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装了一肚子的气,捡起床脚的衣服往身上套。
裤子都穿好了,杜宾才从厕所出来,看见他这副打扮后傻了一秒,过来握着他手腕问:“去哪?”
“少管我。”季厌火气更盛,“你反正啥也不跟我说,你也别想知道我的事!”
杜宾理亏:“我怕你担心——”
“那你别过来让我看见啊!”季厌把人推开,抓起书包往门口走,“你都这样了还过来干嘛!”
季厌嗓门前所未有的洪亮。他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校服领口湿了一大片。杜宾更是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俩人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票是提前买的,退了要手续费。”杜宾一五一十地坦白,“腿没事,已经愈合了,就看着吓人。”
季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对杜宾这番解释很不满。
“而且——”杜宾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见他不挣,便把他往怀里带,“我想你了,特别想,必须今天见到你。”
季厌别过脑袋,语气还是特别冲:“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别说这种话。”杜宾使了点劲儿抱他,“我真没事,这跟工地受的伤差远了。我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抱抱你。”
季厌的耳朵越来越烫,推开杜宾拉远距离:“洗你的澡吧!”
“你今天还走吗?”
“腿长我身上,你管我。”
杜宾瞅他一会儿,试探着去解他的裤绳,然后一件件从他身上摘下来,再把光溜溜的他塞进被子里,带着校服和内衣带进浴室了。
“给你洗洗。”杜宾是这么说的。
季厌气得把空调打低好几度。
到了晚上这个点儿季厌就有点空虚,手痒,想来套试卷写。他把书包够到床边,随手掏出一本练习册,趴在被子里写。
过了半个多小时,杜宾出来把校服挂在窗帘杆上,坐到床边摸季厌的头发:“给你吹吹?”
“一会儿就干了。”季厌正算题,脑袋躲了一下,“你先自己玩会儿,等我写完了再说。”
杜宾“嗯”一句,摘掉浴巾钻进了被窝。
被子里一鼓一鼓的,季厌被弄得完全没心思写题,扔了书跨到杜宾身上。房间里还亮着灯,他盯着杜宾亮晶晶的嘴唇咽了咽口水。
“不写了?”杜宾话中带着笑,躺平了扶他的腰,“你来吗?”
季厌扬手关了灯。
上了这一阵子学,季厌体力比以前好多了,呼吸有点乱但动作始终没停。他拉着杜宾的手往肚子上放,笑着夸杜宾:“老公好棒。”
杜宾用劲儿按了按,毫无征兆被季厌喷了一脸。季厌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软趴趴倒下来再也不想动了,又被杜宾带着颠了许久。
完事后季厌趴在杜宾胸口一动不动,等杜宾慢慢滑出去,忽然伤感起来:“后天你又走了。”
杜宾拿掌心顺他的后背:“我下周还过来。”
“打住!”季厌晃晃屁股,“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先别动……床单湿了。”杜宾摁住他,顿了顿,又说了那句话,“没事,有钱。”
季厌啃杜宾的肩膀,凶狠道:“随便!反正不是我辛苦赚的。”
杜宾笑了声,兜着季厌的屁股把人抱起来,像抱小孩那样进了浴室。
再出来时已经凌晨两三点了,季厌累得沾枕头就睡。杜宾侧身对着他,轻轻将他抱进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窗帘都有了些光感,还是没舍得睡。
杜宾就这么保持着每周往返一趟的频率跟季厌见面,他怕季厌看起书来懒得吃饭,到了饭点儿就发信息提醒,饶是这样,下次再见的时候仍觉得季厌瘦了。
“每天重脑力活动肯定得瘦啊。”季厌不以为意,“而且我们早上六点就跑操了,你来你也得瘦。”
杜宾无言以对,又找不到什么好办法,于是临走给季厌塞一捆现金。
但季厌在学校花不到什么钱。
一天三顿饭他总能忘记一顿,就算吃也吃不多。日用消耗品一个月才买一次,衣服更是只需定期更换内衣和袜子。
他知道劝不住杜宾,所以就提防着,然而每次都有一捆现金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视野里。
杜宾总想给他改善生活,给他买的洗护液和内衣越来越贵,最近这次竟然送他三条CK。他对照着款式上网找链接,三条内裤得一千多块钱。
他觉得杜宾疯了。
*
星期五晚上,季厌下课前收到杜宾的短信,说火车晚点了,让他回宿舍等一会儿。他懒得折腾,就想着提前去把房间订了。
出校门,隐约听见有人喊他“厌厌”。
那声音他一下就认出来了,回头便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穿着得体,气质出众,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季望飞拎着一个纸袋,叶筝背着挎包站在旁边,两人看过来的眼神中似有试探。季厌动了动嘴唇,转身往反方向走。
叶筝追上来拉住他:“厌厌,今天是你生日,爸爸在酒店订了桌,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校门口人太多,季望飞夫妻俩是体面人,季厌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他停下来看着叶筝:“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爸爸的老同学在这里教书。”叶筝眼眶红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一个红了眼眶的慈祥母亲,和一个叛逆离家的儿子阔别重逢,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为之动容。
可季厌还记得,去年他在KTV喝醉酒犯胃病住院,打给叶筝时对方那不耐烦的语气,以及最后对季望飞说的那句:“卖保险的。”
季厌沉了沉嘴角:“我死了也不会告诉你们。”
叶筝的表情僵在脸上:“厌厌,你在说什么啊。”
“这孩子真是长不大,好好跟你妈妈说话。”季望飞把纸袋递给他,“这是你最喜欢的蛋糕。”
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LOGO,是他记事起就爱吃的甜品,以前只要路过就得买一个,过生日更是得定一个十寸的超大蛋糕。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季厌没接:“我不爱吃甜。”
季望飞却熟络地搭上他肩膀,想把他往人群外面带。不远处停着锃光瓦亮的黑色私家车,季厌甩开季望飞的手:“我等人。”
“等谁?”季望飞问道,“要不你让他直接去酒店找我们?”
“不了。”
“厌厌,爸爸妈妈今天是专程赶过来陪你过生日的。”季望飞好脾气劝道,“包间很大,你完全可以喊同学过去一起玩。”
季厌刚要开口,叶筝说:“爸爸妈妈很想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咱们一起吃一顿饭,行吗?”
叶筝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季厌像被扎了一下。那毕竟是爱了他十年的人,是他叫了十年“爸爸妈妈”的人。
肩膀塌了些,他轻声道:“走吧。”
*
如季望飞所言,酒店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至少能容纳十人用餐。桌上摆满季厌曾经喜欢的食物,季望飞和叶筝并排坐在一侧,季厌坐在另一侧。
那对夫妻并不急于让他坐近,而是自然地打开蛋糕盒子,点燃蜡烛:“厌厌,许个愿吧。”
火苗轻飘飘摇晃着,季厌闭上眼,脑袋里便蹦出杜宾的脸。过了会儿,他睁眼吹灭了蜡烛。
叶筝笑着问:“许了什么愿?”
“没什么特别的。”
他兴致不高,叶筝就没勉强,跟季望飞两人一唱一和讲了好多话。
说他们这一年有空就找他,说家里一直给他留着房间,说他们时常想他想到哭,说他们专门去过首都大学,得知他没去报道后,找关系求校方开后门……
那两人好像终于后悔了,后悔对他的忽视和亏欠。
季厌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可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也想有“爸爸妈妈”。
他神色和缓些,随口问:“弟弟身体好些了吗?”
包间安静了几秒,气氛变得诡谲。
叶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进盘里:“他走了……救不回来了。”
季望飞把叶筝搂在怀里拍着后背轻声哄,完全不在意季厌还坐在对面。
这对中年夫妻还是那么如胶似漆,为他们高兴的同时,季厌心底刚燃起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刚到槐县那阵他总是幻想,招待所的门会被敲响,季望飞和叶筝站在门口给他道歉,要接他回家。即便后来这些祈盼被冲淡了,他也时常梦到那个场景。
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执着于一个“答案”的年纪,却没想到他脑袋里一直藏着一根紧绷的弦,现在终于断了。
他拿起书包站起来:“我走了。”
“厌厌——”季望飞开口挽留,“蛋糕还没吃,你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你们吃吧。”季厌没有回头,走到门口时淡声问,“如果弟弟活着,你们会来找我吗。”
没有人回应他。
*
晚上降温了,一件长袖校服不足以御寒,季厌两手插在兜里,缩着肩膀走。他路过大堂时哭了一顿,一见风,脸又有点皴了。
杜宾站在路灯下等他,看见他脸这样,什么也没说,只笑着问:“吃饱了吗?”
他不吭声儿,倏地揪住杜宾的外套前襟,把脸埋了进去。
杜宾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下,回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一只手有节奏地捏他后颈,陪他静静站着。
“狗哥……”季厌的声音又哑又潮,“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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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