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门被工长一脚踹开,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找到正在擦机床的安德烈,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科瓦廖夫!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东西!”
安德烈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什么?”
“你自己欠了什么你不知道?”
车间里所有的人都望向他们,在机床后面的普罗霍尔捏着螺丝刀开始冒冷汗,他们完了,他看见工长那副神情,工长肯定知道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了。他看见安德烈背后的手攥紧了抹布,但声音却是轻快的。
“我欠的东西多了,您说的哪方面?还是说,哪个怨恨我的姑娘找上咱们单位了?”
周围一阵低笑,普罗霍尔却咽了咽口水。工长被安德烈气得大叫:“图书馆的书!图书馆的人通知管理处,叫你今天务必把书还了,你都逾期一个月了!你以为我在乎你那些个人作风问题?”
普罗霍尔深吸了一口气,看见安德烈的手也松开了,他问道:“什么书?我没有借书。”
“我不管你有没有!人家连你的全名和车间都说得一清二楚,刚才管理处又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你下班之后赶紧地,把你的书、别人的书、你偷来的书全处理干净,别让图书馆的人再来找我!”工长昂着头环视了一圈车间,又补充道:“德国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每天找事气我!”说完,他大踏着步子离开,用力关上了车间门。
“我他妈差点被吓疯了。”普罗霍尔凑过来低声说,“那本《静静的顿河》我不是帮你还了吗,怎么还有逾期的书?”
安德烈继续擦着机床,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么大的声音,他甚至怀疑整个车间的人都能听到,“我也不知道,我下班了再去图书馆看看。”
阿斯特拉罕最近管得越来越严,因为灯火管制,图书馆也不再开到晚上,安德烈去的时候,图书馆也快下班了,没有什么人。他在门口望了望,阿梅利亚还坐在服务台写着什么,他赶紧躲到了门外,但心里清楚她已经看见他了。
他靠墙站着,知道这次是躲不掉了。不一会儿阿梅利亚便出来,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她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一个上锁的房间。他跟在她身后进去,她又反锁了门。房间里有几排书架,上面放着许多书和档案,书架后面有一个小窗户,上面贴着磨砂窗纸。
安德烈站在窗边,一边朝外面看一边问:“为什么找到我们厂里来?”
“不应该我问你吗?”阿梅利亚抱着手斜靠在书架上,“为什么躲我?我去找了你几次了,不发通知到你厂里,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安德烈背对着她,还是看着窗外,“我不是躲你……”他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那你是什么?怕我?讨厌我?恨我?”
“我没有。”安德烈转过身,“我哥哥回来了,所以没空来见你。”
阿梅利亚低头笑着,“别骗我了,安德留申卡,我知道你哥哥回部队快一个月了。”她走上前,抬手捏住他的衣领,“还是你在生我的气?因为上次遇到了我丈夫?”
“他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安德烈偏头看向光线里漂浮的灰尘,“我以为他会是一个令人讨厌的男人。”
“你果然是在为这个事生气呢。”阿梅利亚松开他的衣领,“那你觉得他不令人讨厌?”
“客观上来说是,主观上不是。”
“嗯,有意思的答案。”她又笑起来,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不要生气了,我很抱歉,那天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当时我只能那么说。”
他摇着头,用脸轻轻蹭阿梅利亚的手,“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我是谁。”
“什么意思?”阿梅利亚眯了眯眼睛,“那你在躲我什么?”
安德烈的眼神又飘忽起来,但阿梅利亚一直盯着他,像某种捕获他的引力,令他不得不将视线拖回到她身上。
“我不知道,很多事情。我一直以为你丈夫对你不好,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也以为他对尼基塔不好。”他停顿了一下,握住阿梅利亚的手,“如果我没见到他,我可以一直这样骗我自己,直到现在我也依旧希望他是个坏人,但是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梅利亚,你说,我算什么呢?”
阿梅利亚抽回手,后退了半步,“所以你是觉得嫉妒,吃醋了?”
“我只是困惑。”安德烈垂下眼,“如果你的丈夫对你不好,那你想找个情人是再正常不过了。可如果你丈夫本身就是个好人,那情人又为什么而存在?”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睥睨着他:“我结婚,生孩子,没有一件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都是生活逼我的,只有你是我选择的。”
“所以我只是你无聊生活的消遣?一个证明你依然有选择的战利品?”
阿梅利亚皱着眉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审判起我来了?你玩腻了也开始觉得我是坏女人了?”
“我没有觉得你坏,不管你把我当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安德烈低头闭上眼,“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梅利亚。”
阿梅利亚没有说话,安德烈即使闭着眼,也感觉到周围越来越冷,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不认识你的丈夫和孩子,我情愿永远当你的情人,你想我了我就来,要我走我就走。可是现在,我和你在一起就会想起你的孩子,就会听见他的哭声。而你丈夫的存在,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个多么见不得光又多余的第三者。”
他说完之后才敢睁开眼看向阿梅利亚,她脸色苍白,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听见啪的一声,接着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睡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有丈夫和孩子?现在想干干净净地走了,就开始指责我是个伤害孩子和丈夫的坏女人?你不想偷情了就开始把一切变成我的错?”阿梅利亚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气得发抖,身体前倾着,又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没有……”安德烈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辩解着,“我没有指责你,是我不想再继续了,我不想再去你家了,我不想我的存在有一天会伤害他们。”
“你觉得是我在伤害他们?”
“我没有!”安德烈激动地辩解着,“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阿梅利亚的声音变成了颤抖的哭腔,安德烈忽然愣了,原来这句话不止是他会说,别人也会说,而且会对着他说。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因为衣柜里太黑了。
“你家的衣柜质量很好,能装下我这么大个人,还没被我压垮。”他莫名其妙地开口,“我小时候,房间里的衣柜很小,里面没什么衣服,刚好够我蜷缩在里面。妈妈接客的时候,我不能睡在床上,就只能蹲在衣柜里。”
阿梅利亚睁大眼睛,盯着他说不出话,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抬头望向天花板。
“那时候我也和尼基塔一般大,好像比他小点,因为我四岁时已经被送去儿童之家了。妈妈结束之后才会打开衣柜门抱我出去,有时候她不会抱我,她会哭着骂我,把我赶出去。但是明斯克的冬天太冷了,我能去哪里呢?外面的人会打我,骂我,骂我妈妈是b子。”
“我只能待在衣柜里。”他平静地说,“我知道她恨我,因为我跟我父亲长得太像了,所以她从来没像你对尼基塔那样温柔地和我说过话。但是有一晚,有个客人要过夜,我本来是要在衣柜里待一整晚的,可我睡着了,不小心从衣柜里滚出来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又犯错了,我本来以为她又会打我,但是她没有,她反而发了疯一样冲那个客人嘶吼,把他赶了出去,然后把我抱到了床上。”
他看向阿梅利亚,流下眼泪,“那天晚上她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就像你哄尼基塔,她说……都是她的错。”
阿梅利亚蹲下来,想擦掉他的眼泪,但伸手的瞬间,安德烈忽然闭紧眼睛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什么也没发生,他又放下了胳膊。
阿梅利亚的手悬在空中,她缓缓收了回来,“对不起,对不起……”她痛哭起来,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噢,那没什么。”安德烈站起身,朝门走去,“关于我为什么要离开,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拧开门锁离开了房间,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他已经坐到了河边的长椅上,那是他第一次认识阿梅利亚的地方。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了,巡逻的人骂骂咧咧地赶他离开。
他回到厂里时,除了生产车间,到处都已经关灯了,但还有不少人坐在厂房的院子里乘凉。他看见娜塔莎和几个女工聊着天,忽然庆幸这里足够黑,没人会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
娜塔莎旁边的女孩指了指他,娜塔莎便笑着跑过来,“你怎么才忙完,我听说图书馆的人来催你了,书还了吗?”
“嗯,还了。”
“你怎么不太开心,还在为达尼亚回去的事难过吗?”
他没有回答,僵硬地站在原地。娜塔莎忽然牵起他的手,把他拉到一片空地上。
“不要伤心了哥哥,像我们以前那样,来跳支舞吧!”
她自顾自地哼着跑调的歌曲,拉着安德烈转圈,时不时纠正他的舞步。
他垂下头靠在娜塔莎肩上,“娜塔申卡,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