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是一心求死的。
住在季望飞家时,他总盼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火灾也好,地震也罢,哪怕是山体滑坡、泥石流,只要能让他成为全家唯一一个消失的人就好。
躺在火车卧铺上,他也不止一次幻想过脱轨,最好只有他这一节车厢,他这一个床位坠下悬崖。
他在等一场意外,迅速安逸地掠夺他的生命,好给这场荒唐又多余的人生圆满收尾。
吸顶灯的灯罩里困着几只小飞虫,不知何时闯进去的,横冲直撞,怎么也飞不出去。灯罩里横着同类的尸体,它们剩余的生命早被安排好了,却还徒劳地扑腾。
季厌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真蠢。
回想这短暂的十几年,他好像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未完成的心愿,也没有大家嘴里念念不忘的遗憾。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失去什么都无所谓。
离开季望飞家前,他带走了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压岁钱,等钱花光了,就去死。
打定主意,季厌莫名兴奋起来。
他打开电视当背景音,窝在被子里用手机打俄罗斯方块。
电视里正播《一起来看流星雨》,楚雨荨和慕容云海吵得不可开交。季厌听得入神,突然放起了主题曲,他以为这集结束了,抬眼一看,两人竟亲在了一起。
季厌愣了愣,觉得匪夷所思。
他初中被校花告白时心里毫无波澜,但无意间瞥见打篮球的老师,跃起投篮时衣摆上窜,露出紧实的腹肌,他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从那以后,他眼里再也看不见什么校花。
面无表情地看两人亲完,季厌忽然觉得死之前体验一次也不错。
他站在床上撩开窗帘,对面的超市还亮着灯,于是他穿好衣服,推门下了楼。
凌晨十二点,这座城市的风刮得更肆虐。
季厌全部行头只有一件短袖和运动裤,他趿着酒店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在街上晃,像个迎风飘的灰色垃圾袋。
相隔一条马路,季厌走得十分艰难,脚指头都冻得没知觉了。进超市被一股热气包裹住,他舒服得眯了眯眼。
收银台里没人,他正惊讶于槐县民风淳朴夜不闭户,一道脚步声从最后排的货架传出来。
“打烊了。”
季厌没理会,拿了一盒超薄杰士邦扔收银台上:“再来盒老槐树。”
男人隔着三四排货架跟他僵持几秒,“乖乖”过来结账了。扫码枪“滴滴”两下,男人道:“五十五。”
季厌垂头翻钱包,那头又“滴”了一声,他抬眼,男人正把什么东西装进塑料袋。他拉下脸,当面把东西翻了出来。
一瓶大宝SOD蜜。
季厌把面霜扔出去:“用不着。”
“脸都皴了,哪个女孩儿乐意跟你睡。”男人的声音沙哑粗粝。
季厌下意识碰了碰脸颊。
招待所只配备了基础洗浴用品,没有擦脸油,而这边风大干燥,他脸上还真起了一层小疹子,摸起来像细细的砂纸。
被莫名其妙关心了一下,季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
男人比他高很多,目测一米八五以上,敞怀穿一件墨蓝色格子衬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里面一件白色老头衫,搭配平平无奇的水洗牛仔裤。
皮肤是长期户外活动的小麦色,寸头利落,下颌线绷得紧实,不做表情的时候挺凶,有股北方男人的糙野劲儿。
季厌好像回到初中偷窥老师打篮球那个时刻。
他不动声色看向对方胸口的工牌:“杜宾……”他轻声念出来,尾音带着点笑意,“狗哥?”
杜宾抬眼看他:“怎么?”
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称呼。
“真叫狗哥?”季厌忍不住笑了,晃晃手里的小盒,“今晚有空吗?”
他这话说得轻浮,配上他吊儿郎当破罐破摔的模样,正经人见了都得绕道走。
杜宾不怵他,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没空。”
“那好吧。”季厌故作失落,把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台上。
杜宾叫住他:“等会儿,找你钱。”
“给你的小费。”季厌朝对面招待所扬了扬下巴,“我住二零八,反悔了去找我,随时奉陪。”
杜宾没死乞白赖追出来给他送钱。
他便觉得长得老实不一定人老实。
想到这儿,季厌隐隐害怕,可他又觉得好笑,他一个快死的人还怕给人占便宜?况且他是上面那个,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
趿着拖鞋“啪嗒啪嗒”晃回招待所,前台披着小毯子趴在杂志里睡得不省人事。前台瞧着有四十多岁了,季厌又想起季望飞和叶筝。
要是知道他跟仅一面之缘的男人上床,非气出心脏病不可。
掏钥匙开门,季厌自嘲一笑,现在谁还管他呢。
高中时候,季厌的作息极不规律。
他天生嗜睡,八点多下晚自习也不吃饭,先一觉睡到凌晨,再起来吃饭写作业,现在调整不过来,一不留神就通宵了。
他坐了快两天的火车,中途只吃了一桶泡面,早上七点多饿得快晕厥了。他把窗帘打开一条缝,磨磨蹭蹭穿衣服下楼觅食。
他熬了一宿头昏脑沉,被冷风一溜,登时精神百倍,罕见地想找点热乎食物吃。
沿东二街道一直往前走,他对小白桥这片儿有了新的认识。
路边小商铺全开放了,有五金日杂,理发店,小饭馆,台球厅,超市什么的,基本满足了日常生活需求,和他昨天猜的一样,是个核心生活区。
街上熙攘,赶着上班的人长衣长裤裹得严实,路过季厌,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季厌也快冻木了,快走几步,钻进一家早点铺。
他对食物不挑,平时叶筝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相对应的,他也不懂怎么把一餐搭配得营养均衡。
早点铺的墙上挂着一张红底白字的菜单,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名字。季厌懒得看,他的脑回路很简单,他现在冷,就想吃热乎的,有汤水的,能吃饱的。
店里人多,他端着一碗馄饨一碗豆浆等了一会儿,窗边才有个大爷吃完离开。他顺势坐过去,一边吸溜小馄饨,一边看外面奔波的路人解闷儿。
旁边大爷也买了豆浆,端起碗放到嘴边转了一圈,季厌照着学,把一整张新豆皮吸进了嘴里。
窗外忽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杜宾外套一件工装夹克,两手插兜走在街上。
左边有个理着莫西干头的男孩,敞怀穿一件工装棉服,里面只有一件黑色跨栏背心。他比杜宾矮了一头多,瘦猴儿似的,看着像高中生。
右边那个就正常多了,黑发,跟杜宾差不多高,但是没杜宾壮实,年龄介于杜宾和莫西干头之间。
正琢磨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季厌发现,杜宾身后还跟了十来个人。
这些人年龄都不大,最小的可能刚上初中,但是一水儿的非主流,黄色爆炸头,红色bobo头,还有电了发根的宝石蓝挑染。有穿破洞裤的,有穿短裤两条腿纹满龙的,还有穿紧身裤私密处轮廓格外明显的。
衬得杜宾跟右边那个男孩格外清秀。
这群人走路姿势拽得二五八万,不知道要上哪里打群架,可他们手里拎的不是大刀甩棍,而是油条包子豆腐脑。
季厌哪见过这阵仗,嗤了一声:“这是干嘛的?”
“他们遛早儿呐!”旁边大爷耳聪目明,举着筷子隔空点点窗外,“最前边这个是他们的头头儿,成天早上带他们遛早儿。”
“他不是开超市的吗?”
“对咯。自打他把那些人制住了以后哇,咱这儿可和谐啦。”大爷擦擦嘴,感慨说,“别看捯饬得跟妖怪似的,心不坏,天天给养老院送饭呢。”
季厌不禁咋舌。
他一面觉得匪夷所思,一面为他以貌取人感到些许惭愧。再抬头看时,那个“队伍”已经走远了。
季厌喝了豆浆就犯困,加上熬了个通宵,不等一碗喝完,脑袋就磕在桌子上了。
大爷刚站起来要走,听见动静扭头一瞧:“嚯,年轻就是好啊。”
“——诶,醒醒。”
季厌强行睁开一条眼缝,含糊应一声,又陷入了昏睡。
“狗哥,他咋了?”莫西干头问,“晕碳啊?”
杜宾把季厌扶起来,蹲下去看,季厌脸颊和脖子的连接处有一片淡淡的红疹:“过敏了。”
“啊?吃个早点就过敏啦,咋这么娇气。”
“得救人。”杜宾拎起季厌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冲黑发男孩儿说,“马昭然,过来帮我。”
“得嘞!”马昭然把季厌另一只胳膊挂起来,搂着季厌的腰,“去卫生院?”
马昭然一动,季厌的脑袋歪到杜宾肩膀上。
睫毛又长又密实,盖在眼睛上像两把软乎乎的小刷子。他体型瘦小,脸长得也乖,昏睡状态安静又乖顺,很难和昨晚的轻佻模样联系起来。
马昭然没等到下文,催问道:“卫生院能治吗老大?”
杜宾敛起目光:“能。”