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火车刚坐定,杜宾就接到了季厌第一个电话,问他买的软卧还是硬卧。
旁边靠窗和中间的旅客上车了,要进去坐。杜宾侧身收了下腿,撒谎说:“硬卧。”
“……哦。软卧也没贵多少。”季厌罕见地提起从前,“我当初去槐县躺了三十六个小时,软卧都躺累了。”
杜宾笑笑,还是那句话:“没事,不累。”
“你真是铁人。”
听出来季厌语气不大好,杜宾努力找话题:“一会儿跟室友去食堂?”
“是啊,有人请我们去三食堂吃。”季厌嘚瑟起来,“三食堂是西餐。”
“挺好。”杜宾说。
“我爱吃中餐。”季厌没再说下去,他其实最想吃杜宾做的东西。
杜宾这个木头疙瘩却在念叨:“在外边少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的人家觉得你不好相处。”
季厌有点烦躁:“那咋了,我是来上学的,又不是当交际花。”
“营养不均衡。”
“哦。”
杜宾斟酌语气:“别碰生冷辛辣的,别喝碳酸饮料,别——”
“知道了!”季厌打断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听筒很快传来一阵忙音,杜宾愣了下,随即一笑。季厌的声音比他刚走那会儿活泼多了。
杜宾是很少感觉到累的人,以前一个人能连轴转,后面跟季厌相处久了,他越来越松弛,才慢慢感觉到“累”。
季厌不在,他能坐三十六小时硬座之后再去餐馆忙一晚上,回家打扫一遍卫生,最后认认真真把自己洗干净。
季厌零零散散的小东西特别多,行李箱装不下,大部分就留在家里了。杜宾没收,擦擦上面的灰就放回原位。
在首都等结果那阵,他见季厌在商场门口瞧了半天。他买好盒饭跟过去,发现橱窗里展出一对棕色的丑娃娃。
季厌当时挺兴奋,跟他说这叫蒙奇奇,是日本设计师原创的一对双胞胎兄妹,蓝色围兜哭哭脸的是哥哥,粉红围兜笑脸的是妹妹。
杜宾对这些新潮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见季厌看了这么久,应该挺喜欢,他就进去找店员买。季厌拦他:“这玩意八百块钱一个,咱又不是冤大头!”
季厌一脸愤世嫉俗,杜宾一时分不清是真不想要还是嫌贵。
杜宾的脑子在这种事上时好时坏,他反反复复琢磨季厌脸上的微表情,在离开首都前偷着去商场买下来,买了一对。
他回家后才从行李包底层拿给季厌,本以为能哄季厌开心,结果被骂了半个小时败家。
季厌骂归骂,却把那对兄妹摆在枕头边,天天睡觉前都得摸摸——他看了这些天,依旧觉得那是丑娃娃。
季厌把哥哥带走了,杜宾就把妹妹摆到季厌的枕头上。
说小女孩儿“丑”不太好,杜宾天天睡前对着妹妹聊天,聊困了就迷迷糊糊说晚安,早上醒了说早安。
季厌不在,杜宾的生活真成了刘叔做的大盘鸡,食材没变,却少了最关键的辣味。
*
季厌对新生活适应良好,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刷题。
他写起题来没有时间观念,一抬头就一点多了。于是面无表情合上练习册扔书架上,顺手抻出物理试卷写。
他只爱写数理化,而且越写越兴奋,今天又被半夜起来尿尿的室友赶上床。他大脑正处于兴奋状态,怎么也睡不着,“唰”地掀开隔壁室友的床帘。
这个室友每天躲被窝偷偷进步,被掀开床帘的时候先是吓一跳,随即熟练地把英语试卷和小功率手电筒交出去。
季厌写了三四个阅读大题才给自己哄睡着。转天早上,那堆试卷又好好地被室友藏到枕头底下了。
季厌本来就我行我素惯了,去杜宾那儿待一年更是被惯得没边,所以在班上人缘非常一般,不熟的人说他死装。
以前年纪小,他觉得不说话特酷,这么多年就变成了习惯,所以他活到现在只有零星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其中一个跟他一样死装,俩人平时说话都是俩字俩字往外蹦,看起来感情很差。
来槐县以后,那个朋友联系他说在首都上大学,他就让人家买游戏本寄过来,对方二话没说就买了。
啪嗒——
指尖旋转的笔掉地上了,他突然想起电脑钱还没给人家。
不过季厌没什么坏心思,遥遥领先的成绩加上优越的外貌,经常受别人的照顾。
比如今天书箱里多一瓶饮料啦,明天宿舍多出一双跑操专用鞋垫啦,后天摔坏的自动铅笔被修好了之类的。
他以为这么细心肯定是女孩儿,没想到那天翘了早操回教室,发现体委正往他桌子里塞菠萝面包。
他们体委又黑又壮,平时少言寡语,没想到是这个性格。
季厌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但也没蠢到问杜宾,等体委走了以后,把面包拿出来放英语课代表书桌里了。
课代表天天追着体委收作业,万一促成一段孽缘呢。
*
体育课时季厌打球出了一身汗,拎过冰水就往嘴里灌。
水刚进去,胃就猛地抽一下。他登时站不住了,连滚带爬地躲去操场边上,靠着护栏蜷起身体。
体委把球扔给别人,跑过来蹲他旁边:“你怎么了?”
“没事。”季厌咬着牙,“胃疼……一会儿就好了。”
“怪我买的冰水。”体委想替他捂着,他偏身躲开了,体委就掏纸巾给他,“擦擦汗。”
季厌别了一下脸:“不用。”他下意识往后仰,余光扫到操场另一侧,护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目测一米八五以上,敞怀穿一件黑色薄外套,静静地看着他们这边。季厌站起来眯眼仔细看,突然冲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什么事。”杜宾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胃又不舒服了?”
季厌很快回答:“没有啊。”
“你校服肚子那儿都皱了。”
杜宾伸手进护栏,要碰他额头。季厌看一眼周围的人,稍微躲了下:“真没事,就是贪凉了。”
正好这时体委跟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季厌身边,看了眼杜宾:“这是?”
“我男朋友。”季厌毫不犹豫,语气里是不自觉的炫耀,“帅吧。”
体委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杜宾,又看看季厌,点点头跟杜宾打招呼:“你好。”
杜宾也点了下头。
体委没再打扰,跟季厌说了句“不舒服就歇着”,转身回去打球了。
杜宾的眼神还黏在体委的背影上,季厌两手扒着护网晃来晃去:“他是我们班体委,我新交的朋友。”
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杜宾说:“嗯。”
季厌歪着脑袋看人:“你没什么想说的?”
杜宾思忖片刻:“你这性格能交到朋友不容易,小心维护,别跟人家嘴毒。”
没想到说了句这个。
季厌嘴角撇下去了:“他总给我送水,还买鞋垫买面包,可贴心了。”
“那他人挺好的。”杜宾笑着说,“你眼光不错。”
季厌彻底蔫儿了,趴在护网上闷闷地“哦”一声。
杜宾这个傻大个儿好像不会吃醋。
*
晚上放学,两人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饭。季厌点了几道这边的特色菜,结果杜宾不太喜欢吃。
杜宾不挑食,但遇到不喜欢的食物时,咀嚼速度就变得非常慢。正因为细嚼慢咽出现在杜宾身上十分违和,季厌才悄悄观察总结出杜宾的口味。
他看杜宾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想笑,狠狠拍杜宾大腿调侃:“菜里有沙子啊你吃这么仔细。”
杜宾的腿明显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细微的闷哼。
季厌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杜宾闷头扒饭,“坐车太久了,腿麻。”
“不对。”季厌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刚看你走路姿势也不对。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
季厌扔了筷子,不说话了。
杜宾给他夹了块肉,讨好道:“吃饱了?”
“嗯。”
杜宾讪讪低下头,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小心地问:“今儿晚上——”
“住你那儿。”
杜宾眼睛亮了下:“订的旅馆离这儿有一站地,你累不累?不累的话咱溜达过去?”
季厌闭着眼又“嗯”一声,杜宾乖乖闭上嘴。
*
今天正好是周五,到了晚上,旅馆更是座无虚席。杜宾挑的这家算周围比较贵的,穿过走廊,依旧听了一路的呻吟声。
洗完澡,季厌靠在床头玩手机,等杜宾进浴室两三分钟后,赤着脚走到门口,“呼啦”一下拽开门。
杜宾被这么大动静吓得一激灵,本能地转过身背对门口。
但季厌还是看见了。
杜宾右腿有一道长长的口子。
玻璃门上雾气太重,他看不清是新添的,还是已经结了痂的,总之都是他不在时伤的。
杜宾侧头看他:“你要用厕所吗?”
季厌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怎么弄的?”
“什么。”
季厌气疯了,拉开玻璃门冲进去,关上花洒,指着杜宾的大腿质问:“这怎么弄的?”
杜宾不吭声儿。
小旅馆的排风设施不好,雾气散不出去,就蒸腾着横在两人中间,快要看不清对方的脸了。
季厌烦得要命,摔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