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刚给一位客人办完入住手续,一抬头,看见一个金毛上楼了。
招待所是个五层小楼,前些年拿地的时候,开发商说槐县要发展旅游业,老板才斥巨资建起五层。谁承想,旅游旺季也才住了一半。
人少,入住的是什么人,前台门儿清。
追着金毛上楼,前台停在二零八门口。他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正准备回去调监控,瞧见门口扔着一个纸团。
捡起来展开,居然是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姓名一栏写的是——季厌。
前台不是读书的料,最高学历才到中专,瞬间对季厌这种“知识分子”肃然起敬。他微躬着身敲门:“你好,你的录取通知书掉外面了。”
门板内传出一道懒懒的声音:“扔了吧。”
“啊?扔了?”前台不解,“到时候报道不用拿着当凭证吗?”
里面安静几秒,响起一阵窸窣的动静,拖鞋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前台惊得瞪大了眼。
那个金毛就是季厌。
奇怪的是,季厌染金发一点没有流里流气的气质,被金色一衬,整个人有种接近透明的质感。比起黑发的乖学生样,金发多了一丝冷感和神性。
前台脑子里突然蹦出“路西法”这个名字,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哪个县的,激动得有些结巴:“你是不是——”
“不是。”季厌接过那张纸,淡淡地说,“谢谢。”很快关上了门。
热脸贴了冷屁股,前台尴尬地四处望了望。
下楼时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他愁得直叹气,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进入九月,一切像被按下加速器。气温骤降,窗根下那棵树一夜之间变黄了,风一吹就开始掉树叶。
槐县周边工厂多,时不时有雾霾,天一冷就更明显。季厌讨厌这种天气,也觉得冷,好几天没出过门。
他每天给餐馆打电话订餐,加十来块跑腿费让他们送过来。
餐馆离招待所只有几百米,老板爱极了他这种大方的顾客,今天送他一碗汤,明天送他一个卤鸡蛋,后天送他一道小炒菜。东西都不贵,权当人情往来。
这天季厌心血来潮,想出去花点钱,一开窗,外面又是一片雾,糊得看不清街上的模样。他心情一落千丈,特别想找个人揍一顿。
于是他穿上衣服,下楼过马路去了超市。
未料超市大门紧闭。
以为杜宾躲在里面偷懒,季厌拿脚尖踢卷帘门:“出来服务上帝。”
“啊呀别踢了,他今天进货去了。”路过的大爷拦下他,“杜老板每周一出去拉货,你改天再来罢!”
跑空了。
季厌对着卷帘门嘟囔几句。
他既然已经出门了,就不想这么快回去。正愁没地方去,迎面开来一辆出租,他招手拦下,问司机:“哪能打发时间?”
他一看就是外地人,司机热情给他介绍了一通,最后问他:“帅哥,你想去哪?”
季厌也不知道,拉开门上车,递过去十块钱:“你挑一个送我过去。”
“得嘞!”司机半扭着身子说,“十块钱跑八公里,正好送您去录像厅!”
几分钟后,季厌站在一间平房前。
砖房低矮,外墙斑驳掉皮,木门上搭着一条暗红色门帘,旁边一扇绿色田字格窗户,里面立着一块纸皮做挡光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录像厅”几个歪扭的大字。
门没锁,季厌推门进去。
室内昏暗,烟雾缭绕的,五六排长凳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男人,不约而同朝他看过来。那几张脸在荧幕光下一闪一闪,分不清是排挤还是好奇。
这个时间还在外边乱晃的除了退休老人就是无业游民。季厌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给老板交了两块钱,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电视上主角团跟黑恶势力激战正酣,季厌看了几分钟,实在提不起兴趣,戴上兜帽,滑开手机盖开始打俄罗斯方块。
坐在第一排的莫西干头频频往后看,跟旁边一个胖男孩说了几句。胖男孩有点为难,还是把恰恰香瓜子掏了出来。
莫西干头也没客气,又拎走两瓶汽水。
“你是上回早点铺那个娇气包——那个帅哥儿吗?”
季厌抬一下兜帽:“有事?”
“没事啊。”莫西干头拿牙磕开汽水瓶盖,“走动走动,联络一下感情嘛——哥,给!”
季厌“哦”一声接过来,但是没喝。
他对这个莫西干头有点印象,是上次跟在杜宾身边的小混混。本以为留这种发型是个狠角色,没想到是个话痨自来熟。
季厌没有聊天的**,对“道上”那些事更不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电视里枪声“砰砰砰”,莫西干头在他耳朵边“嗡嗡嗡”,他有点烦了,站起来打算走。
“——你是不知道,狗哥当初揍我老狠了!”
一听这里边还有杜宾的事,季厌来了点兴致,伸了个懒腰,又坐下了:“怎么?”
“就我上初一的时候被另一伙儿混混黑吃黑,狗哥救的我,等那帮人走了以后揍我一顿。”莫西干头颇为回味,“说我成天不好好学习净整这些没用的。”
季厌想了想杜宾的模样,幸灾乐祸:“他那体格揍人确实疼。”
“对啊!而且我都不认识他,也没收过他保护费,不就救了我一次吗,凭啥教育我!”莫西干头讲得眉飞色舞,“后来我又被堵了,你猜怎么着,狗哥居然也蹲我,又给我救了!”
季厌无语:“那叫暗中保护。”
“差不多。”莫西干头捋一把他的金毛,“反正从那以后,我对狗哥死心塌地。”
莫西干头很崇拜杜宾,讲起杜宾事无巨细,季厌抓几个瓜子磕着玩,一部电影的时间就被迫了解了杜宾的所有。
不知怎的聊到了终身大事,莫西干头啧嘴:“这儿的人二十出头都结婚了,我狗哥到现在还没谈上,算是砸手里了。”
“眼光太高了吧。”季厌试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
“当然是厉害的。”
“事业型女强人?”
“也不算?”莫西干头词不达意,急得抓耳挠腮,“就那种黑的长头发,腿长身材好,能跟他管超市,能管钱,能做饭,能把家里收拾利整,脾气好不跟他干仗的。”
季厌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形象:“贤妻良母。”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还是你有文化。”莫西干一拍大腿,“我们都不是读书的料,就狗哥读书厉害——诶,你跟狗哥谁学历高?”
季厌实话实说:“我高中毕业。”
“哦,那你俩差不多。”莫西干头又自豪起来,“我狗哥可是市一中的,厉害吧?”
季厌刚经历高考,对这些事感兴趣:“那他考的哪所大学?”
“狗哥读到一半就辍学了。”
季厌一愣:“为什么?”
“我不知道,狗哥很少提以前的事。”莫西干头收走季厌手里的瓜子壳,又开始叨叨些琐碎的事。
季厌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杜宾为什么辍学了。
这边的年轻人似乎对读书考学没兴趣,莫西干头和马昭然都是这样,所以在他们眼里,初中辍学和高中辍学没区别。
至少以杜宾的的学历和阅历,已经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足够他们臣服和崇拜。
但是季厌知道省会的市一中有多难考。
槐县只有一所中学,大部分孩子初三毕业后去读中专技校,小部分成绩好的升入本校高中。教育资源如此匮乏的情况下,考上一中的学生堪称凤毛麟角。
怎么就不读了?
又看完一部爱情片,季厌打算回去了。
莫西干头拦住他,挤眉弄眼地说晚上还有重头戏:“十二点以后放那种片儿。”
季厌脱口而出:“杜宾来吗?”
“不来吧?”莫西干头把汽水喝空,“狗哥不爱看电影,他说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儿。”
下午出门就是为了找杜宾,绕了这么一大圈也没捞着人。季厌觉得累了,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了。”
“别啊!”
季厌摆摆手,推门出去。
外面起风了,窗玻璃被吹得“呼啦呼啦”响。雾霾散尽,夜幕中闪着几个小星星,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哥你别走了呗!”莫西干头追出来,“这个点不好打车了,司机看你是外地的肯定绕远坑你。”
咣当——
“我草!”
季厌转身看过去。
隔壁矮房的窗框掉下来了,正好砸在莫西干头旁边。莫西干头赶紧躲开那里,整了整衣服:“我去买包子,哥你等我啊!”
“诶——”季厌刚开口,莫西干头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若按他以往的性格和处事作风,绝对扭头就走。但莫西干头好像没有歪心思,就单纯地想跟他交朋友,他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难免伤人心。
季厌在门口踱步,烦躁得要命,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录像厅的地理位置偏,他站了好几分钟都没见有出租车过来。冷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他扛不住寒,也懒得跟自己较劲,推门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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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贤妻良母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