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门正对着后宫内最宽阔的大道,女尚仪将她带到墙角处,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晚间会有人过来通知贵妃的宽宥。
“可是我晚上要去东宫守夜,”红豆请求道,“如果耽误了时辰,皇后娘娘会怪罪的。”
“那么,小姐便又冒犯皇后了。”女尚仪冷冷地说,“皇后要是怪罪下来,可不是站在这里思过这么简单。”
女官说完就走了。
红豆立在原地,不安看着头顶雕刻着龙凤呈祥的花纹的门梁,高阔的门洞之下,身后是深长的宫道,通往另一重宫苑的巨大红色木门大开,不时有宫女和太监脚步匆匆地经过,既小心又好奇地打量她。
“她们是死对头......”红豆想起段小姐的话,也许贵妃不是因为将军夫人的缘故惩罚她,也许是因为皇后。
天阴得厉害,不一会儿竟飘起雪来,雪片越来越密,落在她的脖子上、衣服上,最后落在地面消失。
地上很快积一层薄薄的雪水,她觉得又冷又疲惫,心里暗暗祈祷自己不要生病。在园子里的时候她很少生病,冷水洗澡、寒夜里去捡柴都不会让她生病,只有那一次,她听说阿娘搬进了慎国府,跑去找阿娘,回来就开始高烧,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然而三天后烧退了,她再也没想过去找阿娘,陈大嫂后来总说她命硬、命大。
如果我假装晕倒的话,红豆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宫女们发现后一定会惊慌失措,消息层层上报给上官夫人,然后她被送进温暖舒适的内室里休息。
可这样一来,满宫人都会知道贵妃待她多刻薄,以前老金牙总爱欺负园子里的女孩,可向班主告状没有好处,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报复,而且她每日给皇后守夜已经出尽风头,实在不能给自己再添话柄。
一个瑟缩的身影缓缓从远处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是那个平日伺候她的小宫女,女孩到她面前跪在湿冷的地上:
“云珠小姐,奴婢不慎跌倒,摔伤了脚,小姐能否开恩让奴婢休息一日。”
红豆立刻同意了她的请求:”用我的名义去找收管银子的嬷嬷拿钱看病,今天、明天,还有后天,这三天都不必当差了,等你脚伤完全好了再回来。”
小宫女离开前感激地向她磕了个头。
这样的天气,女孩子还拖着病体来找她,也许一路上问了不少人才找到顺德门这里,红豆心里涌起一阵同情。
“遇到你是她的幸运。”从门后走来的少年身形高大,语气轻松,“云珠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为何你总能找到好天气出来?”
他可真爱开玩笑,红豆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谢家的小姐在外面不能不懂礼数。
“二殿下有礼。”
“为什么在这里站着?”
“我在等我的朋友。”她撒谎道。二殿下人不坏,甚至还帮过自己,但贵妃......红豆没办法怀着对母亲怨恨的心情敷衍儿子。
“是啊,前日有许多小姐进宫,都是皇后娘娘的贵客。你出来怎么一个嬷嬷或者侍卫都不带呢?”
“臣女以为在这宫里不会有人伤害我,因此不需要人跟随。”
二殿下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当然了。”
“二殿下也在这里等人吗?”他才在这里停留了一会,红豆已经盼着他快些离开,好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我在看雪景,”二殿下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似乎心情很好,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上,“真是美呀,“他仰头感叹,”多下点雪才好,我喜欢看皇宫被雪妆点的样子。“
“可如今是春天了,春天应当暖和一些。”这是个漫长的冬天,连谢家的嬷嬷都说,今年冷得能冻死人。天冷的时候梨香园就会多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们被无奈的爹娘领过来,只求班主给一口饭吃。
“哦,无论什么时候,雪总是令天下人享受的,”他惬意地说,“你不这样认为吗?”
“二殿下见过几个天下人?”她忍不住反问。
“什么?”
“天气骤寒,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意味着地里的收成会受影响,百姓没有粮食又要忍饥挨饿,柴薪涨价,也许明天就会多几个小贼铤而走险,多几个可怜的女孩被卖掉......殿下尚且有伞遮蔽,臣女被贵妃罚站在顺德门下思过,此时此刻,臣女实在没办法享受这场雪。”
“原来你在这里罚站,那你为何要说自己在这里等人呢?“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头,看了看周围,问道,“母妃为何要罚你?”
“因为臣女羞于说出自己的困境,因为臣女的蠢笨不能让贵妃满意。“
“云珠小姐——”二殿下很惊讶,歪着头看了她一会,没有继续追问,他命跟随的宫人将伞移到红豆头上,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亲自给她披上。
“现在,我不觉得雪天是一种享受了。”他退后一步,细雪落在他的身上,很快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我向你保证,你的困境不会持续很久。”
二殿下离开后,红豆内心有些后悔,他没有对她做什么无礼的举动,相反上次迷路的时候,还是二殿下好心将她带出来。沉甸甸的狐裘还带着他的体温,红豆决心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真诚地道歉。
她还打算给秦公子道歉,如果不是她,贵妃也不会赐给秦公子这个名字,奴豸,他是教书先生......一定会为这个名字感到屈辱......
哎,都是我不好。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个自称在栖霞殿当值的小宫女过来告诉她可以离开了。
红豆疑惑地问道:“是贵妃的口谕吗?”现在还不到黄昏,贵妃一定是怕耽误自己给皇后守夜,所以才放了她,想到贵妃也有顾虑,她觉得莫名的痛快。
宫女没有说话。
“贵妃说要罚我到晚间,现在还远远不到时辰,我再确认一遍,是贵妃的口谕吗?”
“你可以离开了。”小宫女面露难色,只重复这句话。
赌气对她没有什么好处,为难一个这个宫女也没有什么用,红豆说了一声“多谢”后满身疲惫地穿过大道。
回到房中换好干净的衣服后,红豆立刻拉开抽屉,摸到手帕——空的,把整个抽屉翻了过来,仍然没有。
秦公子交给自己的玉佩怎么不见了呢?那日她明明好好放进去的。
云琪小姐此时拿着一个信封走进来:“姐姐,上官夫人给我了一封家信,说祖母病得更重了。”
“怎会如此?”红豆疑惑地拆开信,进宫前谢家老夫人就生病,国公大人命国公夫人负责饮食起居,国公夫人一向小心勤谨,老夫人这时候病该痊愈了才对。
“换了多少汤药都不见好......“看着信上充满自责的文字,她仿佛听见国公夫人在她面前哭诉的声音。
不对,负责汤药的是女仙,难道是她在药里动手脚?如果大家知道女仙是她带进来的,一定会怀疑她,也许会怀疑她的真实身份,想到这里她更加心烦意乱,恨不得马上回去盘问女仙一番。哎,女仙为什么非要来慎国府不可,难道她要毒害谢家老夫人?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云琪小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二妹妹?”
“有一件事情,今日女官过来将贴身物品带走一个,你去了栖霞殿,我自作主张将你的金玉璎珞呈上去了。”云琪眨了眨眼睛。
“皇后大典,为什么需要我们贴身的物品?”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所有的小姐都是如此,上官夫人甚至要求孟太傅女儿的手串,那是她早逝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此刻孟小姐正在哭呢。”
“真可怜,明日我们去她房间里安慰安慰她。”
红豆这样说着,眼睛仍然在内室中四处寻找。
“大姐姐找什么呢?不会是在找你的玉佩吧?”云琪忽然问。
“什么?”红豆警觉起来。
云琪小姐“哼”了一声:“我打开你的柜子的时候看到一方手帕,里面包裹着一枚男子佩戴的平安扣。宫闱之中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想一定是从宫外带回来的,也许你早已和某个男人私相授受,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这大概不是她第一次翻看我的东西了,红豆心想,并暗暗后悔没有早些将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处理掉。
“那是我在官道上捡的,当时一片混乱,也许有人不小心丢失,妹妹如果拿走的话,请好好保管。”
“父亲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你捡来的。”
“父亲也不会相信你在夜里和男人私会。”红豆直接了当地说。
“你果然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真是卑劣无耻!”
“我何时威胁过你?是妹妹你一直在为那件事情耿耿于怀,何况这块玉佩的主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如果你把我和尧公子的事情说出去,我一定会找到玉佩的主人,到时候看你认不认识!”
尧公子?红豆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原来那人是尧公子。她无奈地说:“你的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你尽管放心。”
“如今有了你的把柄我才真正放心。”云琪小姐的脸色冰冷得好像外面的天气。
晚间在德膳厅用膳,红豆恳请上官夫人准许自己回家几日,说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非要回家不可。然而上官夫人当众严厉地驳回了她的请求:“怎么?侍奉皇后就不重要了吗?这么多小姐安心留在宫中,难道谢云珠小姐特殊不成?”
当众的指责让她心情很糟糕,她原以为上官夫人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对她好一些,但是她居然如此没有情义。
那她每天晚上替皇后守夜又算什么?
晚饭是点心还有牛肉汤,她一点也吃不下去,有几个小姐坐在不远的座位上幸灾乐祸,因为她们说话时比往常更加快乐,碗筷碰撞的轻响似乎也在嘲讽她,但也有几位小姐对她施以同情的目光。
当晚的守夜红豆更加尽心尽力,生怕皇后以为自己因不许回家心生不满,可是皇后并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从东宫回到住处,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来找她:“云珠小姐,这是我们家小姐替你抄的经书。她说你近日太过劳累,要多歇息才是。”
红豆微微一怔:“请问是哪家的小姐?”
“承恩侯府,万小姐。”
红豆接过经书,翻了一页,字迹工整清秀,内心升起感动,万家小姐果然宽容大方。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报答这份心意。
红豆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云珠小姐要是当初没有和尹家订婚,也许她和万小姐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比起段小姐,体贴温和的万小姐更加让人放心。
相比起来,云琪实在是不像话,无论如何,做妹妹的在外面应当敬重姐姐呀。
还有二殿下,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日她不仅对他撒谎,态度还那样无礼,但愿他忘记了才好。
她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她看见那个爱唱歌的美人被拔掉了舌头,空洞的嘴巴一张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