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居住在王府靠近后花园的偏僻的角落,除了昭栩世子遣来的丫鬟或者太医,很少会有走错的仆人踏足,年老而碎嘴的秦嬷嬷是第一个。
她迈着小脚跨进院子看到二人时十分惊异,接着便像王府的主人一样迫不及待检查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世子命人送来的鲜果,靠着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的人参,还有柜子里安神助眠的香枕,都被她饶有兴致地翻了个遍。
检视完毕,她又盘问谢云珠的来历,得知她是在世子的帮助下才在府邸暂住后,嬷嬷嘴里啧啧有声:“毫无疑问,世子这是把咱们王府当成慈善堂了。”
豪门贵府中有的是仗势欺人的嬷嬷和管家,谢云珠见多了便一点也不奇怪,依旧镇定地坐在桌案旁喝茶:“我们是世子的客人,自然享受客人的待遇。”
“哼,客人,乞丐,都是一样的。咱们世子就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上回是一对父子,也说是客人,安置在老梁那边的院子里,结果呢,没出几日,客人自己跑了,还偷走人家的一坛酒。”
“你说我是小偷?”谢云珠皱眉道。
“你打算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她没有理会谢云珠的不满,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要安排去你们去伺候人。”
“伺候人?”
“是啊,先从洒扫的丫鬟做起,王府待下人可是宽厚得很呢!况且王妃不喜欢府里养着太多闲人。”
“我没必要在意王妃的喜恶。”她耸耸肩膀。
“可你总不能在这里白吃白喝?”
“昭栩世子为我付药钱,相信他会希望我尽早恢复健康,而不是去做扫地的仆人。”她不耐烦道,“即使我没有生病也不会去做什么丫鬟或者仆役,我宁愿流落街头。”
秦嬷嬷撇了撇嘴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流落街头,那就是是去做讨饭的乞丐了,昭栩总能结识这些人。”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仍然追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又或者什么时候痊愈可以伺候人。
谢云珠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理她,她看出这是一个奇怪的而又孤独的老嬷嬷,无处可去只好找陌生人闲聊,那张又瘪又薄的嘴唇一打开便从上午到傍晚喋喋不休,
有一次谢云珠午后要休息,嬷嬷在床榻旁说了半天的话还不肯离去,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不去做丫鬟?我看你才是王府的大闲人。”
对方似乎被这句质疑吓了一跳,“我可是王妃的姨娘!她孝顺我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我累着?她心疼我年纪大才不让我管家。”
“是吗?”谢云珠将被子蒙住头,隔着薄薄的被褥,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说自己在张侍郎府中伺候两位小姐长大成人,又说自己如何跟随二小姐陪嫁到王府,一住就是几十年。谢云珠闭着眼睛,恍惚想起慎国府的教学嬷嬷在耳边念叨的声音。
“我们侍郎府上穷得很,哪里比得上清平王尹家,不然我们夫人也不会去做续弦……”
“大小姐呢,本来也没有一门好亲事。不过她生得漂亮,进宫后又得到圣上喜爱,生下皇子,如今做了贵妃。哎,夫人要是能看到这些,该多高兴啊……”
谢云珠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怎么,张夫人去世了吗?”
“哦,那倒不是,世子的外祖母进尼姑庵做了尼姑。”
“既然已经嫁人,为什么还要去做尼姑?”
“这可不能说啊!”嬷嬷摆手道。
“那好吧。”谢云珠闷闷地应了一声。
然而嬷嬷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用神秘地语气说:“只有我知道,我是她们的乳母。”
“可你上次说你是王妃的姨娘。”
“哦,都是,老夫人是我的嫡姐。”耳边传来嬷嬷的笑声,“我们夫人太仁慈了,心软得连一只鸡都不忍心杀,你看昭栩,就跟我们家夫人一个性子,所以我们家大小姐打死一个贴身丫鬟后,夫人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就去做尼姑了。”
“贵妃为什么要打死自己的丫鬟?”
“哦,我从来没见过我们大小姐这样任性的小女孩。她得知人家给她的信被丫鬟弄丢了,大发雷霆,一气之下——就把那丫鬟勒死了。”
谢云珠掀开被子,露出惊奇的神情:“这封信很重要吗?比一条人命还重要?”
“是林公子的信,你猜林公子是谁?就是咱们当朝大将军,大将军当时虽然只是个穷小子,可威风凛凛,一表人才,京城许多小姐都看上了他呢,最后他不是和谢家的那位姑奶奶——叫什么来着?令仪,对,他跟谢令仪小姐订了婚。”
谢云珠听见姑母的名字后,立刻坐起来仔细听,嬷嬷见状脸上浮现出得意之色,继续说道:“我们大小姐得知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还是我去劝的,我对她说,‘你是跟自己过不去呢,还是跟林公子过不去?你要是和自己过不去,就是天底下最傻的丫头,你要是跟林公子过不去,你就进宫当娘娘,做了他的主子,他还不是任你摆布?’大小姐听了,起来吃饭喝水,第二年就进了宫。”
于是在她诞下皇子晋升贵妃那一年,将军和姑母被遣到了边疆,谢云珠冷笑了一声,父亲多年来一直对此感到不安。
“那她对我——将军夫人一定怀恨在心了?”
“那是当然咯,我们家大小姐就是这般记仇。如今她做了尊贵的娘娘,打死个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谁又敢说什么呢?”
嬷嬷笑眯眯地,眼角堆起一层皱纹。
这天,谢云珠正抱着膝盖赤脚坐在长廊上看阿戚清理院子里的水缸,一个身材高大的仆从模样的人跨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漆盒的丫鬟。
“你就是我们世子在望月楼救助的姑娘吗?”他走到她的身边大声说,阿戚听见男人的声音后立刻走过来站在谢云珠身后。
“是我,”谢云珠答应道,“你是哪位?”
“我是昭明公子身边的人,红豆姑娘,我们大公子在闲心阁等你们了。”
昭栩世子的哥哥是姨娘所生,长到十八岁做了小官,清平王家世代没有靠读书获取功名的传统,不过说实在的,凭借读书做官对于京城的公子哥们来说太难了,哦,除了尧公子,尧公子少年及第。谢云珠以前总是庆幸自己不是国公大人的儿子,否则恐怕从她会说话那一刻起就被逼着读书了。
“他找我做什么?”谢云珠将双脚套进布鞋,警觉地看着他,我和昭明公子没有交情呀。
“姑娘去一趟就知道了。”
小丫鬟将手中的盒子递给阿戚,“今日在场的还有一位殿下。“昭明公子的仆人解释道,”殿下身份贵重,我们公子特地送来衣服,希望姑娘穿戴得体一些。”
“不会是二殿下吧?”谢云珠脱口而出,又是我的仇人。
仆人摇头:“我听到公子叫他四殿下。”
谢云珠没见过四殿下,只知道他的母妃恩宠不多,在宫中地位也不高,远比不上张贵妃。
她犹豫着望向阿戚,阿戚不动声色地放下盒子,说道:“我想我小妹的病好还没有完全好,恐怕不适合出门见客。”
“二位,殿下召见,就算病得快要死了也得去呀。”
“可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如何能见殿下呢?万一言语之间冲撞了贵人,那可是天大的冒犯。”
“你们违背命令不去见我们公子和殿下,才是天大的冒犯。”仆从的口吻不容争辩,他扔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们。”便大步跨出院门。
两人不敢耽误,只好回房间换衣服,盒子里盛放着一套上等布料的淡青色衣裙,连同另一套男子的着装,叠得整整齐齐。
谢云珠看着衣裙上桃花的纹理发呆——她已经很不习惯这样穿戴了。
“不用害怕,”阿戚注意到她的失神,“我们只是一介平民,他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我才不怕呢。”
阿戚微微一笑:“那么,千万不能无礼。我这两天要偷偷去一趟厨娘的家中,如果霜儿真的在那里,很快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些天来他们两个问了几个丫鬟和仆人,他们多数守口如瓶,或者确实不知道,因此只打听到了很少的消息——梁管家在白塔胡同还有万罗巷都有宅子。阿戚趁天黑分别去两处宅子查看,但都一无所获。
谢云珠从世子的小仆人那里得到新消息:梁老爷要求霜儿认厨娘作干娘来掩饰她的真实身份——否则府邸的人都知道管家的公子买了一个唱戏的女孩,那么霜儿极有可能住在厨娘家中。
谢云珠在帘子内脱掉旧衣裳,阿戚在外面的矮榻上换衣服,他们中间只有一个帘子相隔,这放在以前,放在慎国府简直是骇人听闻,但见识过梨香园令人难以忍受的粗鄙的小人,经历过在谷婆婆那里仓皇的逃亡,谢云珠已经渐渐不觉得有什么“规矩”“礼数”是非要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遵守不可的了。
“如果霜儿真的住在厨娘家中,等到三月十五那日,我们早早就去那里守着。”谢谢云珠第一次在没有侍女的帮助下穿上那身繁琐层叠的衣裙,她费力地摸索着腰带,够了好几次才摸到。
“不,红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因为我的缘故你已经吃了不少苦。”帘子外阿戚的身影微微晃动,“这次,我不希望你陪我去冒险了。”
他们随着高个的仆人一路往外走,经过一条长廊和小路的分叉口时,扶桑正提着一桶水桶从岔口处走来。
那人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怎么?”他朝扶桑歪着头笑,“还是不肯答应我?”
扶桑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人换了只手提水桶,腾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你和我成亲后,我会求管家将你安排到大公子身边伺候,好过你在这里做粗活。”
“不。”扶桑躲开他的抚摸。
“不?”
“我不喜欢你,不会嫁给你的。”
“是吗?”他笑着,忽然手臂一扬,水桶翻倒,水哗啦一声全泼在地上,扶桑沉默地看着水珠飞溅的裙子,弯腰捡起空桶,转身离去。
谢云珠冲到那人面前指责道:“你在做什么!”
男人哼了一声:“我对她够好了,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不识抬举,殊不知能够嫁给我已经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出路。”他扫了谢云珠一眼,“不过,这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