此类手艺?
自己被关到这,绝不是为了取心口血的,否则那日画扇不会干脆地将血倒在牢中。放血对她和萦月来说只是处罚手段,但是对那六个流水般补品温养着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师父,这江湖中可有何秘术需要以人心头血为引的?”思及自己那盏被倾倒在水牢中的血,她又补充道,“也许是需要孩童的心头血,且是女童才行。”
“你是说……”师父似乎心头一震,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不曾听闻,不过采人心头血此举,往往是那些走投无路之人奉为圭臬的救命手段,实际上并无好处。挑选身体康健的女童,无非是看重她们的极阴之体。
“可这类术法路子甚杂,有的为续命、有的为补虚、有的为祭祀,眼下尚不可断言。你是觉得解府背后另有图谋?”
“只有猜测,唯一确定的是,眼下种种皆指向夜宴之日。不论针对我还是那六个孩子,一切要小心打算为上。”
其实不难判断,她被关在此处的目的,恰恰就隐藏在这套封穴针法和留在身上的瘀伤背后。
夜宴那日,他们需要聂瑜风以一具受人摆布的人偶形象出场,且身上要布满伤痕。
不论解府对此是何图谋,她都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她又问道:“那夜宴之事可有传出什么风向?”
“我正要说呢,阿沛在那只能算个初来乍到的丫鬟,终究近不了主子身,只被发配到厨房当差。她说因为解府夜宴来客均是京中贵人,厨房这几日一刻也不得放松,忙得脚不沾地的。”
京中贵人无非就是那一些,好在自己这次特意将肤色染黑了些,又多年不曾露面的,寻常应不会暴露。
可……
她转念一想,这些事皆可自己再盘算,眼下师父来这一遭,还是同步司中进度才更要紧。
“这几日周炎乌鹊何在?”
“轮流盯着解府呢。”云游方替她掖了掖被角。
“继续盯着,一刻也不能松懈,我总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小小解家,何至于此。”她低头呢喃,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角。
现在已是子时,只要再熬过今、明两日,便是夜宴之日了。
“对了师父,那银针,你可否帮我折断,扎一段回原处?不要深入穴位便好,我怕那棠姑娘不是个好应付的,若是检查起来不好糊弄。”
“还是你想得周到,”云游方依言照做,随后取出两粒丹药塞进聂瑜风胸衣上方的内袋里,“这里有两粒丹药,多了也不好藏,你贴身带着,关键时刻许能保命。”
“褐色那粒可解百种迷药,保你不晕。黑色那粒可暂时压制任何药效,使其暂缓一个时辰发作,多些时间也好有转圜余地。师父是个半吊子,眼下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这往日“铁石心肠”的女子竟落下两行清泪来。
“师父哪里的话,您还可以替我在三清天尊面前祈愿呢,有您念力加持,徒儿会平安无虞的。”
聂瑜风自以为说了一句打破僵局的玩笑话,可师父显然并不买账,例外的不曾弯过嘴角。
“是啊,定会无事。”云游方顿了顿,看进眼前这小徒弟的眼眸,终归还是开了口,“可你当中受的苦痛,难道就不作数了吗?”
聂瑜风别开眼不敢同她对视,亦沉默着未开口。
“罢了,不同你说这些。”云游方起身准备离开,“待事情了了到山上来陪我小住些时日,我一个人无趣得紧。”
聂瑜风乖巧应下。不等再说什么,那女人便消失在房内。
窗外似有夜鹭鸣叫,是师父走了。
聂瑜风躺在床幔中,盯着床脚的小凳,陷入了沉思。
清晨,秋风依旧早早便来唤她去踢蹴鞠。西棠此人,果然说到做到。只是放眼草场,到处都不见萦月踪影。
聂瑜风面上波澜不惊,一瘸一拐地走到发球点位。
西棠似乎很不满意她这样,于是大喊起来:“谁让你跛足的?给我好好走路。”
聂瑜风假装吓得身形一滞,放慢脚步重新往草场中心走去。
今日依旧是同昨日那般一对三的场景,不过好在她身体已恢复,可以做些更隐秘的躲避了。
只是她要做的还不止这些。
西棠突然发狠地将蹴鞠朝她踢来,时机来了。
她见状心下一横,假装被草地绊倒,用左脸生生将球接了下来。
砰——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西棠急吼吼地冲了过来,嘴巴一张一合,她却听不真切。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脸颊处的剧烈疼痛如同烟花炸开般传至四肢百骸。为继续扮演无知无觉,她只好在袖中将手指死死抠在肉里,防止眼泪落下。
来夜宴参宴的贵人众多,若只是将肤色染黑,恐怕还是不太周全。她本想假意从床畔跌落,撞到了脸部,可若那样,西棠定会借机怪罪于她的。眼下银针已除,再受刑只会得不偿失。
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让西棠本人来做这把刀。
周遭的声音她仍是听不见,脑袋中只余疼痛过后留下的嗡鸣。
在她眼里,只见秋风画扇以极慢的动作上前来搀她,嘴唇开合却依旧没有声音。
直到回房路上,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再听不见时,才渐渐好转了些。风声鸟声,慢慢灌进她耳朵。
房门一打开,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枕头似乎被人动过了。
聂瑜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身旁那两名小丫鬟的表情,她们不像此事的知情者。
那二人依旧敷衍地替她上药,她面朝下趴着,双手却悄然伸到了枕头之下。
那里放着一张折好的宣纸。
会是谁放在这儿的?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打开,西棠身边的一名小丫鬟取了一套繁复的碧色衣裙进来。
“棠姑娘说给她换上这身衣服,你二人也去收拾一下。”
聂瑜风见到这套衣裳,心中突然涌上一丝不安,是要换下自己的衣服了。
好在昨日师父的药丸藏在她贴身衣物的内袋里,应当不会被发现。
她极乖顺地任由二人梳妆打扮,心中却不曾停下盘算。镜中的自己看着颇有些狼狈,左脸高高肿起,嘴角还留着血迹,不过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终于,秋风画扇替她梳妆完毕,离开房内,应也是更衣去了。
她迅速来到床畔,伸手摸出了那张纸条。
是萦月前夜里带来的那种纸。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只见纸上用炭笔写着:“时机误、闻人。”
笔迹凌乱,应是匆忙写下。
若“时机”有误……聂瑜风瞬间将今日的一切都联系起来,如果她推断得不错,眼下她们便是要出发去解府了。难道夜宴提前了?她心中警钟骤然敲响。
那“闻人”又是何意?可是与夜宴相关的何人姓氏?
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再细想,迅速将纸条藏进衣服内袋贴着药丸放好,又掏出褐色那枚丹药服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屏息系好最后一根系带。
刚回到梳妆处坐定,房门便被哗地推开,西棠信步走进来。
“走吧姐姐,该启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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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夜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