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流苏又开了,风吹过去,扑簌簌地摇摆起来,万千银丝垂下枝头,铺满一树雪白的颜色,好似一场春朝的雪。
景阳街尽头,宣平侯府紧闭的大门终于有了松动,出门采买的仆从脸上也不再阴郁,渐渐喜气洋洋起来。
听闻是缠绵病榻三年的小姐,境况终于好转,开始下床走动了。
要说这宣平侯府原也是京中最为尊贵的人家之一,老宣平侯聂臻战功赫赫,官拜大将军,一路向西,打得回鹘人节节败退,能保大渊王朝边关至少百年平安。
可是命运弄人,三年前祁山大胜后,宣平侯原应凯旋,却在回京途中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而现在这位宣平侯是老将军唯一的儿子,曾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年岁不长,却也是军功斐然,启帝亲封其为平西将军,出征西域。
然而他在殿后阻击敌人时,遭遇陷阱,不慎坠马受伤。
虽得伏波将军及时率军回援,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身受重伤。彼时军中无人可医,只得暂时用药续命。
所幸大军很快便班师回朝,侯府上下遍寻天下名医诊断,方侥幸留下小侯爷性命,可他的双腿依然落下病根,从此站立不能。
侯府接连遭创,老夫人急火攻心,哀思成疾,缠绵病榻几月后随老侯爷一同去了。
少夫人受此惊吓后胎气早动,血崩不止,胎儿横生倒产,最终一尸两命。
小姐也自那时病倒,从此不再踏出侯府半步,只听旁人说起她愈加苍白消瘦,除此之外再无消息。
不过,圣上感念聂家征西有功,擢升聂家大郎聂珏林为卫将军,承宣平侯侯位;又见聂家无长辈可依,封聂家独女聂瑜风为顺安县主,食邑三百户,仪同郡王女。
都说是独一份的荣耀,可满天下谁都知道:由残废将军和病弱县主苦苦维系的聂家已是大厦将倾,不过勉强维持罢了。
天子脚下、皇城根里,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家族秘辛、奇闻轶事更是多如牛毛,渐渐地也就无人再提起宣平侯府过往种种,或惋惜或怜悯,也都被时间冲散。
听说这次妹妹久病初愈,侯爷大喜,冰冷的宣平侯府,终于是有了生气。
阖府上下紧张地忙碌着,西侧角门罕见的同时有数名小厮和丫鬟进进出出,手里无不提着各式包裹,看上去把这整个盛京的新鲜玩意儿都搬来了。
院墙边的流苏开得较往年尤盛,一大片一大片,好似停在院落里的朵朵白云,从府里飘到路边,风一吹就落下细碎的雪,落在每个途径侯府的行人肩头,又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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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苏树另一侧的花园里有一架高高的秋千,此时正有一少女独坐其上,双脚轻轻晃动,引得秋千也前后微动起来。
她长了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目含秋水,却极清澈,并不让人觉得处处留情。眉毛似雨后薄雾笼罩的远山,很是秀丽。
鼻子小巧挺拔,朱唇一点,笑将开来,露出面颊上浅浅的酒窝,在暮色熹微中,甚是醉人。
一头乌发只松松绾了个发髻,没能归拢的碎发随着秋千的晃动乘起风来,在夕阳的斑驳里来了又去。
毋庸置疑是个极美的美人。
美中不足的是她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瘦弱,暮春的傍晚,仍身披大氅,手提暖炉,看着随时要晕倒过去。
“阿沛,大哥回来了吗?”朱唇轻启,惊起芍药花丛中一只小小的粉蝶。
“好像还没有,不过刚才侯爷派了小厮传话回来,他要去春香楼买你最爱吃的酥饼,让你不必担心,算算时间理应快到了。”
少女双脚轻轻点地,停下了微微晃动的秋千,站起身来道:“去迎一迎他。”
话音刚落,小小的花园里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青青,我回来了!今天春香楼人可真多,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买到的,快来趁热尝尝。”
少女循声望去,来人正是她的兄长,也就是当今宣平侯府的侯爷——聂珏林。
看见树下的女孩,他熟练地转动轮椅的轮子,调转方向,朝秋千的这边来了。
经过花园小道时,轮椅却不小心碾过一粒小石子,小石子随之弹起,干脆地撞在女孩的胫骨上。
疼痛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痛得收回右脚时,仍记得顺手拂掉一朵掉落在兄长身上的花瓣。
“走吧,兄长。”她推着他的轮椅离开花园,有风吹过,满树的流苏花如鹅毛般飘然落下,转瞬间身后已如白雪覆盖,不过她和哥哥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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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风十岁起便居住在整个侯府东侧的小院——沁竹苑内,眼下二人携一众仆从缓步往院子中来了。
尽管已经暮春,小院主屋内炭火依旧毕毕剥剥地烧着,烘得整个室内暖暖的。
她扶着兄长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他对面落座。
刚才从春香楼带回来的酥饼已用碟子装好,整齐地码在一起。
她随手拈起一块来吃,细细碎碎的残渣随着她的动作抖落下来,又被一方锦帕接住。咸香酥脆,还是老味道。
兄长就这样看着她品尝,脸上是抹不去的淡淡笑意。
“春寻,上菜吧。”见她细细品完一个,他才转身对妹妹身边一个圆脸杏眼的小丫头吩咐道。
此时,瑜风却叫住那个将要踏出门去的小丫头说:“今日先上羹汤吧,不知怎么嘴里犯苦,身上发冷,又总觉得汗涔涔的。”
聂珏林抬眼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要不要唤府医来瞧瞧,你的病总是不见好怎么成。”
“不必了,饭后休息一阵就能缓过来。”
言语间,一道火腿鲜笋汤端在了圆桌上,她亲自给兄长盛了一碗:“兄长请用,鲜笋的时令将过,这许是今年最后一次品尝了。”
“今年过了还有明年,妹妹若想吃,快到冬天了提前买冬笋来煮也是一样的,味道还鲜亮些。”兄长看了看她,眸中依旧是抹不去的担忧。
瑜风闻言不置可否,只牵了牵嘴角,随后低头淡淡嗯了一声。
菜很快就布齐了,一共冷碟四味,热菜六味,另备有汤羮两道,一咸一甜,甜汤饭后才上。
菜量都不大,正够两人食用,但胜在精致味美,侯府从来最忌铺张浪费。
二人谦让一番,执箸开始用膳,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叮当声。
小厨房今日做的青杏拌鸡丝格外爽口,瑜风不由得多夹了几筷。
兄长见状将那碟子小菜与她面前不甚爱吃的糟熘白鱼换了换,见她摆手欲推脱,忙道:“无妨,自己家中何须拘礼,你胃口好时尽可多吃些。”
她只点点头,也就没再开口。
饭毕,二人移步到了暖阁,再往内便是她的寝房了,兄长终归是男子,于是不再往里。
整个暖阁布置得精妙非常,可见其主人之用心。
此间格局方正,两面开窗,有些穿堂风微微吹过。临窗放着一张雕了缠枝莲的黄花梨云锦美人塌,瑜风平时常会在这小憩。
对面有一张三面围塌,她常坐在这阅读书册。一旁的小条案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汝窑瓷瓶,不过里面什么也没插。
“花开不易,且长在枝头吧。”有人曾这样告诉她。
房间角落,同样是黄花梨的架子上摆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一对和田玉雕的小人,竹片搭的小院模型,还有一个铜质的鸱鸮摆件。
瑜风将兄长推至三面塌前,又朝他微福了福身,开口道:“实在是有些乏了,兄长莫怪。”
说完,就往对面那张美人塌上靠,右手支着脑袋,竟闭目养神去了。
聂珏林见状也不恼,只抱臂坐在一旁,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突然耍起性子的妹妹。
“青青,你当真决定了吗?”他问。
“此事非同小可,况且现在的准备尚不充分。我们合该再审慎些,从长计议,方能……”他有些急迫地摇着轮椅,来到她身边。
“从长计议……”塌上的人睁开双眼,一双美目已雾气萦绕,“兄长,可我没有时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谁都没有把握。与其畏首畏尾,不如背水一战。”
“好吧……”见妹妹态度如此坚决,聂珏林稍犹豫后只好点头答应,“不过开夏宴还是要由我陪你去,盛京城人多口杂,中书令新居你先前不曾去过,又这样久未出门,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还有你的身子,总是这样病着不见好,叫我怎么能够放心呢……去之前我给你传府医来再看看,前些日子御赐了不少补品,让他酌情加到你的汤药里。
“再这样不好过,我便去求圣上恩典,请太医院姜院正来看几次也是请得的。
“你放宽心,不要总是蹙着眉头,你这就是思虑太重,一切还有大哥我呢。”兄长连珠炮般地叮嘱随之而来。
瑜风只好苦笑着一一应下,目光却停留在对面的一窗湖景上。
时日渐暖,有燕子飞来檐下筑巢,来来去去,好不忙碌。
“兄长,”她看着窗外愣神,眼角却不自觉溢出泪来,“你说父亲、母亲还有嫂嫂在那边过得安稳吗?”
聂珏林怔愣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不过他知道,她心里牵挂的,又何止家人,只是出事后她竟一次也没再提起。
见他不接话,瑜风又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
“下一世,要是还能做家人就好了。
“父亲母亲往日是最疼爱我的,怎么竟从未托梦过来……
“兄长,你可曾梦见?”
“不曾,”兄长抬手擦去她眼角快滴落的眼泪,嗓音也有些哽咽,“许是已经朝前走了吧。青青,斯人已逝,我们二人,也要朝前看才好。”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待到西边最后一抹残阳消逝,兄长与瑜风告别。轮椅都已推出门去,他依旧不忘回头叮嘱她早些休息,少些忧虑。
回身瞥见窗下已有颓势的芍药时,他颇有些疑惑:“你这窗下的芍药,怎么越养越萎靡了,蔫头搭脑的。明日寻花匠来看看,是不是养分不足,养在门边总归不好看。”
瑜风闻言抬头看了远去的兄长一眼,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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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