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回家的路上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身体里蹦出来,全身也随之环绕着一股不安。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觉加快了脚步。
刚到门前就看到一大堆人。
分神之下随意抓了一个人问道:“伯伯,这是干什么呢?”
中年人皱着眉头,正担忧着屋内。“大麦和彭周被人给打了,在那儿让你娘包扎呢。”
“谁干的?”
“江丫头,听伯伯一句话,离那个什么长风远一点吧!他和狗官是一伙的,躺在床上的就是被他们害成这样的。”
江云不解:“狗官是谁?”
“镇长啊,还能是谁。他平时贪污受贿的事肯定没少干。那个长风,不管怎样都是个不吉利的人,他一来这儿就发生那么多事……”
江云直截了当的否定:“不可能,长风怎么会和他一伙,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知道的,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长风是神仙,他怎么可能害人呢,更不是什么灾星,清水镇那些事都是有他帮忙才能平安度过的。
“长风现在在哪儿?”
“其他人为了给大麦和彭周出气,去镇上找他了。诶,江丫头,你去哪儿?”
还未等对方说完,江云便转身跑远。不消片刻那抹淡黄的身影便被傍晚的夜色消融。
从这儿到镇上少说有十里,跑得快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的,况且现在天越发黑下来,连路也不大看得清。
越跑江云心里越乱,控制不住的胡乱猜想。他们不会对长风做什么吧?万一真打起来长风怎么可能当着他们的面使用法力,而且就算他会武功,他也不会对他们动手的。
突然,脚下响起石子擦地的声音,江云的身体不受控的往前扑去,手肘下意识想撑住,整个人却重重砸在地上。
强硬的痛觉也让理智清醒了三分。
顾不上擦伤的手臂,江云只想着赶忙起身,理了理遮住眼睛的头发,抬眼看时眼前却像变了番景象。
怎么会看到呢?
那些黑青色的鬼影,重重掩映,半真半虚的飘在空中,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可怖,笑声尖锐地朝她靠近。
江云下意识闭眼,屏住呼吸,脑中空白了一瞬。但那些声音就那么硬生生挤进她的耳朵,在她身边环绕。
“他要死啦,要被人打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留在这里陪我们吧。”
“睁开眼看看,你在怕什么?我们,有那么可怕吗?哈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会看到它们?是不是长风结的印失效了?难道他现在真如它们所说的生命垂危?
不行,不能怕,越怕它们越兴奋。不要怕,要愤怒!
江云双手撑地,手指紧紧拽住衣袖,暗暗告诉自己,那些只是虚影,又不是什么拦江猛虎、深山巨蟒,不是不可冲破的。恐惧也不是不可以克服的。
最重要的是,长风还等着自己去救呢。
江云缓缓睁开眼,神色坚毅的盯着贴在自己跟前的鬼面。举起手向它伸去,手指穿过了它的脑袋,没有任何感觉,果然,是一片虚无。
“你们以后,再也吓不到我了。”
那些鬼也识趣,虽然愤怒却也做不了什么,全都缄默,眼睁睁看着那人穿过自己的身体,义无反顾的往前冲去。
又跑了一阵,江云迎面撞上那些拿着木棍锄头正返回村子的人,急忙拦住了路。
“长风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众人一听,火气又立马冒出来。
“哎呀!江丫头,你别找他了,他可不是个好人呐!”
江云摇头为他辩解道:“长风不是这样的,我比你们都清楚,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那大麦和彭周呢?因为误会就被打得半死不活?”
“本来我们也以为错怪他了,谁知道他手里还提着那贪官送的东西,那些啊我们种个几年地也买不起!”
“就是,他那种人就该被打!”
站在队伍前头的人看了那人一眼示意他别再说了。
江云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遍:“他现在在哪儿?”
众人早已没了耐心,丢下一句:“你到镇上那条大路就可以看到。”
从街头走到巷尾,江云才看到,那像烂泥般摊在地上,衣衫透出血迹,身上全是伤痕,几乎没有呼吸的人。
躺在这儿这么久了怎么会没人救他呢?
认清后,江云扑了上去,眼泪刹时流了满面。她轻轻拍着,试图唤醒对方:“长风,长风,你醒醒啊,你先不要睡,我带你去找宋大夫。”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风才从混沌中恢复了些意识。艰难的睁开眼确认。
“云儿……”
江云忍住喉咙的哽咽,“别说话了,我在。我扶你起来。”
夜越走越深,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宋记药坊门前还挂着一盏灯。江云扣响了门环,扶着重伤奄奄一息的长风进了药坊,急切的说道:“大夫快救救他。”
宋大夫一看要他医治的是那个人人喊打的狗官‘同党’,怕惹祸上身,便坚决的摆手道:“本店不医治这种人,你们快走吧,别再把麻烦惹到我这里来。”
“求求你救救他,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求求你了宋大夫。”
没想到宋大夫听了后依旧没改口:“不救就是不救,这种钱宋某人赚不了”。
江云看他是铁了心的不救,情急之下抓起一个药罐摔在地上,捡起碎片抵住自己的脖子。
“你要是不救,我就死在这儿!你也不想看到堂堂济世救人的药坊里躺着两具尸体吧。”
宋大夫也没想到她会这样逼自己,一时语塞。
长风听到,撑着一口气将江云的手按下,“云儿,别做傻事,我们出去,不要为难宋大夫了。”
宋大夫看在眼里,摇头长长的叹气,虽然可恨但又可怜。便转身随意拿了几包药和一个丹药瓶递过去。
“先把他血给止住吧。”
江云接过,胡乱道了句:“多……谢。”
眼下药店和客栈都待不了,只能带着长风去破庙。
到了庙里,江云将长风靠在柱子上,然后用草药敷在他的伤口处,又扯了布条包扎好。接着将瓶子里的药丸喂他服下。
看到长风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缓,江云才长松一口气。
这时,安静的破庙传来一阵脚步声。往门外看去,一道身影渐行渐近。
是个男人,江云一下警惕起来,张开双臂挡在长风身前。对方察觉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别怕,我是长风的朋友,我来帮他的。”
“朋友?你是,观年?”
男子有些惊讶,但还是肯定的回答道:“嗯。”
“长风现在的情况很危急,我必须带他去疗伤。”
江云想要扶着人起身:“我跟你们一起。”
观年忙拒绝道:“不行,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让我带他走吧。”
江云虽不放心,犹豫片刻,眼下也只能这样了。刚点头,那人便消失不见,连带着长风一起。
那些村民的谩骂,从前对他客气的道谢,还有前世为他鸣不平的声音交杂穿梭在耳边,冷热交替般侵蚀着长风的梦境。片段来回切换,无处落脚,像跌入三十四重幻境。
飘过身上的好像有风,有云,有雾,有日光。
长风再次睁眼,只见到天地辽阔,日光浩荡,浮云齐身,好像身处天界。一旁的人不是江云,是观年。自己躺的也不是破庙的地,而是在山巅的大石块上。
“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旧友重逢的喜悦,而是冰冷的问话,观年不觉嘴一撇:“你的长生石暗淡无光,我怕你死了,所以来看看咯。”
“云儿呢?”
“咱们多久没见啦?都不问候问候老朋友,开口就是关心那个女子,还叫的这么亲密,她是你什么人呐?”
见长风沉默不语,观年才答道:“她还能在哪儿,当然是在家咯。那天啊,我到那儿的时候她已经把你伤口给包扎好了,只是你内伤太重,我说必须得带你去疗伤。她也想跟来的,但是我没让。”
观年说完长风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半睁着眼睛静静的躺着,又自顾自的说道:“她知道我的名字诶!还那么放心把你交给我?你不会跟她说了什么吧。”
“嗯。”
“你你你……就知道你守不住,过不了美人关啊。”
“是意外。我睡了多久?”
“整整十五天。”
长风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本以为会伴随着疼痛,没想到却意外的轻松。
观年深吸一口气,挥动衣袖笑道: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浑身很舒坦呐。这个地方可是个宝地,日月之巅,可以吸天地的灵气,再加上我帮你疗伤,现在是不是完全好了?”
长风苦笑:“身体好了,心没有。”
“这就对啦,修行是这样的嘛。你升仙的时候是因为功德大,但是并没有经历过这些,所以现在这才是考验。”
“嗯,我知道。”
闲着也是闲着,观年忍不住讲起了天界的种种八卦。
“那个东潘神君你听说过吗?他修行可是要去北海斩杀十万头妖兽。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一百年前呢,等他回来还得再等一百年,到时候他就是天界赫赫有名的战神了。”
“那个生性潇洒,赫赫有名的美男广陵仙君,他……又偷下凡间了。”
“太上老君炼丹的时候打瞌睡,哈哈哈哈误了时辰,炼丹炉炸了,轰得他呀脸黑胡子黑!被路过的仙友看见,笑了整整三天。”
“还有还有,听说宿水仙君用膳的时候被仙友一脚踹下凡,导致她投胎所在的肉身胆小又贪吃哈哈哈哈哈……”
几番话讲完,观年舒坦了,长风也跟着笑起来,面色不像先前那么死板。
“好了,你现在恢复得差不多我也放心啦,该回天上了,你自己保重。等你完成使命,历劫归来,我们再一同饮酒庆祝。”
长风微微点头,目送观年飞远。
江家院子里,江川流想着女儿一天天茶饭不思的样子,自己也无可奈何。问她发生了什么、长风去了哪儿吧也不答话。整天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双目空洞。
每天看着她早早拿上饭盒出门,回家时饭菜上有些许香灰,便猜测是为长风拜佛求平安去了。
以前难得见江云对做饭感兴趣,现在却连续做了好多天,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呐。
又一天,江云像往常一样来到破庙里,将饭菜摆好后跪在佛像前,磕头祈祷。
“菩萨,他们都说破庙有真佛,拜的人少心愿才能被听到。您住的地方我每天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蛛网,希望您能保佑长风要平平安安。”
不知道观年能不能救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到清水镇,但是只要他活着,哪怕自己以后见不到他了也行。
江云拜完在蒲团上坐了许久,香快燃尽了,菩萨您应该都听到了吧。
起身后本来平静的寺庙突然来了一阵风,江云感觉有些不对劲,缓缓回头,瞥见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好像对视到她的目光,那影子也不再隐藏,慢慢将真面目现了出来。
一如在齐云山上初见,江云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是……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