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瑜风甫一起床,就有府医候在院外,准备为她诊脉。
“县主近日饮食可康健?作息可规律?”见她一一应下,老先生便隔着帕子将手搭在她腕上,思索片刻后又犹豫着开口,“您的脉象依旧虚浮不稳,轻按尚在,重按便空,恐怕……”
见他面色不佳,瑜风也心下了然道:“您请尽管说,我受得住。”
“不到……两年。”他几乎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继续开口,“您重病以来,腑脏已衰,根基尽毁了。眼下用珍奇补药钓着,也不过就这一两年光景了。”
见她不语,老先生收回双手,站到床侧,微做了个揖道:“许是老夫医术不精,方才回天乏力,县主不若再寻名医来诊断,定有一线生机。县主吉人天相,定是老夫看走了眼……”
这位老先生在府里已数十年,念及侯府近年来相继逝去的众人,眉宇间始终难掩悲恸的神色。
瑜风见状忙宽慰他:“劳先生费心,我再寻其他医师来瞧瞧,也麻烦您跑今天这趟了。不过,既还未确定,今日的结果请先莫告知侯爷。他若问起,只道一切安好,省得他白白焦急一次。”
府医自是应下,随后告辞离开。
送他离开小院后,阿沛又重新踏入寝房。她见瑜风掀开云纱预备下床,忙快步走来扶她起身,问道:“小姐,依着刚才孙医生所言,可要去寻云老来瞧瞧?”
“不必劳烦,我的身体我自清楚。寻再多人,翻来覆去地看,也左不过这两年的事,早一天晚一天的,有什么分别。”她忍不住掩唇轻咳一声,又凝神压下了喉咙里微微泛起的血腥气。
“上次托春寻去置办的新衣进度如何了?近些年我身量瘦了不少,原先尺寸的旧衣平时在家坐卧时穿着也就罢了,出门赴宴,还是备身合身的新衣裳更稳妥些。”
阿沛闻言又抬脚去外间唤春寻,片刻后,二人一人抱着一只红木箱子进来了。
“小姐,您说巧不巧,我刚正是取您的衣裳去了。马上入夏,如今这店家忙得很,无暇送货上门,只差了小厮来唤我们自己去取。这不,方荣刚去取来。”春寻一边解释着这两只箱子的来历,一边利落地把箱子放在一旁。
哪里是无暇送货,无非是看侯府气数将尽,无心巴结罢了,瑜风心下自是了然。
语毕,春寻快步上前来接过瑜风手里的檀木镶金梳蓖:“小姐,让您等久了吧,奴婢这就来替您绾发。”
瑜风虽在病中数载,头发却又黑又亮,常常被兄长调侃,流水般的补药是不是全滋养这头长发去了。
春寻从来最爱侍奉她梳头,她虽在侯府多年,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整日和她家小姐呆在这院子里,想来也是无趣惯了。
所以见她有这难得的爱好,很多时候,瑜风的发型便由着她去梳了,能有点喜欢的事,也是好的。
不曾想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手艺竟越发好起来,一点也不输外面的。满盛京城的梳头娘子里,都找不出几个比她更擅长的。
只见春寻松松拢着她的秀发,手指翻飞间,很快就将她的乌发绾起,盘作三枚圆润的环状发髻,环环相扣,束于顶心。今日的发髻倒是费了些功夫,看着并不是平时在家绾的那些。
“小姐不是要试宴会的衣裙吗?奴婢擅作主张,认为三环髻更正式更相称些,试衣时梳好发髻则更能看出衣裙是否有欠缺。”束好头发,她退到一边,让瑜风好专注些照看梳妆台铜镜中的自己。
她向春寻微颔了颔首:“有心了。”
然后她开始仔细地端详起镜中的人,利落的束发显得她的脸比原先更小了,只是苍白的脸色也一览无余。眼下的青黑缀在白纸般的脸上,形容更加憔悴。
瑜风轻叹一口气,从抽屉中取出一小盒胭脂,轻轻扑在嘴唇和面部,气色看上去终于更像个正常人了。
趁她补妆的间隙,春寻与阿沛二人将衣服从箱奁中取出,挂在一旁。这是一件鹅黄色的交领广袖襦,下裙搭配了一条玉色的褶裙,裙上绣着小团花,另配上一条长而轻的浅碧色披帛。
二人服侍瑜风换上这套衣装,鹅黄和玉色的撞色反而衬得她脸色不那么苍白。长长的披帛随着她的走动和裙摆交映成趣,像是垂下的碧绿柳枝在挑逗一池春水。
“你觉得这身衣服如何呀?阿沛。”阿沛并非从小在侯府长大,因此有些沉默寡言,春寻总爱这般逗她。
“小姐的身段,自然穿什么都是极好的。”她浅笑一下,低头整理起瑜风换下的衣衫。
今日日头倒是温暖,春风拂面,很是惬意。瑜风换上平时在家常穿的衣衫,携阿沛和春寻往院子里去了。
她手上随意拿着府中人带回的时兴话本子看,这话本子讲的是太子殿下勤政爱民,为天下先的故事。
书里说他曾三下江南治理水患,又于隆冬腊月跋涉千里去塞北慰问驻边将士,说他仁德、说他正义、说他忧天下忧、说他有昭明太子遗风。
春寻与阿沛二人坐在小圆桌的另一侧,忙着手头的针线活计,三人借着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们说这太子真有书中这般好吗?”瑜风叉起一块切好的枇杷,送入口中。这个季节的枇杷还不是大好的,酸涩的味道激得她紧紧蹙了蹙眉头。
“遍京城都传他是大好人呢。”春寻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们二人说道,“听说前些月份,有一女子千里迢迢来京为父申冤却求告无门,一头撞倒在太子的轿辇前。
“我们这太子爷也不恼她的冲撞,反而下轿细细听她讲述,还问了主管官员姓甚名谁及女子家在何方,承诺说若真有冤情,定替她查明,还她父亲清白。”
“那也不一定,闹市那么多双眼睛,总不能真当众将那受伤的女子赶走吧。”阿沛罕见地插了话。
春寻看她反驳,又继续说道:“德善堂你总知道吧,太子殿下着医生在那坐堂,专替穷人乞儿治病。若不是医生有一次说漏了嘴,大家还不知道他是幕后之人呢。”
瑜风闻言转头和阿沛对视一眼,又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沉浸在回忆里的小女孩:“看来春寻可是很欣赏这位太子呢?”
“那是当然,谁不欣赏这种体恤百姓的人。”说着,她将手中的针线穿过一方锦帕,“听说太子殿下长相也英明神武,正是京城许多家小姐的梦中情人呢。”
是啊,世人总偏爱那些谦光自抑之人,爱他们身居九重,心在尘下,爱他们位居高位,德沐黎民。
瑜风正低下头准备继续阅读之际,春寻像想起什么了似的问道:“小姐先前应见过太子吧?听说早年间宫宴上那位还想替你们赐下婚约呢,不过当时小姐已经与……”
意识到自己失言,春寻赶紧闭嘴,见瑜风没有动静,忙求助地看了阿沛一眼。而阿沛也无话可说,只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无妨。”瑜风轻拍春寻的手背安抚她,视线却不敢从书本上离开片刻。
她眼前已经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让眼泪顷刻之间滴落下来。
春寻突然地提起,让回忆如潮水般冲撞过来,一时间打得她猝不及防。
五年前的腊月廿三小年夜,圣上召开宫宴,命众人携家眷入宫,庆祝新年将至。
宫宴前,她也是这般坐在流苏树下,甚至树上也一样的白,只是当时落满了雪,而现在开满了花。
她面前摆了几碟子小点,是兄长怕她晚间席面上不能吃饱才提前准备的。
突然树上窸窸窣窣地传来几声轻响,随即一个少年精准落在她的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几乎和雪色融为一体。另戴着一条同色抹额,当中镶嵌了一汪青翠的玉石,这条抹额衬得他肤色莹白,让人觉得清隽干净。
少年眉目疏朗,生了一双并不十分标准的丹凤眼,眼尾上挑,但眼睛却不狭长。这双眼睛就这么含笑注视着她,睫毛轻颤,微微遮住墨色的眼瞳。
他秀挺的鼻尖沁着一层因跑跳产生的薄汗,嘴唇微张,开口是清润的嗓音:“青青,你怎么在这独坐?”
瑜风笑骂道:“还不是为了等你过来一同吃这些东西?总是这般不走正门,下回过来拜见我父母,他们还要称你一句稀客呢。”
说完,把那碟子酥饼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那年她才十四岁,身体虽已开始抽条,但举手投足间仍是少女的情态。
“莫揶揄我,还不是因你院子离我府上更近些,从正门入还得绕些远路,这糖糕可就不热乎咯。”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糖糕,眼见还冒着热气,同另一个木匣子一起置于她面前,“我可是专门央李娘子做的,知道要送来给你吃,她特意放了些桂花干和牛乳。”
她也不急着去吃,反而问起那个木匣子是何物。他不言语,只俯身打开,瑜风打眼去瞧,那是一只翠竹形状的和田玉簪子。
“多谢珩郎。”她朝他微福了福身,抬手便去拈糖糕来吃,看上去不甚感兴趣。
“青青,这可有妙用。”他伸手拿起来,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那你倒是说说,和你先前送我的十几根簪子有什么不同?”她小口咀嚼着口中的糖糕,闻言抬头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依旧没有发现。
这时,周珩将发簪尾部的竹节轻转,竟拽出一根四寸余长的小剑,他邀功似的开口:“怎么样?”
“开了刃的?倒是个精巧的玩意儿。”瑜风有些惊喜地接过,忍不住拿在手中把玩,随后簪在头上。
见她喜欢,周珩终于放心地坐下,吃起点心。吃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唤“该启程了”。
后来,那宫宴上如何觥筹交错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皇上玩笑般地要瑜风做他的儿媳时,在外人面前永远稳重的周珩第一次没有沉住气。
他噌地站起来,又重重磕下头去:“臣斗胆叩请圣上息怒,实在是聂小姐与臣自娘胎中就有婚约,宗族长辈俱已见证。臣愿领任何责罚,恳请陛下三思。”
皇上当然是没有责罚他,不过瑜风回来倒是笑了他好一阵。他也不恼,只注视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剖白着自己的真心。
回过神来,天已擦黑,瑜风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正抚摸着那根愈发莹润的玉簪。
“胆小鬼。”她心里痛骂了周珩一声,“当年说得再天花乱坠,还不是丢下我自己走了。”
她用力合上妆奁,不再去看。
今日兄长与友人夜宴,并未归来,此时暖阁内只余下她一人。
片刻后,阿沛从外间疾步进来,近身时仍压低嗓音说道:“小姐,周炎回来了,是不是要唤他过来。”
“不必,他人可平安?有需要时,我自会联系他。让他按原先的安排,继续盯那家的。”
“有些外伤,但不严重。”阿沛回答。
“好,你去小仓库取些金疮药给他送去,让他好好休息几日,一切等开夏宴后再议。”
是夜,府上似有夜鸮声,时断时续,响了两声,又归于宁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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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