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落入他们前方的地平线,身上的装备在行进中叮当作响。达米安回头,身后只有许许多多晃动的人影,暗蓝色的夜正在草原尽头沉下来。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夜,直到背后的草原又重新泛起微光。他们渡过了顿河却依旧没能休息,所有人都在西岸挖掩体。
带着老鼠的新兵和达米安一起站在挖出来的坑里,达米安也管他叫小毛球。小毛球学着达米安的样子挖土,“您挖得真快。”他夸奖着。
“我也只会这个,我和你一样,在战场上都是新兵。”
小毛球站直身子望向远处,“德国人什么时候来?”
“侦察机!侦察机!”不远处忽然有人大叫起来,他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见微亮的天空中有几个小黑点。马特维在阵地间快步跑着,“快点,小伙子们!”他对着班里的人喊,“再快点!再挖深一点!”
“一会儿他们来了,你就帮我递弹盘。”达米安紧张地对小毛球说,“记得副射手的职责吧?要是我死了,你就接替我的机关枪。”他靠在土坑的壁上架起机关枪,牙齿开始打颤,听见一旁的小毛球对他怀里的老鼠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们背后的天逐渐变白,达米安看向还在暗色中的西边,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一切都还在安静的沉眠中。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让他焦躁不安,仿佛掉进了一口深井,四壁光滑,他拼命攀爬着却使不上劲。
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不远处却突然炸起了一声巨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集的闷响。达米安下意识缩进坑里,听见了排长的咒骂:
“那群b子拿炮轰我们!我们的炮兵呢?我们的炮兵呢!”
土地在震动,在炮响短暂的间隙里,达米安听见了人的惨叫,他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人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呢?那些惨叫声却越来越多,又被一发接一发的炮响淹没。
有一发炮弹落到了他们附近,在巨响中,他感觉似乎有个巨人隔着土狠狠地锤了一拳,接着土地变得像蛋糕一样松软,沙土灌进他的衣服和嘴里。他忽然听不到响声了,耳朵里只剩尖锐的嗡鸣。
他就要死了,达米安捂住耳朵想着,他随时都可能死,每一秒都或许是生命的最后一秒,而活下来的人也不是因为多么英勇,只是没有被炮弹砸中而已。
他感觉自己的腿上一疼,猛地低头查看,中弹了?并没有,像什么东西咬了他。“快回来,别乱跑!”他看见小毛球半蹲在坑底摸索着抓那只小老鼠,老鼠受了惊四处乱窜,却怎么也爬不出坑。
他们就要死了,或者肢体被炸飞,而这只老鼠还在咬他,仿佛他是困住老鼠的罪魁祸首!他忽然想一脚踩死那只乱窜的老鼠,他已经抬起了脚,但又一发炮弹落到了他们附近,他浑身都是土,手脚也被震麻了。他又觉得那只老鼠和他们一样可怜,无处可去,待在原地等待死亡的到访。可是老鼠还能在坑底打转,他却只能一动不动地半蹲在坑里。
炮击停了。
士兵们从坑里探出脑袋,没有炮弹再落下了。背着包的卫生员们在阵地间给伤员包扎着,其中一个卫生员还是个女孩,她那样年轻,看起来只比娜塔莎大一点,头发却剃得和男人一样短,穿着和男人一样的军装,在沙土里弓着腰移动。
天空中又传来了轰鸣声,一队轰炸机朝他们飞来,它们飞得那样低,达米安抬头,看见了上面黑色的十字。有人跪在坑沿,举起步枪朝飞机射击,枪声细得几乎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里。
又是一轮轰炸。
轰炸机的炸弹掀起更高的烟云,黑压压的一片,连晨光都暗了。炸弹落下以后,低飞的飞机又顺着阵地扫射,机枪弹在沙土上掀起一串细小的尘柱。轰炸机越过他们继续向东飞,顿河方向又传来另一片连续爆炸,地平线上升起大片黑烟,那里还有部队正在渡河。
主啊!还要怎样折磨我们?我们像待宰的羔羊,被魔鬼们戏耍着而毫无还手之力。主啊!怜悯我们吧!别再袖手旁观,别再惩罚我们!
达米安靠在土坑里,一只手缓缓地画着十字,另一只手抱住小毛球的脑袋,将他护在胸前。他听见轰炸机的声音远去,另一种低沉的声音却在靠近,但尘土扬得如此高,像一堵黑色的墙,他什么也看不见。
“达尼亚!坦克!”阿列克谢躲在坑里端起冲锋枪,“打后面的步兵!”
他也机械地架起机关枪,但朝哪儿开枪呢?坦克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听到马特维的声音:“趴下!枪收起来!”
坦克从尘土里显现了,达米安看见了它直直的炮口,看见前面一个散兵坑被履带压塌了。他压着小毛球的头一起蹲下去,坦克从他们头顶轧过,坑里骤然陷入黑暗,土块像雨水一样落下,发动机的声音震得他脑袋发晕。他们这个坑足够深,履带压过之后他们还活着,达米安知道前面那个散兵坑里还有人,但惨叫已经变得平常,他不再惊讶,重新架起了机关枪。
一群步兵在尘土和热浪中出现,阿列克谢已经端起冲锋枪射击了。“太远了!”马特维冲他吼着,“近点再开枪!”
那群步兵纷纷卧倒,举起步枪朝他们还击。达米安站在坑里盯着那些士兵,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儿童之家的那棵橡树下有很多橡子,他和安德烈最喜欢捡橡子,用弹弓射出去,比谁打得准。
安德留沙,不管比多少次,都是我打得更准。
他看见对面的步兵里有人倒下,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扣在扳机上,才意识到刚才那串子弹是自己打出去的。他杀人了?他是不是也应该像阿列克谢当时一样呕吐?不,什么感觉也没有,和橡子击中玻璃瓶一样,简单,无聊。那些倒下的步兵里又有人爬起来,他猜想着或许他没有杀人,那些人只是主动卧倒。
对面一连串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土堆上,他下意识缩回土坑,他成了对面的目标。小毛球给他递上新的弹盘,但对面的步兵们又卧倒朝他们射击,这群狡猾的魔鬼!他感到怒火中烧。一辆坦克停在不远处燃烧,舱盖被顶开,一个坦克兵从里面爬出来,摔到车身旁。达米安把枪口移向他,却没有立刻开枪。舱口里又伸出了一只手,第二个人艰难地探出身体,军服已经烧着了。你们这群魔鬼,去地狱里烧着吧!达米安咒骂着,把准星移到第一个坦克兵身上,扣下了扳机。
他又移动枪口,对准那些刚爬起来的步兵,弹盘很快又空了,他催促小毛球赶快递来新的弹盘。他喊了两声,弹盘却还没有递过来,他回头,发现小毛球已经死了,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靠在土坑里静静地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